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唐传奇的诞生
唐代是诗歌的发展与昌盛期,又是小说的创新与定型期。被鲁迅誉为“特绝之作”的传奇小说,在文坛上露出异采,与唐诗并举齐称。所谓传奇,本来专指这种形成于唐代的短篇文言小说,后来宋元戏文、诸宫调以及元杂剧之取材于唐传奇小说的,有的也称传奇;明清人为了和北杂剧区别,亦呼以唱南曲为主的戏曲为传奇。所指各异,先要分辨清楚。
传奇小说,主要是唐代商业经济和都市生活繁荣的产物,也是小说体裁发展的结果。隋朝统一全国,结束了自汉末到南北朝的长期战争、分裂的混乱状态,得到一个时期的休养生息,经济生产渐渐恢复。唐初延续着和平局面,生产不断提高,手工业相应地发达起来,“富甲天下”的扬州,成为繁华热闹的都市的典型。那里有各行各业的作坊和多种精巧的工匠,商店林立,市肆栉比。许多产品,不仅供应本国,而且远销异国。南北物资的交流,海外贸易的兴盛,更促进了经济的繁荣,工商业市民阶层,因而空前地壮大起来。传奇小说之描写城市生活、反映市民阶层的思想意识,即适应这种时代社会的要求而出现。
传奇小说,虽然源出志怪,但其内容和形式,都受到当时的市民文艺、特别是“俗讲变文”和“说话”的影响。“俗讲”是唐代寺院中一种通俗文艺形式,韵文和散文相间,有说有唱,多取佛经故事,亦采民间传说、历史琐闻。其讲唱的底本,叫作“变文”,也单称“变”。“说话”以讲故事为中心,略似后来的评书。唐元稹在《酬翰林白学士代书一百韵》诗中曾经提到听《一枝花》故事的“说话”,时间很长。佛教大行于六朝,至唐犹盛,藉讲唱以宣教,因多为传奇所取材。“说话”的辅陈细节,又为传奇的描写提供了借鉴;这自然都对传奇的发展,起了推动的作用。加上唐代文士,有意识地进行小说创作,和魏晋人之只重记述怪异的不同,在多方条件具备的情况下,短篇小说的体裁遂趋于成熟,有了完善的规模。
基于正统观念而轻视小说,由来已久。唐人小说之被称作“传奇”,亦含贬义,说它不能和高文典策相比。可是唐代倡导古文运动、主张“文以载道”的韩愈、柳宗元,也一样写小说。如韩愈的《毛颖传》,写的是毛笔,以物拟人,借蒙恬造笔的传说,编出一套很生动的故事,谓秦始皇本来重视毛颖,和它接近,后以其发已秃,摹画不能中意,而加屏弃,末尾说“赏不酬劳,以老见疏,秦真少恩哉”,点明讽喻之意,颇有幽默感。柳宗元的《河间传》,述河间某妇,初能洁身自爱,坚守贞操,后以遭人设计,用暴力污辱,竟变节成为荡妇,前后判若两人。这也是藉以针砭世情,暴露官场丑恶的,其细腻入微地刻画人物,比《毛颖传》更象传奇。另外,唐代举人在京拜谒前辈显官,都把作品写成卷轴,带去投献,称为“请见”。过几天,再带文卷往见,叫作“温卷”。意思是希望自己的姓名和笔路,为主司所知,先有个好印象,便于科举考试录取,而在文卷上写传奇小说,最容易表现自己的史才、诗笔和议论;且可省阅卷人的时间,于是,投卷者,竞撰传奇,这种体裁就和科举考试有了关联,成为实用的工具。可见唐代传奇的兴盛,有多方面的原因。
(二)唐传奇的内容
传奇小说,出现于隋唐之间,王度的《古镜记》,就是这一时期的作品。它和缺名的《补江总白猿传》,显示了唐初的传奇作品,都还带着较浓厚的志怪色彩。《古镜记》。写隋时汾阴侯生以古镜赠给王度,度与其弟王勣先后持镜游行各地,到处降妖伏怪,灵异非常。遇着妖魅,用古镜一照,立即现形而死。后来王勣还河东,镜在匣中悲鸣,良久失去,故事遂完。全篇许多小片断,以古镜为中心,连贯起来,虽情节未脱志怪的窠臼,而记叙错综,可见由志怪到传奇的演进的痕迹。《补江总白猿传》,写梁将欧阳纥作战至长乐,深入溪洞,其妻被一白猿掳去。他虽经寻访,刺死白猿,救回己妻,可是妻已怀孕,生子即似白猿。后来欧阳纥为陈武帝所杀。其子由江总抚养成人,擅长文学书法,知名于时。因为唐初以文学书法著称的欧阳询,貌丑似猿,所以有人认为这篇小说是炫示怪异,对欧阳询进行人身攻击的。还有武后时张鷟所撰的《游仙窟》,唐时流传日本,清末始有抄本,写游山遇女,与崔氏十娘谈宴调笑的爱情故事,中间穿插着彼此赠答的许多诗句,以抒情表意。全篇叙述委曲,词藻华艳,文多骈俪,风格犹近六朝。在初唐传奇中,这是一篇内容和形式都比较特殊的作品。
