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关于苏联美学研究的状况
1940年以前认为美学研究美、美感、审美力、审美趣味和事物、自然现象、艺术品的审美性质，继承了车尔尼雪夫斯基和西欧古典美学的传统。1940年以后，铎尼克《马克思主义的美学观》认为美学是研究艺术意识、艺术创造、艺术欣赏的学说，苏联百科全书也是这个观点。1948年苏联科学院讨论美学大纲，不同意把美学规定为研究艺术，认为美学研究的对象是广泛的，应该把现实的美也包括进去。1951、1952年《苏维埃艺术报》美学对象的讨论认为研究对象是艺术，广义的则认为应该研究人对现实审美关系的一切方面。
二、我国美学争论的几种看法
1．对我的批评
（1）蔡仪认为我是唯心主义的。
（2）有人认为我有唯物论，也有唯心论，如朱光潜。朱认为我还未形成一种学派。
（3）有人认为我有成绩，也有缺点。
我认为，朱光潜的美学是建立在美感上，我的批评（指《论食利者的美学》）就针对着这来批评。文章一方面说明美感决定于生活，决定于作者的思想倾向，而这又都是为整个历史情势所决定的，美感并不是如朱所说的那样。另一方面，美感又是通过个人的。科学是作为一般的结论，美感则有个性，而个性的形成是为这人的生活教养等所决定的，是遵循着心理学的客观法则的。一个人的审美态度被阶级所决定，又是为个人的道路所决定。在社会科学来说，人的意识是为其社会存在所决定就够了。而文学则是通过个性来表现，于是要研究社会存在如何具体地决定一个人的性格。这就是决定论。这就需要心理科学研究。那时，我认为美感是主观的，同时又带有客观性。因为同一社会有共同的思想。如资产阶级想延长利息，这是通过资产阶级某人说出的，这是主观的，但又得到其他资产者的同情，这不是有客观性吗？
有人批评我，说我所谓的美感是审美能力，不是美感。美感是对事物的审美态度。有人在批评时把梅花的客观因素去掉，把我后面的那一段话去掉，认为是唯心论，这是不能令人信服的。
我的这篇文章有缺点，未把美、美感、审美能力、美的理想、审美标准等下个定义。该文是从创作的角度来谈美学，没有整个地回答美感。
不过，我认为客观世界要通过人的精神世界去把握，而这精神世界又为客观所决定。这点，我现在也未改变，不同意蔡仪的总批评。
2．关于蔡仪
听过蔡的报告的，都说论点和《新美学》同。
其实，这美学也不新。车尔尼雪夫斯基曾批评过类似的意见（见《当代美学概念批判》）。蔡的美学其实是前车氏的美学（即，比车氏还陈旧——整理者注）。
蔡的种类，就是唯心论的所谓概念。他的美学同唯心主义美学有关系。19世纪唯心论认为，美是观念在具体可感现象的显现（如黑格尔认为，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整理者注）。这与蔡仪的观点基本一致。
其次，蔡仪的典型论也不能令人心服。他认为花的美就是花的自然属性。不是从社会、个人对花的实践关系去谈美，这种脱离社会生活实践去谈美，是机械的唯物论。
在人的生活实践中，人与花发生了关系，有情感，于是人对花的关系，也就是人与人的关系的反映。当然花也有物质的某些属性。
我也不同意花之所以美就因其自然属性。
美之成为我们的审美对象，就因为人的社会生活与人的文化教养。
再，蔡举的例子也不能令人信服。说鳄鱼表现了所属的种属属性优性，而没有表现生物的属性，这不对。
蔡的典型论的结果：（1）每个种类只有一个典型，一个阶级只有一个典型。（2）也可推说每个人都是典型，因为每个人都是一般性与个性的结合。这样的典型性因其脱离了具体的生活，可以这样解释，也可以那样解释。（3）蔡仪脱离了人的社会实践，不是从阶级斗争的实践去把握。马克思曾批评过。蔡把艺术只看为对现实的描写，至于作者对现实的态度没谈。这种理论是造成自然主义创作的一种因素。我认为，说艺术是如实地描写，这简直是胡闹，这何贵乎艺术！
