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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是《慎子》现存篇幅最长的一章,也是最能体现慎子思想的一章,其深入阐述了慎势张法的思想。全章大致可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为慎势。以毛嫱、西施为例阐述客观因素的重要性,以腾蛇飞龙为例阐述可乘之势的重要性。以尧帝为王前后差异为例阐述权势的重要性。
第二为贵公。慎子认为,权势出于为公,而不谋于私利,人民立天子不是为了利于天子一人,而是为了利于天下万民。这与孟子的“民贵君轻”思想有相通之处,是具有远见卓识的政治家的高见。
第三为张法。本章中,慎子尤其强调立法的重要性,并主张政治和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应遵循法令规矩,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理由违背。有法可依,社会才有规范,社会才有公正。社会公正了,各种私心才能消亡,相关争斗和怨恨也会极大程度地减少。慎子还认为,就算法制不完善,仍胜于无法。
天有明,不忧人之暗也;地有财,不忧人之贫也①;圣人有德,不忧人之危也②。天虽不忧人之暗,辟户牖必取己明焉③,则天无事也。地虽不忧人之贫,伐木刈草必取己富焉④。则地无事也。圣人虽不忧人之危,百姓准上而比于下⑤,其必取己安焉,则圣人无事也。故圣人处上,能无害人,不能使人无己害也,则百姓除其害矣⑥。圣人之有天下也,受之也,非取之也⑦。百姓之于圣人也,养之也,非使圣人养己也,则圣人无事矣⑧。
注 释
①“天有明”四句:慎懋赏曰:“天之明无私也,而何忧于暗;地之利足以养民,而何忧于贫。”
②“圣人有德”两句:慎懋赏曰:“圣人辅世,长民之德,足以安天下,而何忧于危。”
③“天虽不忧人之暗”两句:慎懋赏曰:“明在于天,开辟户牖以受明者,人也,天何所事之有。”牖(yǒu):窗户。
④“地虽不忧人之贫”两句:慎懋赏曰:“财出于地,伐木刈草以致富者,人也,地何所事之有。”刈(yì):割。
⑤“圣人虽不忧人之危”两句:慎懋赏曰:“德在圣人,准其法而治,比于下则风俗醇和,四境无虞,而百姓自安其生矣,圣人何所事之有。”准:此作动词,以为标准。比:对比。
⑥“故圣人处上”四句:慎懋赏曰:“圣人有安百姓之心,其或自底部类而己害者,不得不为民以除其害也,非为己而害人也。”
⑦“圣人之有天下也”三句:慎懋赏曰:“圣人有光明之德,故百姓推而与之耳,非以征诛取之而害人也。”
⑧“百姓之于圣人也”四句:慎懋赏曰:“百姓之于圣人,则养之以安己,非使人养一己而不为民也。上下各得其所,各安其分,而天下平,是以圣人无事。”
译 文
天有日月,其光明普照,不必担忧人间存在的晦暗;土地上有丰富的物产,不必担忧人间存在的贫穷;圣人具有美好的德行,不必担忧人间存在的危难。天虽然不担忧人间的晦暗,但开窗辟户以获取光明是人自己的事,与天无关。地虽然不担忧人间的贫穷,但伐木割草来获得财富也是人自己的事,与地无关。圣人虽然不担忧人间的危难,但百姓效法于上,亲近于下,来获得安定也是他们自己的事,与圣人无关。因此,圣人居于上位,能够做到不伤害百姓,但因其居于上位,故不能阻止百姓之间的互相伤害,而百姓之间的互相伤害只能由百姓彼此自行解决。圣人享有天下,是接受了百姓的重托,而不是自己强行窃取的。百姓对于圣人,应该奉养并以其为标准,而不是依托圣人而取利来养活自己,那么圣人就没什么事了。
毛嫱、西施①,天下之至姣也,衣之以皮倛②,则见者皆走;易之以玄③,则行者皆止。由是观之,则玄,色之助也。姣者辞之,则色厌矣。走背跋,穷谷野走十里,药也。走背辞药,则足废④。
注 释
②倛:古代术士驱鬼时所戴的形状可怕的面具,送葬时亦用。
③玄:黑中带红之色。:细麻布。一说“玄”指经过染色等加工修饰的麻布衣服。
④“由是观之”数句:滕辅曰:“理有相须而作,事有待具而成。故虽资倾城之观,必俟衣裳之饰;虽挺越常之足,必假药物而疾。故有才无势,将颠坠于沟壑;有势无才,亦腾乎风云。万动云云,咸皆然也。”厌:嫌恶。走背:背负物品行走。跋:踏草而行或翻山越岭。:登,行。一说跳过。
译 文