就小说体裁的进化谈,初唐还是由志怪到传奇的过渡阶段,开元天宝以后,传奇才到了成熟和兴盛时期,不仅单篇佳作,指不胜屈,专集亦多名著。象牛僧孺的《玄怪录》、李复言的《续玄怪录》、牛肃的《纪闻》、薛用弱的《集异记》、袁郊的《甘泽谣》、裴铏的《传奇》、皇甫枚的《三水小牍》等,俱为大家所熟知。段成式的《酉阳杂俎》内,也有传奇小说。大致说来,唐传奇可以分为三种类型:第一是继承志怪传统的神怪故事,但或作寓言,或有指斥,多与魏晋人的作品异趣。第二是反映现实的爱情故事,比例较大,最受重视。第三是表现阶级矛盾和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的侠义故事,虽然数量不多,也有一定的代表性。不过,后两类中的故事,亦常带神怪成分,与第一类难于严分界限。此外,写其他题材者尚夥。传奇所展示的唐代社会面是相当广泛的。
神怪故事如沈既济的《枕中记》,述开元间得神仙术的吕翁息于邯郸旅舍,遇少年卢生慨叹困苦,倦而思睡,乃授以枕而卧。卢生梦见自己中了进士,任京兆尹,拜帅破敌,继为中书令,有贤相之称。其后遭诬贬斥,又得昭雪,复蒙宠任,富贵五十余年而卒。卢生睡时,店主正蒸黄粱作饭,醒后黄粱还没有蒸熟,因而明白了宠辱之道,穷达之理。续出者,有李公佐的《南柯太守传》,记贞元间东平淳于棼,常与友人共饮于宅南的大槐树下,一日因沈醉致疾,二友扶他回家,使之暂卧,将濯足以俟其少愈而去。生见大槐安国国王遣使相邀,配以公主。命为南柯太守,郡中大治,百姓歌颂,为之建碑立祠,续升高位。其后出师战败,公主病死,王宠亦衰,因命人送生还家,乃恍然梦醒,见二客正濯足于榻,斜日未隐于西垣,倏忽之间,已历一世。回忆所经,与二客共掘槐下蚁穴,知即梦中所至之大槐安国。这和《枕中记》意义相近,情节类似,如出一辙;指出功名富贵之转眼成空,不能长久,用意亦同。可以解释为官场失意之人,解嘲自慰;也可以说是对热中利禄的人加以嘲讽;但所表现的都是道家的消极出世思想。后来的“黄粱梦”、“一枕南柯”等语,出典即在此二篇。按晋干宝的《搜神记》和南朝宋刘义庆的《幽明录》,已有杨林以玉枕入梦的故事,《枕中记》等两篇寓言式的传奇,即据此演饰而成。
托名牛僧孺撰的传奇小说《周秦行纪》,以僧孺自述口气,叙其于贞元中举进士落第,夜经鸣皋山,至一大宅,遇汉文帝母薄太后,并见汉高祖戚夫人,元帝王嫱,唐玄宗杨贵妃,南齐东昏侯潘淑妃,晋石崇姬绿珠等,共同宴饮,以诗唱和,后由王嫱伴寝,次早别去,情节极为离奇。按牛僧孺为唐德宗贞元元年进士,与李德裕各结朋党,相争经历数帝,旧史称“牛李党争”。据近人考证,《周秦行纪》,实出李德裕门人韦瓘之手,用以攻击僧孺之大逆不道的,藉传奇进行诬蔑,亦为唐人有意识地创作小说之一例。
但《周秦行纪》虽出伪托,《玄怪录》(宋人改称《幽怪录》)却确为牛僧孺炫耀其才思、文笔之作。其中较著名的“元无有”一篇,叙肃宗宝应年间,元无有春日独行维扬郊野,日晚遇雨,入空庄暂避,须臾雨止月出,独坐窗前,见四人衣冠皆异,由西廊至月下,相与谈笑,并各吟诗自道,迟明始归旧所。无有在堂中寻求,见故杵、灯台、水桶、破铛四物,知四人即此物所为。这个故事,比魏晋志怪小说中禽兽化人的记叙,更为荒诞,但用意不在于宣扬怪异,而是藉以表现自己的想象和辞藻,标题“元无有”,即暗示人物故事的本出虚构。其他谈神仙灵异、鬼怪作祟、人物变化等等的故事,反映佛道两教思想在唐代士大夫中间的影响,不过魏晋志怪的余波,只是描绘细致,辅陈曲折而已。
写爱情的传奇,如蒋防的《霍小玉传》、白行简的《李娃传》、元稹的《莺莺传》,刻画三个不同性格的女性,为婚姻自由的追求与斗争,都有较深刻的现实性和较强的典型性。
《霍小玉传》叙霍王的小女小玉,为侍婢所生,才貌非常,霍王死后,被驱出门,沦为娼妓。陇西李益少年登进士第,来到长安,和小玉结识,同居二载。小玉自知身分低贱,不能与李益匹配,感到悲伤,李益指誓山河,写了盟约给她,表示永不变心。后来李益选官,将要赴任,小玉请求他暂缓出仕,再留八年,以毕一生欢爱,然后剪发出家。李益以虚词相慰,拒绝所请而别去,另娶了出自甲族的卢氏之女,与小玉断绝,屡邀不至。小玉日夜涕泣,悲愤致疾,遇黄衫豪士,强拉李益来与小玉相见。小玉自起更衣,念怒凝视,痛斥李益的薄情,并云死后必为厉鬼,使其妻妾不安。言毕,长号数声而绝。李益因此得了心疾,猜疑妻妾,甚至杀人,终身痛苦。李益的负义背盟,遗弃小玉,使她饮恨而殁,应该受到严厉的谴责,但造成小玉爱情悲剧的根源,却是封建道德和门阀观念、等级制度。我们从作品的描述中,可以体会这一点。
