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学史或小说史里,论到晚清的小说,经常都是举李伯元官场现形记》、吴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刘铁云《老残游记》、曾孟朴《孽海花》。没有论到《孽海花》的,只有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所以然以这几部为代表的原因,固然是由于各书在艺术上的成功,更主要的,还是全面的反映了晚清的社会。不过,就表现一个变革的动乱时代说,李伯元的小说,如其举《官场现形记》,是不如举《文明小史》更为恰当的。《官场现形记》虽也反映了这个时代,是不如《文明小史》写得更广泛、更清晰。以下,先从这四部书,来开始对晚清小说的探讨。

李伯元,名宝嘉,别署南亭亭长,江苏武进人,生于清同治六年(一八六七),少擅制艺及诗赋,以第一名入学,累举不第,乃到上海办《指南报》。以后又办《游戏报》、《繁华报》。最后数年,主编《绣像小说》。至光绪三十三年(一九〇七),以瘵卒。生平著小说很多,以《官场现形记》六十回最为有名。此外则有《文明小史》六十回,《中国现在记》十二回,《活地狱》四十二回,《海天鸿雪记》二十回,《庚子国变弹词》四十回。其他因用笔名,不可考者尚多。吴趼人曾替他作传。他的《文明小史》,在晚清是一部出色的小说,现在已经绝版。大概因为难于访求的原故,《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里,只用很少几个字带过,《中国小说史略》一样的止于提到。实则,不研究这一时期的小说则已,否则,无论从哪一方面说,这一部书都是非论到不可的。

何以如此的强调《文明小史》呢?原因有几点。首先就是这一部书,是全面的反映了中国维新运动期的那个时代,从维新党一直到守旧党,从官宪一直到人民,从内政一直到外交。所描写的地带,不是某一个省或者某一个镇,而是可以代表中国的各个地方,从湖南写到湖北,从湖北写到吴江,从吴江到苏州,到上海,再由上海到浙江,到北京,到山东,由山东回到南京,更从南京发展到安徽、香港、日本、美洲,然后回到南北两京。全书所涉及的地域如此广阔,而每一个地方,除日、美外,全部都写的是维新运动期间的事。

其次,就是《文明小史》这部书,不用固定的主人公,而是用流动的,不断替换的许许多多的人物作了干线。可是并不怎样感到涣散,因为人物虽然换过,但人物的思想情绪,却没有多少差异,仍然是密切的具有着联系性。这种写作方法,创始者不是李伯元,但他的发展的应用,是得到了许多新的成就的。

由于李伯元自己的思想主张关系,这部书的描写,有许多失实与夸张的所在,但他也获得了不少的成功。特殊是写湖南的十多回,是全书最精彩,也是作者笔力最酣畅,最足以表现创作力的高强的部分。写人物的性格,写群众的活动,写官僚的媚外,写豪绅的作恶,真如旧话所谓“极尽绘色绘声之妙”。出现于这部书里的人物,一般的说,虽止于官僚、维新党、帝国主义三方面,但各有其性格,各有其特色,各有其不同的活动。至于全书采用讽刺与幽默的笔调,也可算是一种特长。

这部小说,最初发表在《绣像小说》上,到丙午年(一九〇六),由商务印成单行本,但已不书作者名字,逐回的插图也没有收进。共六十回,约当四十万字光景,书前有楔子一篇,说明写作此书主旨。

作者是意识到他所处的时代,正是一个新旧过渡的时代,正是黑暗和光明的交替处,是动乱的时代。他对于这期间所发生的许多事是不满意的,但他相信这是过渡期的必然。他把这些事无情的揭露出来,希望能为改进的一助。

李伯元自己所采取的态度,在第一回书里,特地写了在全书里仅仅一现的影子,那位饱学的姚士广姚老先生,代表他自己说了这样的话:“我们有所兴造,有所革除,第一须用上些水磨工夫,叫他们潜移默化,断不可操切从事,以致打草惊蛇,反为不美。”他是一个温情主义者,他主张“潜移默化”。他主张维新,但他反对采用激烈的手段。对于种族革命,他和吴趼人一样的,采取了反对的态度。

全书的内容,因为这里所叙述的,不是整然的有体系的故事,要想简略的加以说明,事实上是很难能的。一般的讲,里面所涉及的,在官僚方面,主要的是他们对于外国官员、商人、教士们的畏惧、屈服、献媚。对于维新运动方面,有的是真诚的提倡新学,有的只是投机,有的碍于上峰的命令不得不敷衍塞责,有的却是阳奉阴违,对新党加以迫害。对人民,照例是高压、剥削、横征暴敛,或者欲加之罪,便陷以叛乱的罪名等等。在洋人一方面,写他们横行、要挟、袒护教民、任意索取被拘的囚徒、任意勒索赔款,以及士兵的醉酒伤人、调笑妇女。在维新党方面,所写的大都是些投机,不识之无,假借几个新名词以招摇撞骗,希图升官发财的人。此外,也还杂以其他的事件和角色,如兴办实业,开立书局,编译新书,知识分子的无耻,和应有尽有的一些官场普通的黑幕。

