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小说,在中国小说史上,是一个最繁荣的时代。所产生的小说,究竟有多少种,始终没有很精确的统计。书目上收的最多的,要算《涵芬楼新书分类目录》,文学类一共收翻译小说近四百种,创作约一百二十种,出版期最迟是宣统三年(一九一一)。杂志《小说林》所刊东海觉我《丁未年(一九〇七)小说界发行书目调查表》,就一年著译统计,有一百二十余种。《东西学书录》(一八九九)只收三种,《译书经眼录》(一九〇五)较多,然亦不过三十种。梁启超《西学书目》(一八九七)不收小说,《新学书目提要》(通雅书局,一九〇三)只存文集。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北平图书馆,一九三三)所收创作,亦只与《译书经眼录》数量相等。实则当时成册的小说,就著者所知,至少在一千种上,约三倍于涵芬楼所藏。
造成这空前繁荣局面,在事实上有些怎样的原因呢?第一,当然是由于印刷事业的发达,没有前此那样刻书的困难;
由于新闻事业的发达,在应用上需要多量产生。第二,是当时知识阶级受了西洋文化影响,从社会意义上,认识了小说的重要性。第三,就是清室屡挫于外敌,政治又极窳败,大家知道不足与有为,遂写作小说,以事抨击,并提倡维新与革命。
所以在当时,不仅新闻纸竞载小说,专刊小说的杂志,也就应运而生。最早的一种,是梁启超办的《新小说》。始刊于光绪二十八年(一九〇二),共行两卷。所载小说,有梁氏自作之《新中国未来记》、吴趼人《痛史》、《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九命奇冤》、《电术奇谈》等。继有李伯元主编之《绣像小说》(一九〇三)半月刊,共行七十二期。李之《文明小史》、《活地狱》,刘鹗《老残游记》,皆系发表于此。李伯元故后,吴趼人创《月月小说》(一九〇六),行二十四期,自著有《两晋演义》、《劫余灰》等。《小说林》出最晚(一九〇七),行十二期,载有曾孟朴之《孽海花》。这是主要的几种。此外则有《新新小说》、《小说月报》、《小说时报》、《小说世界》、《小说图画报》、《新世界小说社报》各种。此起彼伏,或同时并刊,亦足见繁荣景象。
对小说的重要性,获得进一步理解,始于天津《国闻报》。光绪二十三年(一八九七),该报创刊,严复与夏穗卿合作《本馆附印说部缘起》,长万余言,是阐明小说价值的第一篇文字。后来虽有《国闻报汇编》(一九〇三)行世,此文未收,遂不传。以后才有梁启超的《译印政治小说序》(一八九八)、《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一九〇二),后者载在《新小说》的创刊号,影响最大。此文从社会的意义上,说明小说的重要性,一开始就说:
欲新一国之民,不可不新一国之小说。故欲新道德,必新小说。欲新宗教,必新小说。欲新政治,必新小说。欲新风俗,必新小说。欲新学艺,必新小说。乃至欲新人心,欲新人格,必新小说。
他的理由,是小说“有不可思议之力”,足以支配人的心理,可以改变一代的社会。“大圣鸿哲数万言谆诲之而不足者”,小说“一二书败坏之而有余”。相反的是,一二部好的小说,其对于社会人心影响,远胜于千百部“大圣鸿哲”的书。认为“小说为文学之最上乘”,“欲改良群治,必自小说界革命始,欲新民必自新小说始”。后此作者遂多,主要的有:
《论文学上小说之位置》(楚卿:《新小说》)
《论写情小说与新社会之关系》(松岑:《新小说》)
《小说原理》(夏穗卿:《绣像小说》)
《论小说与改良社会之关系》(天僇生:《月月小说》)
《中国历代小说史论》(天僇生:《月月小说》)
《余之小说观》(觉我:《小说林》)
然其内容,仍不外“小说与群治之关系”的阐明。稍具新意的,只有天僇生的理解。他指出中国小说写作的动机不外三种,愤政治之压制不得不作,痛社会之混浊不得不作,哀婚姻之不自由不得不作。这些小说,“皆贤人君子,穷而在下,有所不能言,不敢言,而又不忍言者,则姑婉笃诡谲以言之。”同时他对于创作与翻译,亦提出具体的主张:“择事实之能适合于社会之情状者,择体裁之能适宜于国民之脑性者”,在这准则下写作,才能有更大效果。又有陆君亮《月月小说发刊词》,以四千言叙述中国小说之史的发展,其观点也是从“小说与群治之关系”出发。
当时有《小说丛话》,亦始自《新小说》,是应用当时的理论,以评述旧小说之作,时有新颖理解。初刊时,梁启超曾为之序,称为“中国前此未有之作”。如说《桃花扇》为民族主义作品,以社会生活考察的态度,研究《金瓶梅》、《红楼梦》,可以代表进步的倾向。其间最突出的,如说《水浒传》是提倡民主、民权之作,《聊斋》是排满的书等等。最有史料价值的,是黄摩西《小说小语》(《小说林》),其中关于旧小说的著录,有很多不易见到的书,鲁迅全部的收进了《小说旧闻钞》。
因此,晚清的小说,遂有了几个特征。第一,充分反映了当时政治社会情况,广泛的从各方面刻画出社会每一个角度。第二,当时作家,意识的以小说作为了武器,不断对政府和一切社会恶现象抨击。这也就是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所谓“谴责”。《史略》云:
光绪庚子(一九〇〇)后,谴责小说之出特盛。盖嘉庆以来,虽屡平内乱(白莲教、太平天国、捻、回),亦屡挫于外敌(英、法、日本),细民暗昧,尚啜茗听平逆武功,有识者则已翻然思改革,凭敌忾之心,呼维新与爱国,而于富强尤致意焉。戊戌变政既不成,越二年即庚子岁,而有义和团之变,群乃知政府不足与图治,顿有掊击之意矣。其在小说,则揭发伏藏,显其弊恶,而于时政,严加纠弹。或更扩充,并及风俗。
按清廷自鸦片战争(一八四〇)以后,政治日趋窳败,官吏贪污媚外,无所不至,早现崩溃之象。而英法两军入北京(一八六〇)以后,又连割土地(一八六一),开让商埠(一八七六)。光绪八年(一八八二),法取安南,据台湾,侵福建(一八八五)。稍定,又有中东之战(一八九四),于是日割台湾(一八九五),德侵胶州(一八九七)。清室至此,国几不国。教民借外人势力,复横行国内,于是有义和团之变(一八九九)。结果卒至赔款四百五十兆(一九〇一)了事。返京以后,骄奢淫逸,一如曩时,广兴土木,重建宫殿。丧权辱国,苛敛暴政,小民愤慨,自不待言。于是在小说方面,亦从事笔伐,当时作者,几于人有所作。故此类小说,在全数量中,所占至少在百分九十以上。第三,是大家既知清室不可与图治,提倡维新爱国,因此也有许多人,利用小说形式,从事新思想新学识灌输,作启蒙运动。把高深学理,深入浅出,用少许结构,以对话叙述方式出之,惟由于技术贫乏,成功的也寥寥无几。第四,是两性私生活描写的小说,在此时期不为社会所重,甚至出版商人,也不肯印行。杂志《新小说》、《绣像小说》所刊载作品,几无不与社会有关。直至吴趼人创“写情小说”,此类作品始复抬头,为后来鸳鸯蝴蝶派小说开了先路。
胡适论晚清小说,认为“都是学《儒林外史》”。因为《儒林外史》写作方法最好,“一来呢,这是一种创体,可以作批评社会的一种绝好工具。二来呢,《儒林外史》用的语言是长江流域的官话,最普通最适用。三来呢,《儒林外史》没有布局,全是一段一段的短篇小品连缀起来的,拆开来,每段自成一篇,斗拢来,可长至无穷。这个体裁最容易学,又最方便。因此,这种一段一段没有总结构的小说体,就成了近代讽刺小说的普通法式。”这也就是《中国小说史略》说的:“头绪既繁,脚色复夥,其记事遂率与一人俱起,亦即与其人俱讫,若断若续,与《儒林外史》略同。”
这种形式,是晚清谴责小说最普遍采用的。但其原因,说是学《儒林外史》,完全是一种形式主义的论断。第一,还不能不把原因归到新闻事业上。那时固然还没有所谓适应于新闻纸连续发表的“新闻文学”,而事实却已经开始有了这种要求。为着适应于时间间断的报纸杂志读者,不得不采用或产生这一种形式,这是由于社会生活发展的必然。第二,是为繁复的题材与复杂的生活内容所决定,不是过去的形式所能容纳下的。第三,才是《儒林外史》写作方法的继续发展。因为在描写多样的事件,与繁复的生活一点上,《儒林外史》和谴责小说,是有着共通性的。谴责小说所以普遍的采用这种形式,不是单纯的受了《儒林外史》的影响。因此,吴趼人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虽煞费苦心,也只能用一根九死一生的线,把繁复的人物与事实串起。
还有些小说采用西洋小说的写作技法。不过这一类小说,在那时还不很多。而且除吴趼人《九命奇冤》很少几部外,也没有什么成就。这当然由于还不能十分理解这种形式应如何运用。其次,当时作家,不肯用很熟练的语体文写作,有的虽用语体,修养上又不够。也有一部分作品,仍然采用着纯粹旧小说形式。不过无论是采用怎样的形式,大部分作品,都曾直接、间接受到西洋文学的影响,那是很显然的。
从作品里所反映的作家思想也极复杂,正体现了那样复杂的、动乱的社会。有极其顽固的守旧党,拥护皇室,拥护封建社会,对新的或比较新的人,嘲笑谩骂,无所不至。有极进步的反对满族统治,反对立宪,主张种族革命的新人,他们在作品里热烈的、感愤的,把革命的思想尽量宣传。又有既要顾君权又要顾民权,实际上还是替君权打算的立宪党,在作品里宣传君主立宪的好处。有些知识分子,不提倡保皇也不倡导革命,只从事反迷信、反缠足、反吸食鸦片等等,认为只有从这些地方下手,才是真正的救国办法。有的却由于一班投机分子胡乱的行为,对一切感到幻灭,政府不好,维新党不好,革命党也不好。有提倡科学的作品,也有发挥玄学的,而基于“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思想,更有科玄很矛盾并栖着的作品。当然也有对政治社会毫不关心,只会讲嫖经说爱情的人。形形色色,充分的表现了一种过渡期的现象。但几乎是全部的作家,除掉那极少数顽固的而外,是有着共通的地方,即是认为除掉兴办男女学校,创实业,反一切迷信习俗,和反官僚,反帝国主义,实无其他根本救国之道。
这是晚清小说发展的总形势。鲁迅谓其“虽命意在于匡世,似与讽刺小说同伦,而辞气浮露,笔无藏锋,甚且过甚其辞,以合时人嗜好”。虽极中肯,然亦非全面论断。晚清小说诚有此种缺点,然亦自有其发展。如受西洋小说及新闻杂志体例影响而产生新的形式,受科学影响而产生新的描写,强调社会生活以反对才子佳人倾向,意识的用小说作为武器,反清、反官、反帝、反一切社会恶现象,有意无意的为革命起了或多或少的作用,无一不导中国小说走向新的道路,获得更进一步的发展。这些,同样是不应忽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