《李娃传》的故事系据本文第一节提到的唐代说话《一枝花》的情节演饰而成,女主角李娃,也是长安的娼女,常州刺史荥阳公郑某的公子因与李相恋,寄寓其家,整天狎戏饮宴,以致“资财仆马荡然”,靠为凶肆作“挽歌”而生活。他父亲认为他“污辱吾门”,用马鞭把他打昏,弃之荒野。李娃笃念旧情,收留公子,供其衣食,督促读书,得以登科举,授官爵。这时公子的父亲,又“抚背痛哭移时,曰:吾与尔父子如初”,并命公子备六礼迎娶李娃为妻,后来李娃还被封为国夫人。父子感情,以穷通为转移;夫妻姻好,视门阀为离合;这在封建社会,丝毫不足为奇。李娃笃于爱情,始终如一,而且挽救公子,使之成才立业,表现出崇高的品质和对婚姻幸福的执着追求,作品是以叹赏的笔调来刻画这个人物的。她与霍小玉俱为娼女,身分相同,处境相似,却没有象霍小玉那样酿成被遗弃的悲剧,凄惨身亡,而得个大团圆的美满结局,可能是出于作者的好心安排,以显示打破封建门阀观念和等级制度的意思的。
《莺莺传》所写崔莺莺,能文工琴,是一个美丽多才的少女。张生在游蒲东普救寺时,曾加救护,免为乱军所扰,一见莺莺就惊其美艳,投诗表示爱慕。莺莺虽亦有心,但初恋时又喜又惧,心内充满矛盾,几度思量,才打消顾虑,不惜作封建礼教的叛逆者,和张生私订终身。不幸张生有文无行,轻薄成性,在骗得莺莺的爱情之后,对她改变态度,若即若离。后来张生准备赴京应试,相对愁叹,莺莺已经预料他将一去不返,还委曲求全,陈述夙愿,希望张生不要“始乱终弃”。张生应试落第,留在京师,还虚情假意地写信安慰过莺莺,莺莺回信,表示别后的忧思和至死不渝的心意,说自己“骨化形销,丹诚不泯”,并以玉环一枚,答张生的花胜、口脂之赠,以示永好。张生看到这封缠绵悱恻、哀感动人的信,并没有回心转意,还给莺莺扣上罪名,说她是个“尤物”,“不妖其身,必妖于人”(大意是说:不害自己,必定要害别人);自己“德不足以胜妖孽”,所以和她断绝。过了一年多,莺莺别嫁,张亦另娶。有一天,张生经过莺莺的门口,要求相见,莺莺拒绝了,而悄悄地赋诗以赠:“自从别后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嗣后数日,又赠一诗,叫张生勿再想望:“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这首诗的大意是说:你把我遗弃了,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当初我们是曾经相爱的。那么,你就把从前的相爱之情,移去爱你自己的妻子吧!)这两首诗,语意凄婉,表现了深切的哀怨。我们可以想象这时莺莺虽然似对张生余情未断,实际她已经最后觉醒,看透了张生卑鄙丑恶的灵魂,深悔自己当初的幼稚和轻率,拒见是坚决的,而她内心的痛苦,将永久不能消除。
《莺莺传》就以赋诗拒见而结束了,可是莺莺的形象,似乎仍在读者的脑际萦回,对她的遭逢不幸,无限同情;对张生的负心薄倖,十分痛恨。仔细推究一下,张生之遗弃莺莺,除去他道德败坏存心不良之外,好象还有封建门阀观念作祟的成分。崔氏母女,即使出身世族,孤孀门第,大概也无法和当权的豪贵之家相比。为了向上爬,张生想另选高门,而扔掉莺莺,可能还是合于唐代社会现实的猜测。由于作品的主题,达到了一定的深度,耐人寻思的地方是很多的。
此外如陈玄祐的《离魂记》,写张镒的幼女倩娘和王宙相爱,而张镒把她许嫁了别人,因而抑郁成疾,她的灵魂随王宙远去,结婚生子;李朝威的《柳毅》,写洞庭龙女远嫁泾川,因被丈夫厌弃、公婆虐待,而在道傍牧羊,因柳毅仗义传书,才得解除痛苦,获得幸福;都以暴露封建婚姻制度给妇女造成的痛苦和冲破旧礼教的束缚为中心,情节虽稍涉神怪,内容还是现实的。又陈鸿的《长恨歌传》,写唐明皇纳杨贵妃始末,安禄山作乱,明皇南下,道次马嵬亭,六军不进,乃赐贵妃死。其后明皇思念不已,有道士求之仙山,见到贵妃言明皇之意,贵妃以钿盒金钗,交道士还报,并述当年七夕密语,以证其不诬。明皇闻信震悼,不久亦卒。元和元年白居易为此写《长恨歌》,陈鸿作《长恨歌传》,诗文并行,由来已久。这篇传奇,在史实的基础上,附会传说,加以演饰,既展示了开元、天宝间政局的场景,又通过艺术加工,增强故事的悲剧效果,写得是很成功的。
唐初仅在边郡设节度使,带兵以防外敌侵入,其后遍置于内地诸郡,各领数州甲兵,并掌管土地、人民、财赋等大权,称为藩镇,形成地方割据势力,与朝廷发生尖锐的矛盾。各节度使之间,亦多利害冲突;并常蓄养刺客,进行暗杀。唐传奇中的侠义故事,如袁郊《甘泽谣》内的《红线》、裴铏《传奇》内的《聂隐娘》两个故事,就反映了这样的社会现实。