这里只就最初十二回所叙述的湖南永顺的事件来说一说。李伯元首先为读者介绍了永顺是怎样的一个地方:“永顺僻处边陲,所以那里的民风,一直还是朴陋相安……只因这个地方,山多于水,四面冈峦回伏,佳气葱茏,所有百姓,都分布在各处山坳之中,倚树为村,临流结舍,耕田凿井,不识不知,正合了《大学》上‘乐其乐而利其利’的一句话。”然后,他开始说在这里所发生的故事。

那时正是首府举行武考,刚考到一半的时候,适值省里派了洋人,来勘察矿山,住在饭店里,一个洋磁的杯子被打碎了。地保听到这件事,认为是不得了的案子,马上报告首府柳继贤,首府大惊失色:打碎了景德镇都做不出来的外国人的杯子,这还了得!立刻押下地保,抓到店小二,停止将结束的武考,找到首县,马上同去饭店拜访洋人,卑躬屈膝,无所不至。虽晤面的时候,不曾谈到洋磁茶杯,府县均担心万状,不知此番交涉,将来如何是了。

首府一直不敢举行考试,声言洋人一日不去,本府一日不得安心,哪有心绪监考?却想不到考生对此深致不满,又怕洋人勘矿并采,坏了永顺一县的风水,掘掉他们的祖坟。便在一个举人的领导之下,开了明伦堂,聚众去打外国人,打首府,并逼商人闭了市。李伯元在这里叙述头绪纷繁的当日情景,极见生色:

柳知府正在为难的时候,只见门上几个人慌慌张张的来报,说有好几百个人,都冲进府衙门来,现在已把二门关起,请金大老爷就在这里避避风头。金委员连连跺脚,也不顾柳知府在座,便说:“倘若他们杀死外国人,叫我回省怎么交代?”柳知府也是长吁短叹,一筹莫展。众家丁更是面面相觑,默不作声。里面太太小姐,家人仆妇,更闹得哭声震地,沸反盈天。外头一群师爷们,有的想跳墙逃命,有的想从狗洞里溜出去。柳知府劝又不好劝,拦又不好拦,只得由他们去。听了听二门外头,那人声越发嘈杂,甚至拿砖头撞的二门冬冬的响,其势岌岌可危。暂且按下。再说高升店里的洋人,看见金委员自己去找柳知府前来保护,以为就可无事的了。谁知金委员去不多时,那学里的一帮人,恰恰赶来。幸亏店里一个掌柜的,人极机警,自从下午风声不好,他便常在店前防备。还有那营县里预先派来的兵役,也叫他们格外当心,不可大意。当下约有上灯时分,远远的听见人声一片,蜂拥而来,掌柜的便叫众人进店,把大门关上,又从后园取过几块石头顶住。又喜此店房屋极多,前面临街,后面齐靠城脚,开开后门,适临城河,无路可走。惟右边墙外,有个荒园,是隔壁人家养马的所在,有个小门,可以出去。那洋人自从得了风声,早已踏勘明白,预备逃生。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外面人声,愈加嘈杂,店门两扇,几乎被他们撞了下来。掌柜的从门缝里张了一张,只见火把灯笼,照如白昼,知道此事不妙,连忙通知洋人,叫他逃走。洋人是已经预备好了的,便即摈去辎重,各人带一个小小的包裹,爬上梯子,跳在空园。四顾无人,便把这家的马,牵过几匹,开开后门,跨上马背,不顾东西,舍命如飞而去。这里掌柜的,见洋人已走,仍旧赶到前面,心下思量,若不与他们说明,他们怎肯甘休,将来我的屋,还要被他们踏平。倘若说是我放走的,愈加不妙。不如说是还在城里,把他们哄进了城,以为缓兵之计。主意打定,便隔着门,把洋人早到城里的话,说给众人,众人不信,齐说要进来看过。掌柜的便同他们好说歹说,说我们大家是乡邻,你们也犯不着来害我。黄举人隔着大门说:“有我在这里,决不动你一草一木。”立逼着要开门进去。掌柜的哪里敢开。后来终于被这些人撞破大门,一拥而进,搜了一回没有,顺手抢了不少东西。店里的人,逃走不及,很有几个受伤的。众人见洋人果然不在店内,然后一齐蜂拥入城,直奔府衙门。刚刚走进城门,碰着营里参府,带领了标下弁兵,打着大旗,掌着号,呼幺喝六而来。(第三回)

这是叙述当时复杂事态的一节。即此也可以看到人民在当时的反对帝国主义情绪和官僚的媚外,洋人在群众力量前面的颤抖,李伯元的艺术造诣,于此可以想见。

这一回洋人并没有被打到,是窬墙逃了,逃到乡里,又怕被乡人打,换了中国服,装作病人去投宿,不幸又被乡人当作马贼,捆到县中。这时乱已平了,为首的诸人也被逮捕了。可是因为首府打了没有先除掉功名的举人,绅耆们感到兔死狐悲,大抱不平,跑到省府里控告。结果是知府撤职,对洋人赔款了事。