毛嫱、西施,是天下最美丽的女子,但如果她们戴上驱鬼时所戴的可怕面具,那么看见她们的人会立即逃走;如果换上漂亮的细麻布衣,那么过路的人都会驻足观看。由此看来,漂亮的细麻布衣,可以帮助提升姿色。美女不穿好看的衣服,其美貌也会让人产生嫌恶。背负重物长途跋涉,在山谷原野行走十多里路,离不开药品的帮助。如果走远路不带药,那么一双脚就要废了。
故腾蛇游雾,飞龙乘云,云罢雾霁,与蚯蚓同,则失其所乘也①。故贤而屈于不肖②者,权轻也;不肖而服于贤者,位尊也。尧为匹夫,不能使其邻③家;至南面④而王,则令行禁止。由此观之,贤不足以服不肖,而势位足以服不肖,而势位足以屈贤矣。故无名而断者,权重也;弩弱而矰⑤高者,乘于风也;身不肖而令行者,得助于众也。故举重越高者,不慢⑥于药;爱赤子⑦者,不慢于保⑧;绝险历远者,不慢于御⑨。此得助则成,释助则废矣。夫三王、五伯之德⑩,参与天地,通与鬼神,周与生物者,其得助博也。
注 释
①“故腾蛇游雾”五句:慎懋赏曰:“飞龙乘云,水蛇乘雾,物必有所乘而势始大。”霁:雨雪停止。
②不肖:不才,不贤。
③邻:古代基层组织单位之一。五家为一邻,五邻为一里。
④南面: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故天子、诸侯见群臣,皆面南而坐。故以“南面”代称居天子或诸侯之位。
⑤矰(zèng):古代系生丝以射鸟雀的箭。
⑥慢:怠慢,轻忽。
⑦赤子:婴儿。
⑧保:指照顾婴儿生活衣食的保姆。亦指保傅,即辅佐孩子读书的老师。
⑨御:驾驶马车。
⑩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五伯:指春秋五霸,即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一说指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吴王阖闾;一说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
译 文
腾蛇在雾中遨游,飞龙乘云飞翔,但如果云消雾散,那么腾蛇和飞龙也就如蚯蚓一般了,是因为它们失掉了依托。贤人之所以屈服于不肖者,是因为贤人的权势太轻;而不肖者能服从于贤人,是因为贤人的地位尊贵。尧帝还是个普通百姓时,连他的邻家都不能指使;等到他做了天下的王,则有令必行,有禁必止。由此看来,贤德并不能使不肖者服从,而权势地位足以使不肖者服从,而权势地位也能使贤人屈服。因此,没有名誉声望而能担任决断大事的职责,是由于权重;弓弩不强而矰射得高,是凭借风势;自身不贤而命令却能得到推行,是借助众人的力量。所以,背负重物翻越高山,不能忽视药物;喜爱自己的孩子,不能怠慢保傅;穿越险境、跋涉远途,不能怠慢御者。这是因为凡事得到帮助就会成功,失去帮助就会失败。古代三王、五伯的德行,可与天地相参,可与鬼神相通,可以遍及万物,这是因为他们得到了广泛的帮助。
古者,工不兼事,士不兼官。工不兼事则事省,事省则易胜;士不兼官则职寡,职寡则易守①。故士位可世,工事可常②。百工之子,不学而能者,非生巧也,言有常事也③。今也国无常道,官无常法,是以国家日缪。教虽成,官不足;官不足,则道理匮④;道理匮,则慕贤智;慕贤智,则国家之政要,在一人之心矣⑤。
注 释
①“古者”七句:滕辅曰:“古之宰物,皆用其一能,以成其一事,是以用无弃人,使无弃才。若乃任使于过分之中,役物于异便之地,则上下颠倒,事能淆乱矣。”工:古代指从事手工业的劳动者,即工匠。手工业者按行业分类,故有“百工”之称。各工种技艺不同,一般不兼作。省:简约,简单。
②“故士位可世”两句:慎懋赏曰:“士位可世,以其贤也;工事可常,以其专也。”世:世袭,继承。常:恒久。
③“百工之子”四句:慎懋赏曰:“观工有常而事集,则官人者可类推也。”生:本性。
④“今也国无常道”七句:慎懋赏曰:“官不足以任其事,虽教何补;官所以明道理,事兼官则众职废而道理匮矣。”官无常法:指授予官职没有恒久固定的法令,有可能会出现士兼官现象。缪:乖错,差。官不足:意谓为官之单纯性不足,不能做到一人一职。道理:治理国家的理论主张。
⑤“道理匮”五句:滕辅曰:“人之情也,莫不自贤,则不相推。政要在一人,从一人之所欲,不必善,则政教陵迟矣。”一人:指君王。
译 文