《红线》叙述唐肃宗至德以后。朝廷命潞州节度使薛嵩和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结为儿女亲家,可是田承嗣野心不死,仍在广募武士,将要侵占潞州。薛嵩为此,日夜忧闷。婢女红线,探知薛嵩的心事,表示自己可以夜入魏博,观其动静,一更起程,三更即回,从田承嗣床头取来一个金盒。薛嵩派人把金盒送还以示威,田承嗣明白既有异人能取走金盒,杀他更是易如反掌。所以非常恐惧,赶紧遣使者向薛嵩送书谢罪,并献缯帛和名马,不敢再作吞并潞州之想。红线却功成身退,辞别薛嵩入山了。《聂隐娘》叙述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的女儿隐娘,幼年从一尼姑入山,学成剑术,后嫁一磨镜少年为妻。元和年间魏帅任用隐娘,派她去刺杀陈许节度使刘昌裔。昌裔能算,预知隐娘夫妇将乘白驴黑驴各一匹而来,遣衙将往迎,隐娘即留在刘处不回,并击毙魏帅派来行刺的精精儿,用计退击继之而来的妙手空空儿,保卫了刘昌裔。后来亦辞昌裔入山,不知所终。这两个故事,反映出当时藩镇的拥兵跋扈和彼此之间的猜忌以及蓄养刺客暗杀异己的风气之盛,题材近似。红线和聂隐娘,各展神术,为主人排难解纷而去,结局亦同,表现的只是“各为其主”和“士为知己者用”的观念,但红线消弭了一场内战,值得赞扬。至于其中的神怪描写,则是道家的神仙方术传说的具体化。
《传奇》中还有一篇《昆仑奴》,叙述大历中崔生的昆仑奴磨勒,因为崔生爱慕权臣一品的红绡妓,无法接近,就夜入一品的府中,打死看门的猛犬,带崔生进府与红绡会晤,并背负二人飞越高墙十余重而出。两年之后,一品查明原委,派甲士五十人去捉磨勒。磨勒手持匕首飞去,疾加鹰隼,乱箭攒射,皆未能中,顷刻之间,不知所往。一品因此又悔又怕,严加戒备地防卫了一年才停止。这个故事,说明权势和暴力于武艺高强的侠客都无可奈何,显示了对擅作威福的统治阶级的蔑视;比聂隐娘的故事有积极意义。唐人称南洋马来一带的人为昆仑。富家多以昆仑为奴。当时海外交通发达,于此可见,而红线和磨勒这两个大侠客,一个是婢女,一个是奴仆,其出奇的本领,正反衬出统治阶级的无能。如此安排,不妨视为市民阶层的进步意识对封建思想的一种冲击。
杜光庭的《虬髯客传》,为另一类型的侠义故事。述隋炀帝时李靖谒见司空杨素献策,侍侧的一个执红拂的女妓张氏,看出李靖不凡,夜往投奔,与之同去,将归太原,止宿旅舍,来一赤髯如虬之人,取枕欹卧,看张梳头,张氏知为豪杰,即与认作兄妹。虬髯客谓李靖闻太原有异人(传中称为“文皇”,指唐太宗李世民),愿意一见,见面之后就告诉李靖:“真天子也”,表示难与争锋,即把家财赠给李靖,叫他辅佐真主,以定天下,此后十年,自己将于东南数千里外建立功业。贞观十年,有乘海船千艘,带甲兵十万,入扶馀国,杀其主自立者,就是虬髯客。作者刻画虬髯客最有生气,豪爽磊落,英雄气概;写张氏虽着墨无多,亦足显示她的聪明果断,慧眼识人;李靖平平,只处于配角地位。全篇的中心在于宣扬“天命有归”、“君权神授”,说明即为英雄豪杰,也不能对天下有野心妄想,依然是维护封建统治的滥调。但故事久被传为美谈,后代的文艺作品常以此为题材,或称李靖、红拂和虬髯为“风尘三侠”。
其他如李公佐的《谢小娥传》,写十四岁的少女谢小娥,父亲和丈夫在乘船出外行商时,被强盗所杀,自己也伤胸折足,漂流水中,经人救起,暂住尼庵,立志复仇。后来化装男子,往来江湖间,经过几年寻访,终于找到强盗,入其家佣工,乘机杀死盗首,得邻人协助,全擒余党,报了冤仇。作品表现小娥刚毅义烈的复仇精神,非常感人。陈鸿的《东城老父传》,写老翁贾昌,生于唐玄宗开元元年癸丑,自幼即为玄宗掌管斗鸡的事,天下号为神鸡童,备受荣宠。安史乱后,遭受兵掠,家业破败,出家为僧。到宪宗元和庚寅,已经九十八岁,回忆既往,对照目前,叙述自己的一生经历,反映开元以来由盛而衰的政局。可见战乱是由于统治阶级的荒淫腐败所造成,有较强的现实性。作者选择的题材及其表现手法,使这篇传奇显示出独特的风格。
(三)唐传奇的写作技巧
我所以称唐代为小说的创新与定型期,是指唐传奇的出现,使我国的短篇小说迈入了一个创新的阶段:扩大了题材范围,增强了现实性;提高了写作技巧,增强了艺术性;把六朝以来粗陈梗概的“丛残小语”,演化为情节曲折、结构完整、辞采生动、形象鲜明的故事;进一步发展了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相结合的表现手法。从此,小说才正式成为一种独立的文学体裁。
