陈振华,男,二十三岁,浙江宁波籍,苏州无线电台主任。于一九三九年五月间患病,虽延中医及西医医治,约经过旬余日,因病日以进,乃投苏州国医医院住院,于五月二十一日住院,第一次门诊由门生陆以梧医师诊治,方案如下:

湿温十余日,发热,腹部胀满,按之疼痛,心胸烦闷,大便不畅,小溲短赤,口腻,不欲饮,脉濡数,苔腻,与枳实泻心法。制少朴二钱,茯苓五钱,猪苓五钱,黑山栀三钱,枳实三钱,麻仁丸四钱包煎,姜川连六钱,黄芩三钱,藿香三钱,知母四钱,太子参三钱,大腹皮二钱。

二十二日,余往诊,见该患者为瘦长身材,健康肤色(赤褐色),颜面清瘦而目光及神情举动之间一如常人。脉搏虽细,然亦有力,在不迟不速之间,患者要求唯以通大便、清里热、平气开胃而已。明知其为肠窒扶斯(肠伤寒)之症状,乃与对症处治之方如下:

二十二日方:湿温里热胶滞,腹膨大便不畅,气升干呕溲赤,舌苔黄厚,渴不喜饮,投枳实泻心汤,热稍减,再以原意出入。枳实三钱,黄芩三钱,黑山栀四钱,茯苓三钱,猪苓三钱,姜川连七分,木通二钱,制川朴一钱,瓜蒌皮三钱,炒豆豉三钱,佩兰二钱,玄明粉三钱。

二十三日方:湿温原是肠热病,腹痛膨胀,疲怠无力,胸脘痞闷热烦,渴不喜饮,脉细数,舌苔黄腻,此乃里热不解,还防发生疹,勿轻视。大腹皮二钱,制少朴一钱,瓜蒌仁四钱,炒豆豉三钱,丹皮二钱,青皮二钱,姜川连五分,枳壳三钱,淡芩三钱,赤芍三钱,冬瓜皮二钱冬瓜仁二钱猪苓二钱茯苓二钱。

二十四日方:再清胃肠之类,小川连八分,清炙柴胡二钱,生山栀三钱,赤芍二钱,黄芩三钱,枳实二钱,淡豆豉三钱,冬瓜仁五钱,青蒿三钱,龙胆草一钱,茯苓四钱,姜半夏二钱。

二十六日方,本方服两剂。

肠热病是真正伤寒,最不易速以见效,迭进清胃解热剂,略见效,已幸矣。再以仲景泻心法。小川连五分,川柏二钱,丹皮三钱,竹茹三钱,制川朴一钱,瓜蒌仁四钱,黄芩三钱,黑山栀四钱,白芍二钱,知母三钱,天花粉四钱,玉泉散五钱。

二十七日方:肠伤寒、胃肠之热渐有退舍之象,渴喜热饮及胸闷烦渴等较减,唯精神渐觉疲惫。亦为应有之状,还须守原法再进。黄芩三钱,赤芍二钱,银花三钱,苦参一钱,小川连五分,冬瓜仁五钱,知母三钱,黑山栀五钱,龙胆草一钱,瓜蒌仁四钱,佩兰三钱,鲜菖蒲二钱。

二十八日方:胃肠积热未清,还宜清涤。黄芩三钱,天花粉三钱,瓜蒌仁五钱,小川连五分,苦参五钱,知母三钱,冬瓜子五钱,黑山栀三钱,竹茹三钱,蜜制青宁丸四钱包煎。

二十二日方服后,因大便之不爽,患者要求加泻下药,但肠热病何得过激其肠?以患者每至晚则腹胀,非得排出其便不能入睡,因嘱陆生另以玄明粉三钱冲服,以一次通便为度,因思盐类下剂,不损肠黏膜,始且为之以徇患者之要求,每晚如是,如一日不与玄明粉,则腹胀不通,辗转不能安静,冲服玄明粉之后,约两小时后,即泻下稀薄之粪水,臭恶异常,其色则灰黑如茅屋檐漏之水,中夹黑色粪屑。如是者,经过六七日,舌苔渐化,体温减低,饮食渐增(每次稀粥可一盏),体力亦较振,患者颇思起床行动,因嘱此为肠部病,切勿起坐,讵料患者乘护士不在病房之际,竟起床试步,且移椅靠楼窗叠膝坐而阅报纸半小时之久,后经护士禁阻而始睡,是晚(二十八日)热骤升,大便自下,夹血液,其时幸脉搏尚好,故不至于衰脱,亦幸矣。