继任的是傅彦登,和前任正相反,是欢喜使用官威的,下马便惩办了为首的诸人,痛骂了绅耆们一顿,逮捕了许多生员,诬以新党罪名。接着又横征暴敛,实行“城门捐”、“桥捐”,凡携一百文以上的东西,过桥出城,都要纳税,弄得民不聊生,大众集合起来实行暴动,打毁捐局,全城罢市。傅彦登无可奈何,只得暂时将捐税取消,而被捕生员,又全体被教士硬索了去。后来,被省里知道,又予以撤职处分。

为着到省里可以掩盖他的暴行,但以士绅民众对他的感情太坏,他不得已自己拿出钱来,由州县里的书班们冒充耆绅,替他建立生祠,送万民伞,在城口举行留靴大典。哪知人民恨他到了极点,依然的不许他做。在他临行的时候,拆毁他的生祠,撕掉万民伞,在城口举行留靴大典的地方候着他打。

李伯元写《文明小史》,所以然要从湖南开场,很明白的是要先写一个守旧的地方,以与维新的湖北、上海各处相对照。“民风强悍”,就是富有斗争性,《文明小史》湖南的一段,在写这一方面,是获得了不少的成功。试看他如何暴露官僚对洋人的怯弱,而取材于一只洋磁茶杯,以穷极形容,就可以知道。这一类的描写,几于在每一个地域,都同样的发生。结果总是官吏辱国丧权,剥削民脂民膏,以极力媚外。所以嵊县为着海盗掳去一个教士,地方赔款竟至十万之多,反说是外交上的胜利。

官僚的维新,被写得更是笑话百出。在当时,办学校是最时髦的,大概谋官谋不到的人,总要去兴学,借兴学以纳交官场,为做官之阶梯。所以山东潍县的一个书贾王毓生,投考不中,也就上条陈兴学,乘了大轿去拜会官府,会不着转来,就破口大骂:“中国的官场真是腐败!”而更奇妙的,是一面兴办学堂,一面又严禁新书。南京制台的小儿子在操场绊到石头,头部跌伤身死,他不但开除了体操教员,还要体操教员替他的小儿子去披麻戴孝。在死之前,学校的员生,要逐日轮流停课探望,死后要停课志哀,祭吊送葬。学生要见官府,是千难万难。但如果剪了发,穿了洋装,拿了外国字的新式小名片去会,官方是会误为洋人而立刻出来的。至于为谋升官,上维新条陈,东抄西袭,以盼一顾的,更所在多有,实质上,不过是借以登龙而已。所以在第六十回书里,李伯元愤慨的道:

天天有人嚷着立宪,其实叫军机处议奏的,也只晓得立宪,立宪!军机处各大臣,虽经洋翰林进士一番陶熔鼓铸,也只晓得立宪,立宪!评论朝事的士大夫,也只晓得立宪,立宪!立宪之下,就没有文章了!

官僚方面对于立宪的真实态度,是被李伯元的这几句话说尽了。因而无论“立宪”、“维新”,嚷得怎样的响亮,结果是徒有其名,也不可能真有改变,这在《文明小史》的许多地方,是都正面描写了的。

维新的一派,在李伯元的笔下,一样是没有生路的,所描写的完全是一些丑恶。这些维新人物,大都是些莫名其妙的青年,稍学到一点皮毛,便目空一切,满口的新名词。大概这些人所具的特点,据李伯元的看法,一是新名词,二是剪发洋装,三是演说,胡口大话。有此三宝,便到处横行无忌。他们最出色的工作,也就是李伯元描写得较庄严的部分,是无畏的对官僚实行暗杀,在《文明小史》里,不止三四见。《文明小史》在艺术上的成就,是成功失败互见的。所反映的事实,许多部分是具有真实性的,有许多虽确然有那样的事,却写得过于夸张,或过于谑化了。同时,这部书不免于有前强后弱的缺点,写到最后十回,结构松散,几乎收束不起来。《文明小史》之不能如《官场现形记》被人重视,其理由也许在此。除这一缺点外,无论是人物描写,事实叙述,都不愧为能手。

其次是吴趼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一〇八回。趼人名沃尧,字小允,又字茧人,后改趼人,广东南海人。因居佛山镇,故别署我佛山人。年十八至上海,常为日报撰文。至梁启超创《新小说》,始作小说,撰《痛史》二十七回、《九命奇冤》三十六回。旋赴汉口主《楚报》笔政。会华工禁约事起,沃尧以其为美人所经营,辞职返沪,对运动多所尽力。又为《绣像小说》撰《瞎骗奇闻》八回。李伯元故后,复为之续《活地狱》,更与新庵周桂笙等创办《月月小说》,凡行二十四期。所著小说甚多,除以上各书外,有《电术奇谈》二十四回、《盗侦探》二十四回、《恨海》十回、《劫余灰》十六回、《最近社会龌龊史》二十回、《新石头记》四十回、《上海游骖录》十回、《发财秘诀》八回、《两晋演义》二十三回、《糊突世界》十二回、《云南野乘》三回,短篇有《趼人十三种》一册。以《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为最知名,《痛史》亦不弱,惜未完。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初发表于《新小说》(一九〇二),光绪三十二年(一九〇六)至宣统二年(一九一〇)先后印成单本八册,后厘为四卷。全书以自号九死一生者为线索,历记其在二十年中所见所闻事,所记极为广泛。故先写九死一生在官家做事,后又写其为官家经营商业,以店铺遍全国也,又时时至各处察看。二十年中,始终在船唇马背衙门店铺中生活,因而各种事件,均易于联系。至全书将尽,又布置一商业大失败局面,使九死一生不得不走,而故事遂于此戛然而止。干线布绪精当,结构上似优胜于李伯元。所以然叫做九死一生理由,在故事开始的第二回里,作者就写述了出来:

只因我出来应世的二十年中,回头想来,所遇见的只有三种东西:第一种是蛇虫鼠蚁,第二种是豺狼虎豹,第三种是魑魅魍魉。二十年之久,在此中过来,未曾被第一种所蚀,未曾被第二种所啖,未曾被第三种所攫。居然被我都避了过去,还不算是九死一生么?

自此书刊行以后,数十年来,评者颇不乏其人,就中以《中国小说史略》所论最为精当。《史略》说:“作者经历较多,故所叙之族类亦较夥,官师仕商,皆著于录。搜罗当时传说而外,亦贩旧作(如《钟馗捉鬼传》之类),以为新闻。……相传吴沃尧性强毅,不欲下于人,遂坎坷没世,故其言殊慨然。惜描写失之张皇,时或伤于溢恶,言违真实,则感人之力顿微,终不过连篇‘话柄’,仅足供闲散者谈笑之资而已。”趼人此种缺点不仅于此一书见之,即《发财秘诀》等亦莫不皆然。盖其感情激愤,于执笔时因憎恶其人,遂不免在描写上尽量夸张,以泄其痛诋情怀,遂不免于失实溢恶。惟在结构上,较之同时代作家类似之作,则较为严谨。

从全书结束处,颇见作者伤感,即九死一生命名,亦能以推测。李怀霜在《天铎报》作《吴趼人传》,称其“生负盛气,有激辄愤”。又叙《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云:“《怪现状》盖低回身世之作,根据昭然,读者滋感喟。描画情伪,犹鉴于物,所过着影。君厌世之思,大率萌蘖于是。余尝持此质君,君曰:子知我。虽然,救世之情竭,而后厌世之念生,殆非苟然。”是趼人本为一救世思想者,历遭打击,终至厌世,小说之富有伤感气氛,盖非偶然。而九死一生性格之为趼人的影子,也就可见。怀霜又称“其富有材艺,自金石篆刻,以至江湖食力之伎,亡所不能,亦无所不精”。《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涉及范围之广,远过同时作家,且旁及医卜星相,三教九流,是亦可见实为趼人经验丰富之果。读《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当在这几点上首先获得了解,则所得当更多。

胡适从形式主义论断,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还是《儒林外史》的产儿”。事实上,就内容而言,《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也实在是包含了一部《新儒林外史》。吴趼人写官僚,未必有超越《官场现形记》之成就,但在写当时的洋场才子上,确是成功,虽溢恶违真,不免成为缺点。如他写一个苏州的画家,专门偷人家的诗题画,算是自己的著作。从来和他不曾谋过面,他偏要题上“同游某处作此”一类的字句。甚至题画送人的诗,就是偷的那人著作,他都一概不管。十足的写出了一班胸无点墨,冒充雅士的文人的丑态。至于写那些买诗刻集子的假名士,规定每首几角,每卷几元,以及写江西大名士李玉轩,形式上是狂放,实际上是卑污,尤其是极尽形容。他又写到考场,揭发了里面许多黑幕。看他是怎样的谑化当时一班洋场才子:

今天请的全是诗人,这个会叫做“竹汤饼会”。我道:“奇了,甚么叫个竹汤饼会?”玉生道:“五月十三是竹生日,到了六月十三,不是竹满月了么?要请客,叫做汤饼宴。……嫌那‘宴’字太俗,所以改了个‘会’字,这还不是个高会么?”我听了,几乎忍不住笑。……