文人作意好奇,有心创作,是唐传奇发展的一个原因。广泛地观察社会现象,选取题材,使作品具有时代色彩;积极地驰骋想象,丰富故事情节,使作品具有典型意义;是唐传奇内优秀作品的共同特点。例如前面提到的《柳毅》,写路过泾阳的柳毅,由于“鸟起马惊,疾逸道左”的偶然缘故,碰见牧羊的龙女,龙女托他给父亲带信,为故事的开头。分别时,柳毅和龙女的“他日幸勿相避”与“当如亲戚”的问答,给后来两人的结合伏下了线索。柳毅进入洞庭送信,龙女的叔父钱塘君救回龙女,是故事的发展。接着写龙宫盛宴答谢柳毅的场面,钱塘君劝柳毅娶龙女,遭到拒绝,造成故事的波澜。可是柳毅临行,心情不无眷恋,而且“满宫凄然”;这样,他和龙女的结合,似乎已经无望了。但他回家之后第三次续娶的范阳卢氏之女,竟就是那个龙女托名的,遇合非常,以喜剧结尾,叙述得极其曲折有致,富于粮漫的色彩。中间用洞庭水府的描绘,钱塘君出战的形容,穿插其间,作侧面的映衬,有声有色,十分生动。虽涉神奇,读后并无怪异感。觉得柳毅是一个仁爱正直、见义勇为的侠士;龙女是一个温柔美丽、善良多情的女性;龙女的父亲洞庭君,是一个慈祥温和的老人;钱塘君是一个刚直勇猛、摧毁暴力的英雄;俱为现实社会中的常见的真人;龙女误嫁恶夫,受到虐待,又为日常生活中所常见的实事;其具有普遍意义,使人感动,即在于此。在唐传奇中,这篇作品的安排结构,刻画人物、描写背景。都相当完美。《长恨歌传》写杨贵妃的爱情悲剧,所以能千古流传,也在于运用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的表现手法使主题深化,取得成功。
塑造人物,着重揭示其心理状态,也是唐传奇的一个特点。如《莺莺传》写莺莺初见张生的赠诗,就赋诗回答,“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表现的感情,相当大胆、炽烈、暗示约期来晤,意思很明显。但当张生逾墙到来时,她却“端服严容”地说张生无礼,痛斥一番,“言毕,翻然而逝”。于是张生不知所措,认为绝望了,可是过了没几天,红娘竟在晚间携衾枕而至,莺莺又突然到来,和他成亲了。这里于莺莺的前后言行的矛盾,并无一字解说。可是我们从具体的描述中,可以体会到这个初恋少女思想感情错综复杂的变化,看出作者刻画人物性格的卓越才能。
(四)唐传奇的影响
唐传奇的内容和形式对后代的小说、戏剧,都有深远的影响。作为一种典型的短篇小说体裁,其传统自宋至清,始终未断。如宋人乐史撰《绿珠传》和《杨太真外传》,秦醇撰《赵飞燕传》,即皆摹仿唐传奇。直到清蒲松龄写《聊斋志异》,虽兼志怪、传奇两体之长,仍以传奇为主。传奇故事,为后人所取材者尤多。如牛肃《纪闻》的吴保安事,明冯梦龙用之编成《喻世明言》的《吴保安弃家赎友》一回;李公佐所写《谢小娥传》,明凌濛初用之编成《初刻拍案惊奇》的《谢小娥智擒船上盗》一回,清王夫之又演之为《龙舟会》杂剧;薛用弱《集异记》述王维事,明王衡之用之撰《郁轮袍》传奇;裴铏《传奇》的《聂隐娘》,清尤侗用之作《黑白卫》传奇;元稹《莺莺传》故事之为后出的金董解元的诸宫调《西厢记》(俗称《董厢记》)、元王实甫的杂剧《西厢记》所取材,更为众所熟知。如此甚多,不能备举。
研读古典小说,应把唐传奇作一个重点。但在吸取精华的同时,不能忽视扬弃糟粕。因为传奇内宣扬宗教迷信、封建思想的内容,也占着不小的比重,一篇之中,往往玉石杂陈。我们既要根据其时代背景,去理解故事内容,不能以今天的观点立场去要求古人;也要以马列主义为指针,作具体的分析,使认识水平不断提高。
略谈《补江总白猿传》及与其有关的故事
(一)
唐人传奇《补江总白猿传》,作者不详。故事叙述梁将欧阳纥因为作战到了长乐,深入溪洞,其妻被一白猿掠去。欧阳纥多方寻访,才发现白猿的洞穴,见着自己的妻子。他虽得到被白猿抢去的其他妇女的帮助,刺死白猿,救出众人。可是他的妻子已经怀孕,一年后生子,形状就象那个白猿。后来欧阳纥被陈武帝所杀,和他交好的江总,收养其子;其子长大成人,擅长文学书法,知名于时。因为欧阳询象貌丑陋,好象猿猴,且以文学书法名世,所以古今研究这篇小说的都认为这是好事者或者忌恨欧阳询的人写来攻击他的。除去新旧唐书的欧阳询传外,根据之一是孟棨的《本事诗》内“嘲戏第七”中所记:
国初长孙太尉见欧阳率更姿形么陋,嘲之曰:“耸膊成山字,埋肩畏出头。谁言麟阁上,画此一猕猴。”询亦酬之曰:“索头连背暧,漫裆畏肚寒。只缘心混混,所以面团团。”太宗闻之而笑曰:“询此嘲曾不为皇后耶?”(此句实有夺误,原文当作“询此嘲曾不畏皇后闻耶?”叶秋注)
刘餗的《隋唐嘉话》里也有同样的记载。另外,罗烨的《醉翁谈录》丁集卷二有一条云:
刘文树口卞(疑为“辩”之简体),善奏对,明皇每嘉之。文树髭生颔下,貌类猿猴,上令黄幡绰嘲之。丈夫切(同“窃”)恶猿猴之号,乃密赂幡绰勿言之。幡绰许而进嘲曰:“可怜好文树,髭须共颏颐一处。文树面孔不似猢狲,猢狲面孔酷似文树。”知(“知”字上疑有“上”字)文树遗赂,大笑之。①
