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描写晚清社会的小说,其值得著录的,除《文明小史》、《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孽海花》、《老残游记》四书而外,尚有蘧园《负曝闲谈》、旅生《痴人说梦记》、八宝王郎《冷眼观》、吴趼人《上海游骖录》。这几部小说,一样是很有力的在暴露当时政治社会黑暗。只以或为未完之稿,或迄未单行,遂不免为后人所忽。
《负曝闲谈》三十回,蘧园著,始刊于《绣像小说》第六期(一九〇三),终四十一期,未完。民国二十二年(一九三三),北平徐一士逐回加作评考,并标点分段,重载于上海《时事新报》,后印单行本,题作“负曝闲谈评考”(一九三四),四社出版部刊。这也是一部广泛描写晚清社会的书。其体裁结构,与当时流行的谴责小说同,“仅驱使各种人物,行列而来,事与其来俱起,亦与其去俱讫。”蘧园不知何许人,据徐一士序,有人以为是李伯元之作。他说:“曾记得当年有人说过,就是撰《文明小史》、《官场现形记》的李伯元。不过这似乎是揣测之词,没有什么佐证。就作风看来,不无相似的地方,但是技术上,《负曝闲谈》比着《小史》和《现形记》有些地方要高明得不少。”这大概是一种偏好。实则此书并不能与《小史》及《现形记》并论。其为非李伯元作,略读本书一二章即可辨明,盖文字作风实无一相似之处,思想大体相同,处同一时代中,是绝对可能的。且《负曝闲谈》文字以劲炼见长,与李伯元作风不相类。李伯元每逢大段描写,魄力非常雄厚,文字亦如火如荼,《闲谈》作者,在这些地方是赶不上的。所以徐一士断论,是不可靠的。
此书以写小武官开场,然后写到一些小官僚,再转到当时所谓维新的买空卖空人物。以上约二十回,是以江、浙为中心。二十回以后,写广东维新的富翁,再转入北京的糜烂生活。全书所写,包含了两方面,一是小官僚的现形,二是维新人物的丑史。而后十回与前二十回,在内容的统一性上,有很难调协之处,不像《小史》与《现形记》,无论怎样变更,总还有一条内在的主线存在。此书最大缺点,是形容的过分夸张,以致丧失事实的真实性。李伯元诸著,虽也未免有同样缺点,但还不到这样过分地步。不过在当时广泛描写整个社会的小说中,这究竟还是值得注意的作品。写得较好较切实的,是开场几个文武小官僚,以及一班维新志士的行动。旧的儒林中人,写陆鹏吹牛一段最好:
少时摆饭,甚么豆腐、面筋、素菜、索粉,大盘大碗的端上来。除掉王老爹和陆鹏两个,法雨又拉了几个做买卖的来,坐了一桌。陆鹏一面吃着,一面说道:“前儿府里终覆,照例有一席酒,是大厨房备的。燕窝鱼翅海参那些,倒还不稀罕,有一只鹅,里面包着一只鸡,鸡里面包着一只鸽子,鸽子里面包着一个黄雀,味道鲜的了不得!”同桌一个做买卖的,便把筷子放下说:“阿弥陀佛!一样菜伤了四条命,罪过不罪过呢!”陆鹏板着面孔说:“你们没福的吃了,自然罪过,他们却不相干!”另外有一个叉嘴道:“陆相公,据你如此说法,你是有福气的了!”陆鹏脸上一红道:“怎么没有?不要说别的,就是府太爷下座来替我们斟一巡酒,要不是有福气的,就得一个头晕栽了下来!你们当是顽儿的吗!”当下众人听了他的话默默无言,一时吃完,各自散去。(第一回)
这里确实存在着腐儒的活生生的形象,但类乎此而恰如其分的并不多。写小武官怕死用两个人物对照,证明各有幸运,这是较好的方法。写维新人物,以在堂子里讲革命,讲哲学的描写,最有讽刺意味。不过与吴趼人、李伯元相较,究竟是有若干差离的。写北京部分,优秀的地方,不在人物,而是关于风习的写述。在人物与风习混写的部分,如“斗鹌鹑”一段: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看看又是初冬光景了。京城内世家子弟,到了这时候,有种兴致,就是斗鹌鹑。那鹌鹑生的不过麻雀般大小,斗起来却奋勇当先,比蟋蟀要利害十倍。却是一种,那鹌鹑天天要把,把得它瘦骨如柴,然后可以拿出来斗。有些旗人们,一个个腰里挂了平金绣的袋,把鹌鹑装在袋里,没有看见过的,真真要把当新鲜笑话。