出门坐了车,到四马路,入荟芳里,到得花多福房里时,却已经黑压压的挤满一屋子人。……我请问那些人姓名时,因为人太多,一时混的记不得许多了。却是个个都有别号的,而且不问自报。离奇古怪的别号,听了也觉得好笑。一个姓梅的,别号叫做“几生修得到客”。一个游过南岳的,叫做“七十二朵青芙蓉最高处游客”。一个姓贾的,起了个楼名,叫做“前身端合住红楼”,别号就叫了“前身端合住红楼旧主人”,又叫做“我也是多情公子”。只这几个最奇怪的,叫我听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其余那些甚么诗人、词客、侍者之类,也不知多少。众人又问我的别号,我回说没有,那姓梅的道:“诗人岂可以没有别号?倘使不弄个别号,那诗名就湮没不彰了!所以古来的诗人,如李白叫青莲居士,杜甫叫玉溪生。”我不禁扑嗤一声笑了出来。忽然一个高声说道:“你记不清楚,不要乱说,被人家笑话!”我忽然想起当面笑人不是好事,连忙敛容正色。又听那人道:“玉溪生是杜牧的别号,只因他两个都姓杜,你就记错了。”姓梅的道:“那么杜甫的别号?”那人道:“樊川居士不是吗?”这一问一答,听得我咬着牙,背着脸,在那里忍笑。忽然又一个道:“我今日看见一张颜鲁公的墨迹,那骨董掮客要一千元,字写得真好。看了他,再看那石刻的碑帖,便毫无精神了。”一个道:“只要是真的,就是一千元也不贵,何况他总还要让点呢?但不知写的是甚么?”那一个道:“写的是苏东坡《前赤壁赋》。”这一个道:“那么明日叫他送给我看。”我方才好容易把笑忍住了,忽然又听了这一问一答,又害得我咬牙忍住。怎奈肚子里偏要笑出来,倘再忍住,我的肚肠可要胀裂了。……我道:“古风不必要长,对仗也何必要工呢?”姓梅的道:“古风不长,显见得肚子里没有材料。至于对仗,岂可以不工?甚至杜少陵的‘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我也嫌他那‘香’字对不得‘碧’字,代他改了个‘白’字,海上这一般名士,那一个不佩服,还说我是杜少陵的一字师呢!”忽然一个问道:“前两个礼拜,我就托你查查杜少陵是甚么人,查着了没有?”姓梅的道:“甚么书都查过,却只查不着。我看不必查他,一定是杜甫的老子无疑的了。”那个人道:“你查过《幼学句解》没有?”姓梅的扑嗤一声笑了出来道:“亏你只知得一部《幼学句解》,我连《龙文鞭影》都查过了。”(第三十五回)

吴趼人的优点与缺点,在这一段里,很可以看得明白。不过他笔下的知识阶级,也并非都是这样不堪的人,如那个拆字的蔡侣笙,虽潦倒不堪,但在做人上,和这一班洋场才子,正是一个绝妙的对照。吴趼人写他的正直、拘谨,活画出一个旧时代的典型人物来。九死一生虽介乎不官不商之间,显然的还保持着一种知识阶级本色。但和蔡侣笙可不同,没有那样拘谨,却加上了任侠好义成分,性格写的是特别显明。如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有超过《文明小史》、《官场现形记》的优点,那优点,就在知识阶级的描写上。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很少好人,少数的而外,都如九死一生所说,只是魑魅魍魉之流,即在家族间也是一样。所以吴趼人写这一类人物,是从九死一生家属起。他的族叔,一个小官僚,是最足以代表的。他对九死一生母子不断的欺骗,真是所谓“良心尽泯”,而在故乡本家门的骚扰,使他连房子都卖不出去,更可见氏族组织上的大缺陷。社会上的千奇百怪,那是更不必说的,阴险、欺骗、陷害、卑劣,只是在这几方面钩心斗角。他也很伤感地写了一些沉落的人,调子非常阴暗。

吴趼人写官僚,特殊是旗人,虽也穷形尽相,究竟是赶不上李伯元《文明小史》、《官场现形记》的,无论是大官还是佐杂。苟夫人就是一个例。吴趼人写这些人物,也是从私阃写到公干,但始终不能及李伯元那样的精彩。但有一点,是李伯元所不曾写到的,即是暴露中国当时的海军内幕,以及一些最可耻的畏惧帝国主义的事。如说一艘兵轮,看见海平线上有一缕浓烟,便疑为法国兵舰,开足机器,飞速逃窜,觉来船甚速,管带大惧,遂自开放水门,让船沉入海,登岸后,捏报仓卒遇敌,致被击沉,还有比这更可耻的事吗?

但此书并非全无所本,蒋瑞藻《小说考证》引“缺名笔记”说此书云:“书中影托人名,凡著者亲属知友,则非深悉其身世者莫辨。当代名人如张文襄、张彪、盛杏荪及其继室、聂仲芳及其夫人(即曾文正之女)、太夫人、曾惠敏、邵友濂、梁鼎芬、文廷式、铁良、卫汝贵、洪述祖等,苟细读之,不难按图而索也。”此中有人,固呼之欲出也。趼人还著有《近十年之怪现状》(即《最近社会龌龊史》)二十回(时务报馆,一九一〇),主人公虽已换过,仍是《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续写,惟无其优秀。

《孽海花》二十四回,东亚病夫著,首五卷十回,光绪乙巳(一九〇五),由小说林社出版。丙午年(一九〇六)续出次五卷十回。杂志《小说林》创刊,又续作五回。丙辰(一九一六),强作解人以其四回,并所作《孽海花人名索引表》、《孽海花人物故事考证》八则,及《证续》十一则,合刊《孽海花》第三册(拥百书局版)。一九二七年,著者主编之《真美善》杂志出版。再赓续十回,又修改前书,成一九二八年之修改本(真美善版),一九三一年合刊十五卷三十回,与原来计划之六十回,仍相差约二之一。东亚病夫,本名曾朴,字孟朴,江苏常熟人。在清末,创小说林社,编译新学书籍甚多,以文学作品为最,对当时文坛颇有影响。一九二七年后,又重理旧业,与其子虚白创真美善书店,编辑杂志《真美善》,自著《鲁男子》等,并翻译法国名著多种。生于一八七二年,一九三五年卒。