这里记皇帝叫黄幡绰嘲弄刘文树,幡绰也就抓住文树貌类猿猴这一点来取笑,可见当时士大夫间是习惯于互相讥讽的,以猿猴嘲人也是常有的事。②加上唐代“假小说以施诬蔑之风”很盛,③有人写一篇《白猿传》来骂欧阳询,当然很有可能。至于标题写“补江总”的意思则是说江总知道这事而没有作传,或者有记载而已经失传,因此补之;这很明显的是一种借口假托之词。鲁迅说:“托言江总,必无名子所为也。”④是有道理的。
由于这篇传奇的作者失名,它的产生年代就更不易确定,有人从写作技巧上看,认为是初唐的作品;有人根据故事来源推断,认为它的时代不会早于中唐以前。⑤因为缺乏考证的材料,两说都尚难成定论。但故事情节却是源远流长的。魏晋六朝以来的迷信风气和志怪小说中关于人生角,人变成鼋,獭化为人,马化为狐之类的人物变化的异闻,显然给这篇作品以一定程度的影响。而猿猴盗取妇女,生子如人,也是早有的传说。如晋张华的《博物志》,干宝的《搜神记》对此均有详细的记载,两书文意亦大致相同。今引《搜神记》卷十二文字一段如下:
蜀中西南高山之上,有物与猴相类,长七尺,能作人行,善走,逐人;名曰猳国,一名马化,当或曰玃猿。伺道行女,有美者,辄盗取将去,人不得知。若有行人经过其旁,皆以长绳相引,犹故不免。此物能别男女气臭,故取女,男不取也。若取得人女,则为家室。其无子者,终身不得还。十年之后,形皆类之,意亦迷惑,不复思归。若有子者,辄抱送还其家。产子皆如人形。有不养者,其母辄死,故惧怕之,无敢不养。及长,与人不异……。⑥
这正是《补江总白猿传》的原始情节。此外,如题作梁任昉著的《述异记》卷上也有“猿五百岁化为玃,玃千岁化为老人”的记载。⑦而这篇传奇中所写白猿,正是个“美髯丈夫”的样子;并且在它临死以前曾和诸妇女说过“吾已千岁而无子”的话,可见这点也有所本。因此,我们可以说,《补江总白猿传》的作者是把欧阳询貌以猿猴,老玃窃人妇生子,猿能变人,寿可千岁等等传闻、旧说,牵合一起,演饰而成此篇的。从作品的浓厚的神怪色彩这一点看,它仍是六朝志怪小说的承袭;说它是初唐的作品,似还比较可信。至于它究竟是骂欧阳询还是骂那些权贵,虽难肯定,但由所写白猿的住处是“四壁设床,悉施锦荐”;“搜其藏,宝器丰积,珍馐盈品,罗列几案,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备”等等方面来看,好象是反映统治阶级的穷奢极侈的享受。豪门贵族的尽量摧残妇女来满足自己的淫欲,不是也和白猿的摄取美女来进行采补一样么?白猿最后之不免于被杀,而且自己说是“此天杀我”,则是强调它的神异,非人力所能除,说明被杀之出于“天意”,含有宣扬宿命论和因果报应的意思;但似乎也是要暗示作恶者是自知必有这样的下场的。写白猿有子,“厥状肖焉”,又仿佛是讽刺当世显要人物的残民以逞,有如“沐猴而冠”。足见作者原来可能有些讽世的企图,但写得却极不明显,以致浓厚的神怪气息把仅有的一点现实意义也给掩盖上,很难使读者体会到什么。这篇传奇的内容是无足取的。
从另一方面谈,《补江总白猿传》虽然还是六朝志怪的余波,却不再作平铺直叙的简单陈述,而有了完整的情节,生动的描写,谨严的结构,具备了小说的条件;对白猿性格的刻画,尤其鲜明、突出。比起六朝志怪小说来,在写作技巧方面,确实表现了较大的进步;可以当作由志怪到传奇的发展过程中的一篇显示进化痕迹的有代表性的作品来看。因此,我们在文学史上还提到它。
(二)
《补江总白猿传》内容是荒诞的,可是后来的小说的作者,有的还从此取材。如宋人平话《陈巡检梅岭失妻记》,即据此演饰而成。这篇平话见于明洪楩所编的《清平山堂话本》。冯梦龙所编的《喻世明言》(即《古今小说》)中也收有这个故事,题为《陈从善梅岭失浑家》。文字和洪本所收,大同小异;但中间穿插的诗句,被删掉不少。开头“入话”诗的前四句和结尾的“虽为翰府名谈,编作今时佳话,话本说彻,权作收场”等等几句“说话”的套语亦被略去,改用了一首七言绝句收束全文。这正见出了由供讲唱用的“话本”变成供阅读的文学作品的演变的痕迹。
这篇平话叙述陈辛被委为广东南雄的巡检,准备带着妻子张如春一齐去上任。由于路途险阻,要找个仆从同去,这时仙人紫阳真君怕陈辛夫妇遇见妖精,派罗童前去护送,张如春却嫌罗童故作痴顽,中途遣走。后来行经梅岭,号称齐天大圣的猢狲精申阳公,看见如春美貌,就用妖法幻化,把她摄入洞中,欲加污辱;如春坚拒不从,惹怒猴妖,“罚去山头挑水”;每天吃苦受罪。
陈巡检失妻之后自去上任,在梅岭下遇见杨殿干,请仙占卦,断定“孺人有千日之灾”。后来三年任满,陈巡检离开沙角镇,到红莲寺见着旃大慧禅师。禅师提起申阳公的来历,并说他常到寺中听讲佛法,可以相机劝解。但当申阳公来寺,禅师劝他放回如春的时候,他却表示不能轻放,陈巡检用剑砍他,其剑反着自身。后来虽经禅师指点,到梅岭山头见着如春,仍然无法救回。还是等紫阳真君同罗童下降,差神将擒住申阳公,夫妻才得团圆。