孙老六是最欢喜这门的,他的鹌鹑分外养得多。有天腰前腰后挂了无数的袋,袋里装了无数的鹌鹑,手里还把着一个雪白雪白的,叫做“玉鹑”,是好容易花了重价买来的。刚刚出得大门,有个卖冰糖葫芦的喊过,孙老六叫住了,买了一串,在嘴里吃着,劈面遇见一人。这人是谁?原来是孙老六的舅舅,现任山东道监察御史。这位山东道监察御史,平日十分俭朴,布衣粟食,自命清廉,性情又十分古执,一句话不对,便反插着两只眼睛,叫骂起来,所以孙老六畏之如虎。今天冤家碰着对头人,孙老六早已毛骨悚然,将两只手藏在背后,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这位山东道监察御史,看见了他把头点点,便走将开去。孙老六吓出一身冷汗,转回头来,对着后面小跟班道:“险啊!”顺手又把冰糖葫芦望嘴里送,那里知道记错了,这手把着一个玉鹑呢,使劲一咬,把个玉鹑的头肐嚓一声咬将下来。孙老六觉得味道两样,定睛一看,魂不附体,连说道:“糟了!糟了!”他心上气不过,也不顾什么了,用手望屁股背后一拍道:“唉!”耳朵里听见哎的一声,又拍死了一个“麻花”。这“麻花”也是鹌鹑当中的健将,战无不胜,孙老六仗着他赢了好些钱。曾经有人还过三百两银子,孙老六舍不得卖,一旦死于非命,叫他怎的不痛呢?一时哭又哭不得,笑又笑不得,那种神情,实在难过。(第九回)
虽只是一二小的行动,但全面形象,已刻画出来,可惜描写得过于夸张。徐一士的批评,虽不免偏好和夸大,但他说的“我们如不求全责备,它在清末小说界应有相当之价值和地位,我们不能不承认呀”,是不过分的。《负曝闲谈》是可读的一部书,他有李伯元不到的长处,即是文笔爽健灵活。也有不如李伯元的短处,即是魄力不大,不能作大段有力描写。其他方面,也有许多异同,思想上则大体一致。
《痴人说梦记》三十回,旅生著,载《绣像小说》第十九期(一九〇四)至五十四期。也是一部写晚清十数年间社会史的小说,始于康、梁维新运动之前,终于庚子事变以后。最大的缺点,是作者不能完全写实,夹入了很多的理想成分,遂使这部作品既非写实,又非理想,而陷于失败。旅生的态度大概是,旧势力太大了,新的力量无论如何改造不了它,结果会徒劳无功的。倒不如彻底的另起炉灶,重行创造一个。所以他使书里的人物贾希仙开辟仙人岛的计划成功,不外是要企图实现自己的理想,成立新的自由平等国家。
因此在这部书里,便有了几条干线,贾希仙代表了作者的理想,宁孙谋、魏淡然代表了康(有为)、梁(启超),黎浪夫代表了孙中山,而以贾宁作为了最主要的。结果是宁、魏失败,而贾希仙得到了莫大的成功。贾、宁、魏同是湖北教会学校的学生,因不愿受教会教育,三人约同逃往上海。船到镇江,贾上岸洗浴,遇流氓为难,耽搁了时间,赶到码头,船已开去,只得换船往沪。而宁、魏见船将启碇,希仙又不回,亦甚焦急,乃匆匆移行李上岸,慢慢寻访。一日,于酒楼上见一题壁诗,语气豪迈,问茶房,知道此人住在瓜州,以任侠好友著称。两人过江访问,果然一见如故,竟把两人留住在那里,又遵母命,把长妹嫁给孙谋,次妹嫁给淡然。
希仙到上海后,始终找不到宁、魏,流落在城隍庙拆字为生。后来无意中遇到孙谋叔父,得其帮助,到广东新师范学校教书。因为酒楼上不关重要的题诗,被诬为作乱,捕押往省。途中遇盗船救了他,并奉他为领袖,筹备夺取广东省城。事败无可归止,乃与其他数领袖泛海,到了日本。以下作者用孙中山伦敦避难的事实,放在贾希仙头上,照样的写了一番,然后离开日本,共同去泛海,漂流到仙人岛。在那里住了一年,得了无数的珍宝。于是启程,流至一毛人岛,贾与另一同伴上岸,拾了不少的钻石。正要归舟,却遇到一只老鹰,把二人抓去,挟到一个海滩。后为美舟所救,到了美国,在那里经营起事业来。而其余四人,也终于漂流到了日本,与宁、魏等相遇。