二十九日处方如下:肠热病最怕肠出血,屡屡关照勿起坐劳动,迭进清肠解热之剂,已渐见松,无如咋忽乘无人在房之际起床试步行动,昨夜热骤升,竟便血,是为出血,有极大危险,奈何奈何,急挽救之,效否不可必。白头翁一钱,黑山栀五钱,丹皮三钱,生甘草一钱,川柏三钱,阿胶蛤粉炒三钱,秦皮三钱,赤芍三钱,冬瓜合皮子八钱,知母三钱,益元散包三钱,鲜石斛三钱。

三十日余因诊务忙,不及到院,由陆生代理处方如下,三十日方:肠热病因起立行动,而致肠出血,昨经师用白头翁汤加味,昨夜大便未见带血,刻腹部觉胀,疲怠无力,体温脉搏虽无变化,然须防反复之虞,治法仍宗原意。陈皮二钱,白头翁二钱,川柏三钱,知母三钱,大腹皮三钱,阿胶蛤粉炒三钱,秦皮三钱,淡芩二钱,丹皮二钱,冬瓜合皮子八钱,黑山栀四钱。

三十一日方:昨夜大便一次,幸未见血,但腹部仍时觉气胀,热于下午较升,舌苔未全化,此病虽逾险关,还未入坦途,再以白头翁汤加味。白头翁一钱,冬瓜合皮子八钱,赤芍一钱,小川连五分,黄柏一钱,秦皮三钱,知母二钱,黑山栀三钱,淡芩二钱,青皮三钱,陈皮三钱。

六月一日方:湿温病至肠出血,药后两次大便幸未见血,病势已渐正常,但还须防其反复,治法仍以原意出入。白头翁二钱,知母二钱,淡芩二钱,青皮二钱,陈皮二钱,冬瓜合皮子二钱,秦皮二钱,小川连五分,制厚朴一钱,大腹皮二钱,黑山栀二钱。自五月二十八日起,绝对不敢与下剂,以致又闹腹胀,欲大便而不得之状,因思既出血,何可再行通腑。而腹胀潮热等症状,又无法可使其退舍,其病则经已四周,而症象则依然如是,是日适患者之兄及其友等来院探视,余乃告以此病殊使余技穷,劝其另请高明或转其他西医医院,以免贻误云。彼等谓已曾几经中西医治,现在绝对信仰国医医院,且深知余之诊治颇诚恳,新经波折(下血),而现已渐好,故决主张不作他图,病期纵属缠绵,请勿顾虑,即使预后不良,亦决不抱怨。拜托费神云,余乃不得已,为处方二日方如下:

六月二日方:肠热病迄已四候,腹部之膨胀及下午之潮热依然不减,且曾一度肠出血,经小心谨慎竭尽绵力之治疗,虽略现松象,但舌苔依旧不化,胃肠之症状不退,危险性终难脱离,最好另再商请高明,以免贻误病机,兹姑再竭尽愚诚,冀邀天鉴。玉泉散(包)四钱,冬瓜合皮子五钱,陈皮二钱,冬术一钱,藿香二钱,广木香一钱,益元散(包)四钱,黄芩二钱,太子参二钱,佩兰二钱,谷芽三钱,麦芽三钱,姜半夏二钱,清炙柴胡一钱。

六月三日方:昨药后腹胀较减,今日热度亦较退,舌苔略有松化之象,自是佳兆也。但愿近数日内平顺经过,不起变化或可脱险。益元散(包)四钱,冬瓜仁四钱,太子参二钱,清炙柴胡一钱,玉泉散(包)四钱,黄芩二钱,佩兰一钱,广木香一钱,知母一钱。

六月四日方:热度较减,腹胀略和,但肠部尚膨,按之漉漉有声,大便不行即膨胀,足证肠黏膜之炎症未消,尚未脱险。大白芍三钱,淡芩三钱,通草二钱,猪苓二钱,飞滑石三钱,丹皮二钱,冬瓜皮四钱,青蒿二钱,阿胶蛤粉炒二钱,太子参二钱,龙胆草一钱。

六月五日方:照昨日原方再进一剂。

六月六日方:肠部症状虽未退,而热度较减,亦幸事也。但肠热病已曾见血,最虑其穿孔,须小心谨慎,勿起坐,可免回腹之虞(按:此时患者又思活动,并时欲起坐食稀粥,已关照护士严禁其起动)。太子参二钱,丹皮二钱,冬瓜皮五钱,冬瓜仁五钱,猪苓四钱,佩兰二钱,木通二钱,大白芍二钱,淡芩三钱,青蒿二钱,益元散(包)四钱,黑山栀二钱。

六月七日方:守原方。太子参一钱,黄芩三钱,黑山栀三钱,猪苓三钱,茯苓三钱,木通一钱,赤芍三钱,白芍三钱,丹皮二钱,冬瓜合皮子四钱,益元散(包)三钱,青蒿二钱,归尾二钱。