古时候,工匠不兼做其他事情,士人不兼任其他官职。工匠不兼做其他事情,事情就简约,事情简约就容易做好。士人不兼任其他官职,职责就少,职责少就容易胜任。所以士人的职位可以世代相继,工匠的职业可以长期不变。百工的子弟不用学习就能掌握技艺,这不是他们生来就心灵手巧,而是因为他们能经常看到父辈做工。如今国家没有长期稳定的治理政策,授予官职没有恒久固定的法令,因此国家政治日趋谬误。实行教化虽然很有成效,但各级官吏缺乏且多数不称职;官吏缺乏且不称职,则治理国家的方法就匮竭;治理国家的方法匮竭,就会仰慕渴求贤能智慧的人;仰慕渴求贤能智慧的人,那么国家政治的关键就完全操纵在一个人的手中。
古者,立天子而贵之者,非以利一人也①。曰:天下无一贵,则理无由通,通理以为天下也②。故立天子以为天下,非立天下以为天子也③;立国君以为国,非立国以为君也;立官长以为官,非立官以为长也④。
注 释
①“古者”三句:慎懋赏曰:“立天子而尊贵之,非以利其身也。”
②“天下无一贵”三句:慎懋赏曰:“两贵不相事,两贱不相使。无天子之贵,天下无由而理。”理:治理。通理:即指得到治理。
③“故立天子以为天下”两句:慎懋赏曰:“以一人治天下,非以天下奉一人。”又《吕氏春秋·贵公》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之天下也。”
④“立官长以为官”两句:慎懋赏曰:“官长,立之使众职兼举,非徒盛其任使也。”官长:长官的通称。
译 文
古时候,拥立天子而使他尊贵,并不是让天子一个人得到利益。这是说:天下没有一位尊贵的君主,那么国家的法令就行不通,让法令行得通是为了治理好天下。所以拥立天子是为了治理好天下,并不是设立天下来为天子一个人服务;拥立国君是为了治理好国家,并不是建立国家来为国君一个人服务;设置官职是为了更好地履行职责,并不是设置官职来供长官个人享乐。
法虽不善,犹愈于无法,所以一人心也①。夫投钩②以分财,投策以分马,非钩策为均也。使得美③者,不知所以德;使得恶者,不知所以怨,此所以塞愿望也。故蓍龟④,所以立公识也;权衡⑤,所以立公正也;书契⑥,所以立公信也;度量,所以立公审也;法制礼籍⑦,所以立公义也。凡立公,所以弃私也。
注 释
①“法虽不善”三句:慎懋赏曰:“立法以一人心,虽有不善,民亦惧法而不敢越也。”愈:胜过。
②投钩:犹拈阄。钩:古代赌博器具之一。
③得美:与“得恶”皆就赌博或占卜之结果而言,得美指赢,得恶指输。或输或赢,均依规则而由天定。
④蓍龟:占卜用的蓍草和龟甲。
⑤权衡:称量物体轻重的器具。权:秤锤。衡:秤杆。
⑥书契:契约之类的文书凭证。
⑦法制礼籍:记载法令、制度、礼仪的文书。
译 文
即使国家的法制还不完善,还是胜过没有法制,法制可以用来统一人心。用投钩来分配财物,以投策来分配马匹,并不是说投钩、投策就一定是均平的,而是借用这种公正的方法,让那些分得好东西的人不知道对谁感恩戴德,让那些分得坏东西的人不知道对谁抱怨怀恨,这样来堵塞人们的各种欲望。所以用蓍草、龟草占卜吉凶祸福来确立公正的认识,用秤称量物体轻重来确立公正的标准,用文书契约来确立公正的信誉,用度量丈量物体的长短来确立公正的审查准则,用法令制度、礼仪典章来确立公正的道义。凡是确立公正的准则,都是为了摒弃私心。
明君动事分功必由慧①,定赏分财必由法,行德制中必由礼②。故欲不得干时③,爱④不得犯法,贵不得逾⑤亲,禄不得逾位。士不得兼官,工不得兼事。以能受事,以事受利。若是者,上无羡赏,下无羡财⑥。
注 释
①明君动事分功必由慧:慎懋赏曰:“君必聪明而后能理天下之事。”动事:举办事业。分功:分担工作。
②“定赏分财必由法”两句:滕辅曰:“法者,所以爱民;礼者,所以使事。”慎懋赏曰:“财者,民所共趋,法令既一,则无争斗之患;礼无过不及者,由乎礼,则德教制度自无不中。”行德:推广道德。制中:适中,恰当处理。
③干时:违背农时。古代农事为国之大事。
④爱:爱护,加惠。
⑤逾:越过,超过。
⑥“若是者”三句:慎懋赏曰:“用法之善,则人安于法;上之赏下,下之事上,各当其则而不过也。”羡:多余。
译 文
贤明的君主做事分功,一定要凭借聪明才智;确定奖赏和分配财物,一定要遵循国家的统一法规;施行德政要做到恰到好处,一定要符合礼仪规范。所以君王的欲望不能违背农时,君主的爱好不能违犯法制,尊贵贤人不能超过亲族辈分,赏赐俸禄不能超过官职爵位。士人不得兼任其他官职,工匠不得兼做其他事务。根据才能的大小授任职事,根据工作中的贡献授予其财利。如果能做到这样,君主和官吏就不会滥用赏赐,臣下和百姓就不会贪收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