原来宁、魏在瓜州结婚以后,便去京应试,宁果得大捷。又上维新条陈,圣眷甚隆。几于朝政全掌握于宁孙谋之手。后来旧势力团结,联合进谗,遂至有逮捕令。宁、魏以预知得脱,又转至英,魏则留日本办报,其经济来源,大都出自希仙四友,这大约就是暗示《新民丛报》了。后来希仙由美到日,重遇淡然及黎浪夫,以道不相同,各走一路。希仙始终主张开辟仙人岛,乃遣人回国,以经商为名,设立航船公司,专走国外,实则购船以访仙人岛而已。经过无数艰难,终竟达到目的。希山一班人,重又到达了仙人岛,在那里从事建设。没有多少时候,竟成了一个很完美很富饶的岛国,耕种一切,全由机械,打倒了岛内的旧势力,统一了组织,然后就和外面通起商来。算是几条干线,只贾希仙一人达到了自己理想目的。
在小说中间,还插叙了几件事。一是黎浪夫起义的失败。二是宁、魏两夫人北上为夫报仇,魏夫人被害事。三是《庆顶珠》(《打渔杀家》)改头换面的插曲,一班渔夫无可如何,泛海为生,遇贾希仙同往仙人岛。旅生演述十年间社会史实计划是很好的,描写得也很不坏。但到底陷于失败,就是他采取了二元的描写。写实的宁孙谋、魏淡然一条线,和冒险空想的贾希仙一条线。这不相调和的两线,作成了他失败的基点。于人物之中,以写孙谋为最好。全书的最后一回,是以未来的中国的梦作结,可见那时作者理想的中国:
我梦见坐了一只安平轮船,驶回中国,到上海登岸。只见上海那些外国字的洋房,都换了中国字。那街上站的红头巡捕不见了,都是中国的巡警兵。这还不算奇,最奇的,是铁路造得那般的快。据人说,中国十八省,统通把铁路造成了,各处可以去得。我记挂的是家乡,然从上海搭火车前往汉口,上了火车,不见一个洋人,我又觉得诧异。私下问人道:“从前我在汉口,见车站上有洋人不少,如今怎么不见了呢?”一个拿旗子的人答道:“原来你是从外国来的,不知道本国如今大好了。各处设了专门学堂,造就出无数人才,轮船驾驶,铁路工程,都是中国人管理。况且从前是借人家款子办的,如今债都还清了,统归自办,搭客价钱是划一的,上落都有人照料,不比从前那般杂乱了。”(第三十回)
《冷眼观》六卷,三十回,著者署八宝王郎,丁未年(一九〇七)小说林社刊。著者原名王浚卿,宝应人。尚著有《冷眼重观》二卷、《女界烂污史》十四回、《迷龙阵》十四回,又《中国三百年失机史》一种,未见书。除最初之《冷眼观》外,大都为粗制滥造极无聊之作。可称者仅此一种。全书体制,与《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类似,首回说明本书内容,都是“旧社会的怪事。这些怪事正是那新前途的阻力,不可不叫大家知道知道,好则改之,无则加勉”。这照例一番交代,是当时许多小说楔子里照抄的文章。意思不过是说,自己并非反对新政的人,只是对有些假借维新之名,以谋自己升官发财的人物不满而已。
作者所暴露的事很多,侧重在官场,主人公所到的地域,是扬子江、珠江和京、津一带。内容写的很广泛。大概在一、二卷里,主要的是说官僚的贪污,豪绅的横行。三、四卷才开展到广泛社会生活上去,讲到一些有关于一代变革的史实。五、六卷更发展到妓女方面。其间最重要的是写庚子事变,联军入京,太后、皇帝蒙尘(第九回),守旧派对维新党进攻的战术(第十五回),清廷杀害逮捕维新党人的经过(第十六七回),官吏对洋人的献媚屈服(第十八回),唐才常死难经过(第二十一回)。在十九回里,更写到了翼王石达开逃脱后的轶事。二十二回,写了阮元后人的没落。就中以写维新党活动,得宠眷,被捕杀,出亡,为最精彩。
出现于当时暴露官场小说中的官僚,在每一册书里的面貌,都是差不多的。除对自己国度里的人种种欺压外,对于外国人,是一体屈服的。《冷眼观》的官僚自不能例外。作者叙述了一些这类的事以后,曾经借一封信说出一个循环公例:“洋人怕百姓,百姓怕官,官又怕皇上,若再屈抑民气,必致将来使洋人一无所怕,那就要实行瓜分手段了。”这一方面事实,在《文明小史》里,是写得最多最丑态毕露的,此书未曾铺张这点,只不过涉及而已。不过,在写官僚上,有为他书所不及的,就是以李鸿章、段祺瑞家乡合肥作为中心,写大官僚的家属在故乡横行,就是地方官也无法和他们对立,要主持一点正义,替小民伸一伸冤,是连自己的官都要丢掉的。《冷眼观》里,有两回书,说的都是这一件事。