马克思主义一方面要把握现实，同时要改造现实，要从改造的态度去把握世界。因此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就包含革命的浪漫主义。
其他还有一些不同意的，从略。
3．关于朱光潜
朱先生有进步。（1）他认为美要认识客观世界，承认客观的存在，美对于社会要有贡献就要有主观能动性，艺术是社会意识形态。（这几年他学会了俄文与德文，以前懂英文、法文。）（2）他想去掉唯心主义的帽子，这值得同情。我们批评他，要具体地分析，不必扣大帽子。
对他的意见：
（1）把美学局限在艺术学的范围，我认为这不妥。因为在艺术之外还有审美现象。按他那样，美学就成为了艺术学。当然，他有苦衷，艺术是社会意识形态，而一般生活现象，有的不是社会意识形态。例如有的国王割版图给别国以省却麻烦，朱同此。而且，艺术创作与日常的审美活动是常联系的，创作的怀胎源于创作之前有所感。创作不能同日常的审美判断隔开，否则，就不能理解创作。
同时，他把艺术欣赏划归了艺术创作，把物甲变成了物乙，认为欣赏就是创作。他说艺术是社会意识形态，我认为艺术基本上是社会意识形态，但还包括有个人的感觉、情感等，不然，作品为什么有个性呢？朱这样过于简单，社会意识形态包括不了社会存在，后者比它更丰富。
（2）物甲→物乙。
朱的这种说法不妥。
应该这样理解：作者描写甲，结果比甲更多些，也少一些（因为他不可能什么都写进去），带有作者的感情和希望，描写必带有主观色彩。
我认为应改成：物甲（一）→物甲（二）。
他为什么这么说呢？他认为原来的事物已无所谓美，要经过作者的评价才有。
（3）朱认为美的社会性就是主观性，也不能令人同意。社会意识形态有主观性，但也有客观性。美的社会性也有客观性。通过个人的头脑是主观的，但也是客观决定的。如有的看法某一阶层都这样想，就有客观性。
4．关于李泽厚
我也有些不同意的地方。
（1）他认为美感包含有功利主义的使用目的，这对，但不能把所有的美感包括进去。原始时的人的美感是与实用直接联系或间接联系的，而现在则不，有时直接有时间接，甚至没有联系。
如看到鱼游，并不想到吃，而有生机活泼的美感，这因为我们生活饱暖，我们在生活中也有轻松愉快的感觉。
李没有估计到人类发展到今天，人已有各种各样的生活面，而各种不同的生活面，可以欣赏不同的生活现象。
（2）他忽视了艺术，似乎整个美就是社会存在，就是生活。
美存在于生活中，但不仅仅是，更主要是存在于艺术中，艺术是美的中心，是美的最高表现。
他也没谈到人如何创造艺术，也没有谈到人在艺术创造中的主观作用。
他的论点，基本上还是同意车尔尼雪夫斯基的说法，美就是生活，艺术是生活的模仿，而且低于生活。
（3）他把社会存在就看为客观，而不是看做是通过人的意识去表现出来的，他没有看到审美感的个人因素。
（4）他认为美感决定于美，这不妥。
这是把哲学上的认识论拿来生搬硬套，认为美感是美直接产生的。须知，美有时并不能产生相应的美感。
美感是客观事物所引起的，并不是美直接所引起的，这需要许多条件，如审美能力与修养。
他没有注意到审美现象的本身特点。
例如写月亮的寂寞，这反映了诗人的寂寞，从而反映了诗人的生活，从而反映了诗人所属阶层的生活。
此外，许杰的文章也有些见解。
资产阶级艺术理论特别强调个性，这样就没有规律可循，但是我们不能光讲社会性与阶级性，文学的社会性、阶级性是通过个性表现出来的，这二者是矛盾的统一。
高尔泰把文学归为美与爱，这是唯心论。
总之，各人批评别人时都有正确之处，但自己提出的看法又不能令人满意。每人对于美学的研究都是有贡献的。
从去年3月我批评朱先生开始，到现在才一年余，对美学的讨论就有了相当可观的成绩，对于许多观念现在明确多了。
载1957年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速记油印稿
【注释】
[1]1957年5月27日的讲演。本文与《望佛篇》为黄药眠1957年在北师大美学讲座上的两篇美学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