六月八日方:守原方。太子参一钱,黄芩二钱,黑山栀二钱,猪茯苓合三钱(即猪苓和茯苓各1.5钱),木通二钱,小川连八分,丹皮二钱,冬瓜合皮子四钱,玉泉散(包)五钱,益元散(包)二钱,青蒿二钱。

六月九日方:遵原方。青蒿二钱,猪茯苓合六钱,黑山栀三钱,冬瓜合皮子四钱,益元散(包)二钱,淡芩二钱,丹皮一钱,太子参二钱,玉泉散(包)四钱,泽泻二钱,小川连六分。

六月十日方:肠热病出血虽即止,肠部之炎症未全退,幸下午热度之升已减低,心脏搏动尚佳,唯肠中时感不适,还须清肠炎,冀近日内不再增热,可望脱险。

玉泉散(包)四钱,猪茯苓合六钱,大腹皮(洗)二钱,黄芩二钱,柏子仁三钱,冬瓜仁四钱,益元散(洗)四钱,天花粉四钱,丹皮二钱,太子参二钱,黑山栀二钱,知母二钱,归身二钱。

六月十一日方:肠出血后腹中究未和,大便不能自动排泄,热度幸渐低降,舌苔未化,定系肠中有余滞,而肠部麻痹影响运动之故,姑再清导之。

桃仁三钱,归身三钱,冬瓜仁四钱,赤芍二钱,生甘草二钱,炎麻仁三钱,丹皮二钱,生米仁五钱,天花粉四钱,泽泻二钱,益元散(包)二钱,生蜜(分冲)二钱。

六月十二日方:照昨日原方去泽泻、生米仁、生蜜,加知母三钱,柏子仁四钱,生厚朴二钱,生大黄二钱,玄明粉(冲)二钱。

六月十三日方:遵守原法,稍事加减。

桃仁三钱,川柏四钱,生川朴二钱,天花粉三钱,益元散(包)四钱,丹皮三钱,冬瓜仁四钱,猪茯苓合四钱,麻仁三钱,通草一钱。

自六月二日起,以患者之不能自动排便而闹腹胀,大便不爽,不得已又以每日傍晚令服蓖麻油约二十毫升,以助排便而减其胀,至是其肠之运动功能竟有麻痹之象,后来蓖麻油亦失其作用,又非玄明粉三钱、生大黄二钱开水泡下不能奏通便之效。不论蓖麻油或玄明粉、生大黄等,其所通下之粪水一如前次之黑褐,是时热渐降,至十三日热始平,粪色始转黄。

六月十四日方:大便色较正常,但不能自己解便,下腹部尚觉不适,舌苔还未化,食欲稍见增,睡眠尚安,肠热病虽退,肠管之麻痹未恢复,治法再和肠胃。

玉泉散(包)一两,橘红一钱,归身二钱,冬瓜仁四钱,桃仁四钱,猪茯苓合三钱,佩兰三钱,知母四钱,车前草三钱,赤芍二钱。

六月十五日方:照原方连服一剂。

六月十六日方:守原法,稍参扶正之剂(因体温较低,排便虽畅而肠管运动仍较弱。且患者至此时,瘠瘦甚,两颧高耸,颜面四肢肌肉消削殆尽,诚所谓形瘦骨立者也)。

别直参八分,冬术二钱,归梢二钱,茯苓三钱,生米仁五钱,益元散五钱,盐附子(洗淡)二钱,赤芍二钱,冬瓜仁四钱,败酱草二钱。

六月十七日方:照原方去败酱草,连进一剂。

六月十八日方:病状已大有进步,肠管功能有自动之佳兆,昨晚腹不胀,食欲稍振,用药再步原程。别直参八分,归梢三钱,盐附子(洗淡)二钱,赤芍二钱,冬瓜仁四钱,益元散(包)五钱,冬术三钱,大腹皮(包)三钱,茯苓三钱,生米仁五钱。(本方服两剂)

六月二十日方:守原方,加入润便剂。

别直参八分,麻仁丸(包)五钱,知母三钱,归梢三钱,茯苓三钱,淡芩二钱,冬瓜皮子合四钱,泽泻二钱。

六月二十一日方:照昨日原方连服一剂。

六月二十二日方:照昨日原方去别直参、淡芩,加生黄芪三钱、银花四钱,再进一剂。

六月二十三日方:照昨日改方再进一剂。(至此因食欲猛进,且精力已大振,颜面肌肉已渐复生,不数日间遂由瘠瘦而转呈丰腴之象,其恢复之迅速诚出乎意外)