庚子事变,书里叙述不多,但京、津一带的糜烂情形,已自可见。如说:“炮声隆隆不绝,焚杀叫喊,日以继夜。前门外一带,劫掠一空,兵勇向难民抢劫牲口,洗剥衣服。那喊哭枪炮之声,映着城内一带火光,万分凄惨”,自是一种实况。
此书在写作方面最用了大力的,是写维新党夺取政权失败经过,和从维新党一直到立宪本身意义的研究和批评。说到立宪,书中的一个人物道:“……倡议立宪,无论政府里的人必不肯行,即或肯,亦不过明知不是伴,事急且权从,将计就计的,拿着立宪两个字来做楚歌用,想去吹散了革命的意思。所以我说,对专制国议立宪,实无异对聋牛低声讲性理,遇夏虫故意语春冰。”当时清廷所采取应付革命的这个策略,是人人知之,然敢言的却不多。《冷眼观》是直接痛快的揭穿了这内幕的。当时清廷之所谓“准备立宪”,其目的不过要假借其名,以吹散革命飓风罢了。
除这几件特殊事实而外,他写到了仕宦人家子弟之沦为翻戏党,洞悉上海社会实况的多情妓女,假维新的人物,一切帮会的组织,他所见到的政府、社会上的黑幕。他把这一切现象,都极力的予以暴露。作者的文学素养是相当高的。至于他的见解,和当时的许多作家一样,对当前的维新主张,也深致不满,自己又说不出究竟应该怎样。对旧社会憎恶的程度,是没有李伯元、吴趼人来得痛澈,但挖苦得很厉害。
还有吴趼人的《上海游骖录》十回,也是一部不能不谈到的书。这可说是他的一部失败之作。这部小说,最初分期发表在《月月小说》上,宣统元年(一九〇九)七月才印成单行本,收作群学社刊印的《说部丛书》第二十五种。
从主人公辜望延被逼离开湖南,写到他再被逼离开上海。作者本来还有续下去的意思,成一本《日本游骖录》,结果是并没有写得出来。他写作这一部小说的动机,在书后的跋文里说得很清楚:“以仆之眼,观于今日之社会,岌岌可危,固非急图恢复我固有之道德,不足以维持之,非徒言输入文明,即可以改良革新者也。意见所及,因以小说体一畅言之。”这部小说,是具体的反映了他对于社会改造的意见,他的人生哲学。可以先看他是怎样的开场:
轰轰轰,萍乡乱,醴陵乱,考诸舆论,曰:“此饥民,此无告穷民。”闻诸官府,曰:“此乱民,此革命党。”又闻诸主持清议者曰:“此官逼民变。”此三说者,各持一义,我不能辨其谁是谁非。况且我近来抱了一个厌世主义,也不暇辨其谁是谁非。只因这一番乱事,在这乱地之内,逼出一个顽固守旧的寒酸秀才来,闹出了多少笑话,足以供我作小说好材料。并且这些材料,又足以助起我的厌世主义,所以我乐得记他出来。唉!看官!这厌世主义,究竟是热心人抱的,还是冷心人抱的呢?我也不必多辨。我还记得古人有两句诗,说道:“科头箕踞长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后来金匮金圣叹先生批评道:“此非冷极语,是热极语也。”可谓把古人心事直抉出来。照此看去,可见凡抱厌世主义的人,都是极热心的人。他嘴里说的是厌世话,一举一动,行的是厌世派,须知他那一副热泪,没有地方去洒,都阁落落阁落落流到自家肚子里去呢!我愿看我这部小说诸君,勿作厌世话看,只作一把热眼泪看。(第一回)
合两文来看,作者写作这部小说的态度,已经是很明白了。他是一个厌世主义者,但他所以走向厌世,是因为对社会感到失望。他自己说:“我从前也极热心公益之事,终日奔走不遑。后来仔细一看,社会中千奇百怪的形状,说之不尽,凭你什么人,终是弄不好的。凡创议办一件公益事的,内中必生出无数的阻力,弄到后来,不痛不痒的,就算完结了。我看这种事多了,所以顿生了个厌世的思想。”他苦恼得把自己的眼泪向肚里流,他不想说话,他又忍不住不说,结果是写出这部《上海游骖录》,来一泄他自己的愤慨,来发表藏在他深心里对社会改进的热望。在外面看来,他是最冷的,实质上,他是最热的。他觉得要改进中国,只有如他自己所想的去办。书中的人物李若愚说:
我所说的改良社会,是要首先提倡道德,务要使德育普及,人人有了个道德心,则社会不改自良。并非要扭转一切习惯,处处要舍己从人的。德育普及,是改良社会第一要义。至于一切习惯,都是道德沦亡之后,才有这等坏性质。所以我说要德育普及,是改良社会第一要义。至于一切习惯,东西异俗,尽可各从其便。若一定要舍己从人,反可以养成崇拜外人的心。况且举动一切,都是形式上的问题,与道德毫无干涉的。我主张德育普及,并不是死守旧学,正是要望道德昌明之后,不为外界动摇,然后输入文明,方可有利无害的意思。(第八回)