从这些内容上看,可见这篇平话,虽由《补江总白猿传》衍出,却与原来的情节有了很大的出入:它着重赞扬的是张如春的坚强、贞节,“宁死而不受辱”的精神,和《补江总白猿传》写欧阳纥妻子遭污怀孕的结果迥异。这正因为两篇作品的重点有着不同。在南宋那个异族侵扰,妇女饱受凌辱的时代来说,这篇平话肯定反抗强暴的一面,是有意义的;而且人不愿与异物为偶,更是情理之常。所以我们对其中写张如春被申阳公摄去后,和劝告她的金莲所说“烈女不更二夫”一语,就不应单纯地认为是强调“夫权至上”的封建思想。其他方面象在《补江总白猿传》里写白猿之攫取妇女,只是由于好色贪淫,欧阳纥妻子的被掠,乃出于偶然;最后是靠欧阳纥的勇敢和众妇人的智谋刺杀了它。这篇平话写张如春遭申阳公摄去,则说是由于她有千日之灾,宣扬了“命由天定”的宿命论思想;陈巡检尽管武艺高强,还得仰仗紫阳真君的神力,降妖救妻,而紫阳真君所以肯保佑陈巡检,乃是因为他“奉真斋道,好不忠诚”;这无疑是大力地渲染了道教的灵异,使人崇奉的。还有值得注意的是紫阳真君擒住申阳公,不杀不打,而令神将把他押入“酆都天牢”问罪。这虽然也不过是反映出作者迷信思想的严重,但在客观效果上却起了维护封建君权的作用。因为天上有玉皇,地下有阎罗的说法,正为巩固封建君权而设。
总之,这篇作品虽然人物增加了,情节复杂了,可是内容可以肯定的地方并不多;写作技巧也很平常。只是它的某些情节对后来的小说还有过影响而已。如其中写申阳公常去红莲寺,听长老讲经,原有宣扬佛法无边,可以普渡众生的意思。吴承恩的《西游记》第十六回叙述黑风怪和观音院的和尚有往来,即与这个情节类似,或有借鉴之处。⑧至于这篇平话写那申阳公“弟兄三人,一个是通天大圣,一个是弥天大圣,一个是齐天大圣,小妹便是泗洲圣母。这齐天大圣,神通广大,变化多端,能降各洞山魈,管领诸山猛兽,兴妖作法,摄偷可意佳人,啸月吟风,醉饮非凡美酒,与天地齐休,日月同长”那一段,可能是《西游记》里写孙悟空与牛魔王等结拜,自称齐天大圣等等情节的依据;可见后代小说家对这篇平话,还是相当注意的。
(三)
由《补江总白猿传》、《陈巡检梅岭失妻记》发展下来的故事,据我所知还有两个:一个是明瞿佑的《剪灯新话》中的《申阳洞记》;一个是明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中的第二十四回“盐官邑老魔魅色,会骸山大士诛邪”。
《申阳洞记》的故事是说陇西李生德逢善骑射,有胆勇,流落桂州,日以射猎为事。其地大姓钱翁在一个“风雨晦冥”之夜,失去十七岁的爱女,寻求半载,竟无音信。有一天李生出城射猎,逐獐迷途,晚间在山顶一个古庙中暂时休止,“未及瞑目,忽闻传导之声,自远而至”,于是他就伏在梁间窥视,见一妖神“顶三山冠,绛帕首,被淡黄袍,束玉带,迳据神案而坐。从者十余辈,各执器仗,罗列阶下,仪卫虽甚整肃,而状貌则皆豭玃之类也”。李生知道这是妖怪,就取箭射中坐者之臂,群妖溃散。他循着血迹寻至一个大穴,失足坠入,见一石室,榜曰:“申阳之洞”;由守门者口中得知申阳侯卧病,自称知医,见到那个“偃卧石榻之上”的老猕猴,假说带有神药,不仅治病,且能长生,把“淬箭镞”用的毒药给群妖服下,趁它们仆地昏眩之际,全部杀死,“凡戮猴大小三十六头”。洞中有三个美女,其中一个就是钱翁的女儿。李生虽杀死群猴,但无法走出洞外,原来住在洞中被妖猴驱走的一群老鼠精因感念李生替他们除去强敌,就钻穿洞穴,放出李生和三个女子。李生把钱女送回之后,钱翁即纳他为婿。那二女之家,也都把女儿嫁给了他。
这个故事的情节,显然渊源于《白猿传》而综合了《失妻记》;妖猿叫作申阳侯,当是袭用了《失妻记》的称呼。可是这里并没宣扬什么“真君”的道力降魔,而着重刻画和歌颂了为民除害的李生的智勇,给这个英雄人物安排了一个“一娶三女,富贵赫然”的美满结局;和《白猿传》有些相近。其中写白衣老鼠精对李生说申阳侯的死亡是“盖亦获咎于天,假手于君耳。不然,彼之凶邪,岂君所能制耶?”与《白猿传》写白猿临死时,对欧阳纥所说:“此天杀我,岂尔之能”这两句话如出一辙,含有宣扬宿命论和因果报应的意思。至于最后写“复至其处,求访路口,则丰草乔林,远近如一,无复旧踪焉。”又明明是在摹仿陶渊明的《桃花源记》的“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的结尾,故作波澜。这篇作品,虽然显示了作者是在以全力来摹仿唐人传奇,但全篇意境,实甚平庸;可见明初这类小说,大都蹈袭陈言,没有什么新的内容;不过文字则尚精炼,描写得也还委曲细致;足以说明由唐人传奇到兼志怪传奇之体的《聊斋志异》的出现,中间是有明代这类的作品作为桥梁的。