生黄芪三钱,生米仁三钱,知母三钱,茯苓三钱,银花四钱,归梢三钱,冬瓜仁四钱,泽泻三钱,麻仁丸(包)四钱。

六月二十四日方:照昨日方去银花、茯苓,加火麻仁四钱、淡芩二钱,连服一剂。于二十六日痊愈出院。

【橘泉按】此病虽未经验血证明,而据其症状,亦是真性肠热病,但其病状有点特别,肠症状严重,而须通便,始终以通导为主,亦奇特之一例也。

[《中国医药月刊》(北京)1941年第2卷第1期第16-18页]

住血丝虫乳糜尿之治验

沈某,年五十五,苏州车坊镇,业农。性虽鲁钝而颇诚朴,平素亦矍铄康强。“民国”三十年(1941年)四月十六日来诊,颜面萎黄贫血,两颧高耸,目眶内陷,一身肉脱,精神委顿,其病久可知。自云:病已二旬,初起凛寒微热如疟状。数日后小便呈米泔状,频数而不畅。近竟淋下如膏,而带块物,少腹滞胀,尿道涩痛,腰酸肢疲,心悸头晕。幸食欲尚佳,聊堪支持,不致卧病在床。诊其脉濡细异常,舌苔黄腻而中光剥。其人既未涉足花柳场中,而淋浊并无宿患,此即古人所称“膏淋”。而血丝虫病症状颇显。姑先依据症状,为之处方。并嘱其留些夜间小便带来,以委托医学化验所检查,再定决断。

十六日初诊。小便混浊如米泔,近竟淋下如膏之块物,以致萎黄疲倦,心悸头晕,微有寒热。脉濡细,苔黄腻中光剥,病变似在肾。以仲景肾气丸合猪苓汤加减:熟地三钱,茯苓四钱,淮山药三钱,泽泻三钱,萸肉一钱半,官桂一钱,菟丝子四钱,猪苓三钱,阿胶二钱,滑石三钱,冬葵子三钱,丹皮二钱。

十八日二诊。服两剂后小便较利,混浊稍减,精神略振,寒热全除。检验结果证明尿中含有住血丝状虫,至此该病已确定无疑。再守原法,兼参西药双方并进:熟地三钱,茯苓四钱,淮山药三钱,生薏苡仁五钱,泽泻三钱,菟丝子三钱,丹皮二钱,萸肉二钱,官桂一钱,白术二钱,淡附片二钱,又西药方Mentholum 0.5克装入胶囊内。一日三回。Acidum Benzoicum 1.5克分服,开水送下。Chininmuriat 0.4克装入胶囊内,临睡时顿服。

二十一日三诊。服药三剂及西药后小便畅快,涩痛顿消,混浊较前减半,脉搏亦振。舌苔转为正常,腰酸头晕悉减,唯萎黄贫血依然。再投利水补肾之剂,西药原方再服二日:大熟地三钱,茯苓三钱,官桂钱半,淮山药三钱,萸肉三钱,炮附块一钱,丹皮二钱,泽泻二钱,车前子四钱,菟丝子五钱,川萆薢五钱。

二十七日四诊。连服五剂,诸症悉减,唯混浊未清。精神虽振而贫血羸瘦未恢。再拟温补肾阳利水而作善后之治:熟地三钱,淮山药四钱,萸肉二钱,官桂一钱,附块二钱,于术二钱,猪苓三钱,茯苓三钱,萆薢三钱,车前子三钱,巴戟天四钱,菟丝子三钱,生绵芪三钱。

此方携去后,久不见来。约一月后,忽见此人笑容满面而来,谓谢谢先生,云:共服先生的中药十五剂,刻已完全健康,并能照常下田工作矣。现在正值农忙,且乡村农工高贵异常,其所患得以早日痊愈,故此人喜出望外,拨忙来城谢医。乡人之诚恳,于此可见矣!

【橘泉按】考之《内科学》,谓住血丝虫病,为一八七六年Bancyotft氏所发现。中间宿主为蚊,农人患之较多。虫体如羊毛大而色白,寄生于体内之大淋巴管、淋巴结内,特栖息于阴囊、肾脏、尿道、卵巢中。最主要之症状为乳糜尿,尿色混浊,时带出血性,放置之,常生洋菜样之凝块。其他屡屡突然恶寒战栗发热,达40℃以上。头痛腰酸,四肢疼痛,次而发汗热退。本病之预后不一定。一般慢性住血丝虫病对生命之危险较少,而死亡者多因贫血羸瘦所致。其治疗以对症疗法为主,并须与以杀虫剂。此种疾患,在古人无化验之证明,莫不混称“膏淋”“痨淋”等。吾人在科学昌明之现代,研究医学于古人之经验中作证候群的对症疗法,固不可不加注意,而病原体之治疗必要时仍可采用西药。

[《复兴中医》1941年第2卷第5期第30-3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