这正是吴趼人的意见,他所开出的救治中国的方案。这是怎样一种唯心的迂腐主张!但他自己是很以这种主张为是,而希望“海内小说家”来“相与讨论”。书里主要的描写,是暴露“党人”。在他笔下的党人,似乎都是些行为极卑劣的,专门打野鸡,骗钱,五十金就可以出卖主义的人物。他对革命,主张镇压,很具体的一再提出主张:
这里头,政府也担着一个不是。把海外的侨民视同膜外,任从人家虐待,永远不想保护。于是那谈革命的人,便乘机蛊惑,说现在政府无用,必须建设了新政府,便可以如何如何保护侨民,所以侨民便信了。此刻各处搜捕革命党,也不问真的假的,胡乱诬人,其实,这等胡闹,越闹越激的民心思变。倒是急与各国订约,把保护侨民一事视为重大事件,倒是正本清源的办法。(第七回)
又一次发表这种主张的时候,他并自己作结道:“所以我说尽力保护侨民,可以消除革命的风潮。”(第十回)他强调他之所谓“政治改良”。他的办法,是除正当的逮捕外,就是尽量诬蔑造谣。他恶意的指出革命的动机是:
到了近年以来,东西交通,输进的新学问不少。而且又多了洋务一派人。看到中国古学不甚重了,便有一两个名士,想到从此以后,不能以旧学问骄人了。无奈肚子里,却没有一些新学问,看了两部译本书,见有些什么种族之说,于是异想天开,倡为革命逐满之说,装做那疯疯颠颠的样子,动辄骂人家做奴隶,以逞其骄人之素志。据我看来,还是名士的变形罢了。可有一层,他的文章却做得好,足以动人,所以就有这一班随声附和的了。(第七回)
讲革命,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班新名士要达其“骄人的素志”而已。至于“种族革命”,他认为一样是不对的:“讲到种族革命一层,我以为只以颜色为别,你看白人,他们自己未尝无龃龉,未尝无战争。及至对于黄人之问题一起,他们便互相联络来对待我。我们黄人,又岂可以自相离异,与人以隙呢?”(第九回)他是企图以这样的理由,来打击“种族革命”的影响。并且有时是更进一步的,借“与人以隙”为理由,反对革命:
但是讲到革命一事,谈何容易,以现在而论,有断断乎不能讲革命的两个道理。第一,是时势不对;大凡甲与乙挑战,必要丙之地位没有人干预。甲乙两个,方能各放出真本领,真力量,见个高下。若是丙地位上有一个人要来干预,不是助甲便是助乙,这就无从见我的真本领,真力量了。何况丙地位上又不止一个人呢!此时各处都有教堂,通商口岸又多,一旦我国内有事,外人便要以保护教堂,保护产业为名,起而干预。他到了一处便派兵镇守,竖起他的国旗。无论你谁胜谁败,这地位算占领定了。这不是鹬蚌相持,渔人得利么?(第六回)
从帝国主义干涉一点上说,他也是反对革清廷的命。他同意于说清廷腐败,但认为这决不是革命所能解决,必得从“德育”方面下手。只有“改良”,不要“革命”,更不要革清廷的命。这是吴趼人最基本的一贯主张。他是一个反对新学,反对革命,对尽量输入西洋文化,对帝国主义势力颤抖的人。他的思想是反动的,和《老残游记》作者刘铁云同样反动。不过他在封建社会中,还算比较正直的一派。因此,他也不满意于清廷许多设施,如乱行拘捕,残害人民之类。本书自第四回以后,一直攻击革命到底,前三回则尽量写出官方残暴。他们可以自由的把一个善良百姓当作革命党来处置,也可以无法无天的任意的去烧掉一个村子,到处抢劫,强奸妇女,任意搜刮。他对这样暴行,在书的开始,就予以辛辣的讽刺,说是:“看他那勇往直前之概,若移在甲申、甲午两年去用了,只怕中国早已文明了。争奈那两年他不用,直到这回(指对人民)才用出来。”(第一回)而认定在官方是绝对没有道理可讲。他借为辜望延牺牲了的老仆口说:“要对大人先生讲道理,还不如去对豺狼虎豹讲。”其痛恨程度,可说是已经到了很高度,然而他并不肯想这是统治者根本要不得,只是以“人心太坏”作为理由,虽然他愤慨到骂他们为“奉旨的强盗”!