“盐官邑老魔魅色,会骸山大士诛邪”一回的故事是说明代洪武年间浙江盐官邑会骸山中,有一个道人打扮的老者,不治生业,知书善咏,日常醉歌于市间,大家只以“老道”相呼。离山一里之外,有个大姓仇氏,夫妇年过四十,尚无子女,却都非常好善,家里供着观音大士像;又因杭州上天竺的观音大士最灵,就在观音诞辰,连着三年到上天竺焚香祈嗣,后来就得了一个女儿,取名夜珠。夜珠长到十九岁时,“工容兼妙”,还没许配人家。这个老道竟亲自上门求聘,并威胁仇氏夫妇说事在必成,否则后悔无及,结果被仇氏夫妇斥骂,驱逐出来。但过了两天,夜珠就遭一双大蝶挟着飞到一个山窟内洞穴之中,原来就是老道用妖法把她摄去的。洞里有二十多个人面猴形的妖怪和许多美妇、丫环伺候老道。老道要奸污夜珠,她坚拒不从,“将头撞在石壁上去,要求自尽”;“老道略来缠缠,即便要死要活,大哭大叫”;心里还暗地祷告观音菩萨,请求救拔。仇氏夫妇,一方面出榜寻女,一方面“日日在慈悲大士像前,悲哭拜祝”;可是一连多日,仍无消息。后来有一天,会骸山岭上忽然竖起一根旗竿,上面挂着东西。经秀士刘德远寻上山去,发现洞穴,看见老猴数十,全身首异处,那旗竿上挂的乃是一个老猕猴的骷髅;另有十几个妇人昏迷在地。刘德远通知仇姓,报告县令,派兵接回众妇女,仇夜珠果然即在其内。仇氏夫妇因感谢刘德远的好处,就把夜珠嫁他为妻。原来这天,老妖道正要强奸仇夜珠,观音显灵把它斩了。那个挂骷髅的旗竿,正是上天竺大士殿前之物。
这篇小说虽然也赞美了仇夜珠的坚贞不屈,但着重宣扬的还是佛法的广大,观音菩萨的灵感;末尾的“若非大士慈悲力,夜珠难免失其贞”这两句诗,就明显地说出这一点。它的主题与夸张道教其君威力的《陈巡检梅岭失妻记》是异曲同工的;刘德远“入赘仇家,成了亲事”,“夫贵妻荣”的大团圆的收场,则和《申阳洞记》一样,在相当程度上歌颂了好义助人的英雄。应该特别提出的是这篇作品以道士为否定的对象,把害人的妖精写成道士的装束,除去描写了这个老道的妖异之外,还在求亲那一段中生动地勾画出他的近乎恶霸流氓的凶狠卑鄙的丑恶面目。这也正显示出了作品的时代特色,表现出人民的爱憎。因为明代有好几个昏庸的皇帝都非常崇信道教,不仅建坛设醮,糜费财力,增加了对人民的剥削;而被封为“真人”的道士,往往也和奸臣宦官勾结作恶;所以当时人民和一般有正义感的士大夫对祸国殃民的道士都很憎恨。吴承恩《西游记》里的否定道教,揶揄道士,就是基于这一点的。⑨凌濛初在这篇小说中对道士的态度正和吴承恩相同,曲折地反映了人民的情感。
总起来说,《陈巡检梅岭失妻记》、《申阳洞记》、《盐官邑老魔魅色》等三篇小说,虽由《补江总白猿传》演化而来,但其中所描写的妖猴,完全消失了《补江总白猿传》里的白猿的鲜明的性格特征,成为三个不同的有妖术的人。尽管其中还保留着《补江总白猿传》的某些情节,实际已是不相干的另外三个故事,无论内容和形式,都不能有超越《补江总白猿传》的地方。《陈巡检梅岭失妻记》和《盐官邑老魔魅色》两篇,被作为宣教的工具而出现;则更是“末流愈下”了。⑩
注释:
① 古典文学出版社本,43页。
② 《史记》项羽本纪写有说者讥讽项羽是“沐猴而冠”;可见讽刺人象猿猴,由来已久。
③ 鲁迅语,见《中国小说史略》第八篇上。
④ 鲁迅语,见《唐宋传奇集》中的“稗边小缀”。
⑤ 宋周去非《岭外代答》卷十有《桂林猴妖》一条,和《补江总白猿传》的情节很相似,可能是同出一源的。兹附录原文于下:“静江府叠彩岩下,昔日有猴,寿数百年,有神力,变化不可得制,每窃美妇人;欧阳都护之妻亦与焉。欧阳设方略杀之,取妻以归;余妇人悉为尼。猴骨葬洞中,犹能为妖。向城北民居,每人至必飞石;惟姓欧阳人来,则寂然;是知为猴也。张安国改为抑山庙。相传洞内猴骨宛然,人或见眼忽微动,遂惊去矣。”1957年4月2日人民日报副刊杨宪益《关于白猿传的故事》一文,亦曾将述及此,可以参阅。
⑥ 据《百子全书》本《搜神记》引。
⑦ 据《百子全书》本《述异记》引。
⑧ 明李昌祺的《剪灯余话》里的《听经猿记》,叙述后唐天成年间,有修禅师道行高尚,有一老猿常来听经,后变人身,成正果;也和这篇平话中写申阳公听红莲寺长老讲经,用意相同。
⑨ 参阅《西游记研究论文集》中高熙曾的《〈西游记〉里的道教和道士》一文。作家出版社出版,153页。
⑩ 写此文时,曾参考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和刘开荣《唐代小说研究》中谈《补江总白猿传》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