《孽海花》署爱自由者发起,东亚病夫编述,这爱自由者,颇有人以为就是著者,实则是不然的。一九二七年改本《孽海花序》里,说得很明白:“这书造意的动机,并不是我,是爱自由者。他非别人,就是吾友金君松岑,名天翮。他发起这书,曾做过四五回,我那时正创办小说林书社,提倡译著小说。他把稿子寄给我看,我看了,认为是一个好题材。但是金君的原稿,过于注重主人公,不过描写一个奇突的妓女,略映带些相关的时事,充其量能做成了李香君的《桃花扇》,陈圆圆的《沧桑艳》,已算顶好的成绩了。而且照此写来,只怕笔法上仍跳不出《海上花列传》的蹊径。在我的意思却不然,想借用主人公做全书的线索,尽量容纳近三十年来的历史,避去正面,专把些有趣的琐闻逸事,来烘托出大事的背景,格局比较的廓大。当时就把我的意见,告诉了金君。谁知金君竟顺水推舟,把继续这书的责任,全卸到我身上来。我也就老实不客气的,把金君四五回的原稿,一面点窜涂改,一面进行不息,三个月工夫,一气呵成了二十回。这二十回里的前四回,杂糅着金君的原稿不少。即如第一回的引首词,和一篇骈文,都是照着原稿,一字未改。其余部分,也是触处都有,连我自己也弄不清楚谁是谁的。就是现在已修改本里,也还存着一半金君原稿的成分。”这里可以看到《孽海花》写作经过。按金松岑即金一,在当时思想亦甚进步,曾见其文集二种,又编译《自由血》一种,系俄国虚无党史。《三十三年之落花梦》,亦系彼在晚清所译。可见其胆识与《孽海花》作者颇有相似处。《孽海花》在当时影响极大,不到一二年,竟再版至十五次,销行至五万部之多。

《孽海花》所以能得到这样热烈欢迎,原因主要在思想性。此书所表现的思想,其进步是超越了当时一切被目为第一流的作家而上的,即李伯元、吴趼人亦不得不屈居其下。盖李伯元与吴趼人之思想,虽代表了一种进步的倾向,但始终不能跳出“老新党”范畴,拥护清廷,反对革命。而《孽海花》则表示了一种很强的革命倾向。如修改本删去的第二回,他畅论科名制度,洋洋千余言,指出“这便是历代专制君王束缚我同胞最毒的手段”。结果是弄得“一般国民,有脑无魂,有血无气,看着茫茫禹甸,是君主的世产,赫赫轩孙,是君主的世仆”,尽入专制帝王的彀中,以“维持他们的专制政体”。这在当时,是多么大胆、透辟、反封建统治的议论。

在书里,他又以充分的同情,写了陈千秋、孙中山、史坚如一班革命党人。在被删去的第二回里,更隐约的说道:“……只要看元世祖是个蒙古游牧的部落,酋长的国度,一朝霸占了中国,我们同胞也自帖耳摇尾的顺服了九十余年。你们想想如今五洲万国,那里有这种好说话的百姓,本国人不管,倒教外国人来耀武扬威;多数人退后,倒被少数人把持宰制。”这不仅表示了反满,而且也暗示了他的种族革命主张。

第四回(修改本第二十九回)写当时的革命运动,他叙述了自明亡以后的中国秘密社会史,对于这些组织,除掉为清室服务的,他都采取着一种同情的态度,且多暗示。如说:“……张拳努目,誓报国仇,就是过了几百年,隔了十几代,总有一班人牢牢记着,不能甘心的。我常常听见故老传闻,那日满洲入关之始,亡国遗民,起兵抗拒。”如说:“……肉眼看来,毫不觉得。他们甘心做叛徒逆党,情愿去破家毁产,名在那里,利在那里,奔波往来,为着何事,不过老祖宗传下这一点民族主义,各处运动,不肯叫他埋没,永不发现罢了。”接着更写下革命党人要组织“我黄帝子孙民族共和的政府”的演辞。写孙中山、史坚如等,推崇备至。《孽海花》作者之倾向革命,倾向共和,在这些地方,是更易于看到。《孽海花》不比当时秘密发行的文学作品,是公开发卖的。在清室的淫威之下,作如此描写,作者之思想胆识,也就可见了。这些,在《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何尝能够得到?

据修改本自记,说《孽海花》写作的计划,是“借用主人公做全书的线索,尽量容纳近三十年来之历史”。在反映着一种进步的思想外,其价值就在这一方面,是描写了晚清三十年的政治与社会的变革,可惜只写到戊戌政变就中断了。后来虽凑成三十五回之数,究竟因时间隔离二十年之久,思想风格都有改变,与前书殊难统一。此书在描写上的最大成功,是在描写当时京城内外的一班知识分子、官僚与名士,他们的生活、思想,以至于一般的风气转移。吴趼人很擅长于写“洋场才子”,曾孟朴则活生生的刻画出许多“作态名士”。《中国小说史略》称其描写不免夸大,是很对的。不过较之李(伯元)、吴(趼人)笔下的人物,也就实际多了。如第十九回的写李纯客,第二十回大规模的写京城里的风气。写洪雯卿的研究地理及其结果,也很不坏。这里只引出关于李纯客的描写:

却说小燕便服轻车,叫车夫迳到城南保安寺街而来。那时秋高气爽,尘软蹄轻,不一会,已到了门口。把车停在门前两棵大榆树阴下。家人方要通报,小燕摇手说不必,自己轻跳下车。正跨进门,瞥见门上新贴一副淡红硃砂笺的门对,写得英秀瘦削,历落倾斜的两行字道:

保安寺街,藏书十万卷;

户部员外,补阙一千年。

小燕一笑。进门一个影壁,绕影壁而东,朝北三间侧厅,沿侧厅廊下一直进去,一个秋叶式的洞门。洞门里面,方方一个小院落。庭前一架紫藤,绿叶森森,满院种着木芙蓉,红艳娇酣,正是开花时候。三间静室,垂着湘帘,悄无人声。那当儿恰好一阵微风,小燕觉得在帘缝里透出一股药烟,清香沁鼻。掀帘进去,却见一个椎髻小童,正拿着把破蒲扇,在中堂东壁边煮药哩。见小燕进来,正要立起,只听房里高吟道:“淡墨罗巾灯畔字,小风铃佩梦中人。”小燕一脚跨进去笑道:“梦中人是谁呢?”一面说,一面看,只见纯客穿着件半旧熟罗半截衫,踏着草鞋,本来好好儿一手捋着短须,坐在一张旧竹榻上看书。看见小燕进来,连忙和身倒下,伏在一部破书上发喘,颤声道:“呀!怎么小燕翁来了。老夫病体,竟不能起迓。怎好?”小燕道:“纯老清恙几时起的?怎么兄弟连影儿也不知?”纯客道:“就是诸公定议替老夫做寿那天起的,可见老夫福薄,不克当诸公盛意。云卧园一集,只怕今天去不成了。”小燕道:“风寒小疾,服药后当可小痊,还望先生速驾,以慰诸君渴望。”小燕说话时,却把眼偷瞧,只见榻上枕边,拖出一幅长笺,满纸都是抬头。那抬头却奇怪,不是阁下台端,也非长者左右,一叠连三全是“妄人”两字。小燕觉得诧异,想要留心看他一两行,忽听秋叶门外,有两个人一路谈话,一路蹑手蹑脚的进来。那时纯客正要开口,只听竹帘子拍的一声。正是:十丈红尘埋侠骨,一帘秋色养诗魂。不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九回)

刻画作态的名士,极是生动。《孽海花》在这一方面是擅长的。大概由于名士大官达人要装点风雅,这风气在当时也就很盛,影响所及,是直达于勾栏。所以在苏州,有讲究古董、作诗填词的褚爱林。在京城里,有芸、素、怡三云,与李纯客一班人的关系。而明善的夫人太清,虽非妓家,却是最有显明性格的神秘人物,一个女诗家。以修改本说,写这个人物的成功,是超过傅彩云而上的。就在这一些人物所遭际的事态描写里,《孽海花》展开了晚清的社会。宫廷内的混乱,官吏的贿赂公行,对外国人的畏惧屈服,封建知识分子的醉生梦死,革命运动的起来,是各方面都写到。在这一册书里,不仅昭示了清社崩溃的必然,也是革命必然成功的信号。

就技法上讲,自然是改作本更熟练一些。就考察这部书在那一时期所发生的影响说,则事实上不能不以原刊本为据。因为这本子保存了作者当时的最先进的思想,也有六十回的全目,使读者能以看到整个的内容。骨干的故事,开始于金汮抡元。金系指吴县洪钧,尝典试江西,丁忧归,在苏州纳名妓傅彩云为妾。后奉命使德,携以俱去,称夫人,在私生活上闹了很多的笑话。归国后,洪在北京死了,傅与家人俱返苏,至申逸去,重张艳帜。至此遂中断。《孽海花》续作有陆士谔《新孽海花》(改良小说社,一九一〇),殊不称。

《老残游记》二十回,洪都百炼生著,初发表于《绣像小说》(一九〇三),至十三回中断,后重行发表于天津《日日新闻》,共二十回,商务印书馆(一九〇六)亦有单行本。按百炼生即刘鹗,字铁云,江苏丹徒人,少精算学,后行医于上海,旋又学贾,尽丧其资。光绪戊子(一八八八),河决郑州,鹗以同知报效于吴大澄,治河有功,声誉鹊起,渐至以知府用。在北京上书请建铁路,又主张开矿。既成,世俗交谪,目为汉奸。庚子之乱,鹗以贱值购太仓储粟于欧人,以赈饥困,又设会瘗死者。后数年,政府即以私售仓粟罪之,流新疆死。其生卒,为一八五七年至一九〇九年,所著小说,仅《老残游记》一种。又有二集六回,初发表于天津报纸。一九三四年重载杂志《人间世》,一九三五年由良友图书公司印成单本行世。一九一九年,坊间有四十回本出版,实则后二十回系伪作。