这部小说所写的故事很简单。军队开到湖南一个村子,各处骚扰,儒生辜望延说了一句:“他们当兵的自有兵粮,岂能骚扰百姓,难道没有军令的么?”于是便被捕捉,派作革命党。老家人辜忠设法叫了两个妓女把守兵弄醉,放走了望延,第二天,辜忠就被杀了,全村也遭了洗劫。辜望延愤慨至极,逃到上海,要投革命党,遇着了与革命党颇有来往的李若愚。这李若愚所代表的,就是吴趼人自己。因此,他认识了四个党人,这些党人都是些色鬼、烟鬼、打秋风者,招摇撞骗,无所不为,使他很失望。在这个时候,故乡又来了信,说要通缉他。他无可奈何,又东走日本。书写到他离开上海,便完结了。书的前几回,写得很不差,不愧是名家手笔。但一半以后,却愈写愈坏,到简直不成其为小说的程度,而且范围拉得很广阔。如第五回“论窑工”、“谈保险”,从社会经济史来说,虽不能不说是好材料,但就小说讲,这一回尽是衍文,前既不关,后也不连。最后三回,更只有政论的对话,说不上什么“形象”。这部书若是作为小说来看,是吴趼人一部失败之作,作为吴趼人的思想研究资料,倒是一部不能缺少的书。
以上叙述全面的描写晚清社会的小说尽。从这里面不难看到,当时的政治社会,究竟腐败破烂到了怎样程度。而崩溃覆灭的预言,在每一部里都预示着。晚清小说的繁荣,一则说明了中国政治社会因人民的觉醒,将有更进一步发展,再则也预示了清廷覆灭的丧钟,已在不断的敲。维新运动是失败了,立宪运动不过是一种欺骗,各地的革命潮,在如火如荼的起来,中国的前途,将必然的走向怎样的路呢?这是不需要加以任何解释就能知道的。把握了这社会的阴影,是更易于了解晚清小说。其他类此的作品尚多,或不完,或不足称,只能从略。就所见,有报癖《新舞台鸿雪记》、石牕山民《新乾坤》、抽斧《新鼠史》、燕市狗徒《中国进化小史》,见《月月小说》,除后一种外,皆不完。有铁汉《临妆镜》,载《小说林》;荒江钓叟《月球殖民地小说》,载《绣像小说》。成册的,有遁庐的《当头棒》(乐群版,一九〇八),新中国之废物《刺客谈》(鸿文版,一九〇八),佚名《新旧社会之怪现状》(改良版)、《呆子孙》(国民社),湘西梦芸生《伤心人语》(振聩书社,一九〇六),陆士谔《新中国》(改良小说社,一九一〇),睡狮《马屁世界》(小说进步社,一九一一),东亚破佛《泡影录》(破佛维航处,一九〇六),山外山人《枯树花》(小说新书社,一九〇五),老骥《新孽镜》(科学会社,一九〇六)。也有用鬼话写的,如陆士谔《鬼国史》(改良小说社,一九〇九)、葛啸侬《地府志》(集成图书公司,一九〇八)。有用神话的,如破佛《天上大审判》(均益公司,一九〇八)。专写某一地方的,也有陆士愕《新上海》(改良小说社,一九一〇)、佚名《断肠草》(一名《苏州现行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