此书以铁英号老残者为骨干人物,有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的九死一生。借铁英之游行,历记其言论见闻,并写景状物,地域偏于山东一带,与《文明小史》等之把重心落在南方者不同,是亦晚清社会之写实作。书里攻击官吏也很厉害,但他的恶诋不同于李伯元,主要是揭发清官之可恨远甚于贪官。认为“赃官可恨,人人知之,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盖赃官自知其病,不敢公然为非,清官则自以为不要钱,何所不可?刚愎自用,小则杀人,大则误国,吾人亲目所见,不知凡几。历来小说皆揭赃官之恶,有揭清官之恶者,自《老残游记》始”。(第十六回原评)他在书里揭发了毓贤、徐桐、李秉衡一班人的甚于赃官的罪恶。

《老残游记》作者自述:“棋局将残,吾人将老,欲不哭泣也得乎?”(《序》)他是意识到清廷已走向末日。但他终竟还是一个忠于清室的人,所以在《绣像小说》的原本里,还保存了一大段骂革命党人的话,在后来的本子里末被删掉。还曾极力诋毁义和团,也很反动。他很相信科学,认为只有提倡科学,兴办实业,可以救垂亡的局面。这一种科学精神,当然会反映到他小说的描写上,这就形成了《老残游记》在艺术上的价值,所谓科学的写实。如写黄河敲冰、王小玉唱大鼓、大明湖纪游,都是极出色的文字,而以王小玉唱大鼓一段为最优秀:

正在热闹哄哄的时节,只见那后台里又出来了一位姑娘。年纪约十八九岁,装束与前一个毫无分别。瓜子脸儿,白净面皮,相貌不过中人以上之姿。只觉得秀而不媚,清而不寒。半低着头出来,立在半桌后面,把梨花简丁当了几声。煞是奇怪,只是两片顽铁,到他手里,便有了五音十二律似的。又将鼓槌子轻轻的点了两下,方抬起头来,向台下一盼。那双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左右一顾一看,连那坐在远远墙角子里的人,都觉得王小玉看见我了。那坐得近的,更不必说。就这一眼,满园子里便鸦雀无声,比皇帝出来还要静悄得多呢。连一根针跌在地下,都听得见响。王小玉便启朱唇,发皓齿,唱了几句书儿。声音初不甚大,只觉入耳有说不出来的妙境,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无一处不服帖,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唱了十几句之后,渐渐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个尖儿,像一线钢丝抛入天际,不禁暗暗叫绝。那知他于那极高的地方,尚能回环转折。几转之后,又高一层,接连有三四叠,节节高起。恍如由傲来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来峰,削壁千仞,以为上与天通,及至翻到傲来峰顶,才见扇子崖更在傲来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见南天门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险,愈险愈奇!那王小玉唱到极高的三四叠后,陡然一落,又极力骋其千回百折的精神,如一条飞蛇在黄山三十六峰半中腰里盘旋穿插,顷刻之间,周匝数遍。从此以后,愈唱愈低,愈低愈细,那声音渐渐的就听不见了。满园子的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少动。约有两三分钟之久,仿佛有一点声音从地底下发出。这一出之后,忽又扬起,像放那东洋烟火,一个弹子上天,随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纵横散乱。这一声飞起,即有无限声音俱来并发。那弹弦子的,亦全用轮指,忽大忽小,同他那声音相和相合,有如花坞春晓,好鸟乱鸣。耳朵忙不过来,不晓得听那一声的为是。正在撩乱之际,忽听霍然一声,人弦俱寂。这时台下叫好之声,轰然雷动。停了一会,闹声稍定,只听那台下正座上,有一个少年人,不到三十岁光景,是湖南口音,说道:“当年读书,见古人形容歌声的好处,有那‘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话,我总不懂。暗中设想,余音怎样会得绕梁呢?又怎会三日不绝呢?及至听了小玉先生说书,才知古人措辞之妙。每次听他说书之后,总有好几天耳朵里无非都是他的书,无论做甚么事,总不入神,反觉得‘三日不绝’,这‘三日’二字下得太少,还是孔子‘三月不知肉味’,‘三月’二字形容得透彻些!”旁边人都说道:“梦湘先生论得透辟极了!于我心有戚戚焉!”(第二回)

胡适论《老残游记》道:“《老残游记》最擅长的是描写的技术;无论写人写景,作者都不肯用套语烂调,总想熔铸新词,作实地的描写。在这一点上,这部书可算是前无古人了。”胡适论小说,时有错误,但对《老残游记》的这一方面的评语,基本上还是恰当的。应该说明,刘铁云所以然有如此的成就,主要的原因决不在所说的“实物实景的观察”和“语言文字上的关系”,而是刘铁云头脑科学化的结果。

又蒋瑞藻《小说枝谈》引《负暄琐语》云:“近来新撰小说,风起云涌,无虑千百种,固自不乏佳构,而才情纵逸,寓意深远者,以《孽海花》为巨擘,惜乎未窥全豹,使人有曲终人渺之感,亦艺林之缺陷也。其略足比肩者有《老残游记》,虽篇幅稍短,而意趣渊厚,取境遹奇,底是作手。虽立言诞怪,不免贻讥,而文字固不以此高下。著者自序洪都百炼生。闻之人云,系刘姓,名鹗,字云湍,丹徒人。倜傥不群,负异才。尝寓稷下金泉精舍,寄友遝嘂,有所作,操笔立就。亦壮岁陨折。”所见亦相当深刻,且提供了一些新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