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和团失败以后,曾有人作《义和团与中国之关系》一文,指出义和团的活动,在中国革命史上的意义,收在当时秘密发行的册子《黄帝魂》里,说明义和团的产生,实为各国及教民在中国横行的反应。他们不断的欺压,使“有国民之责任者,莫不勃然奋发,攘臂兴起,思建独立旗而击自由钟”。是在这样的动机下结合起来。他们“唱灭洋之议,率无学之徒,视死如归,摇动世界,屠外使,火教堂,毁公署,拆铁道,动天下之兵,寒列强之胆,虽巨炮如雨,坚船如云,而犹苦战经时,前仆后起。直至满酋走,政府倾,北京破,然亦雅不欲罢,出死力以持之。夫义和团岂不知寡不可敌众,弱不可敌强哉?然出于爱国之心,忍无可忍,故悍然冒万死,出万难,以一敌八,冀国民之有排外自立的一日耳。而谓二三民贼,假神托鬼,所能使之履险如夷,置生死于不顾乎”?这是当时对义和团最进步的理解,是革命党人对于义和团的态度。义和团运动的意义,诚是“虽未达灭洋之目的,而亦开历史之奇观。”
记庚子事变的小说,最主要的有忧患余生《邻女语》。蒋瑞藻《小说考证续编》引《清代轶闻》语云:“《邻女语》一书,记庚子国变事颇详确,文笔清隽可喜,实近日历史小说之别开生面者。惟十数回后久未续成,坊间亦未易寻觅,询之书贾,多不知是书名矣。”按此书最初载李伯元主编《绣像小说》癸卯(一九〇三)卷与甲辰(一九〇四)卷,刊十二回即中断,民国二年(一九一三)由商务印行单本,亦已绝版。书中记两宫西巡后北上沿途情形,可与吴趼人《恨海》记南下作一对比,文字确是“清隽”。
《邻女语》内容,是写一个有志青年,愤于联军入京,北方大局糜烂,想努力于救济。变卖了家产,偕一仆由陆路北上,书中即写其沿途见闻。很遗憾,当写到快抵达天津时,竟捺下少年,用六回书,连写两个官僚在事变期间的“话柄”,破坏了全书统一性。可以用一个实证,即是此书前六回,用的是吴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写作方法,用“我”作了线索,处处与主人公有不可分的联系。后面是另起炉灶,用李伯元《官场现形记》的手法,完全排开主人公,各自起讫的写“话柄”,因此形成了绝对的不调和。如果能不中途变更计划,依照前六回的方法写下去,那真将成为一部优秀的著作。至于作者以着怎样的态度与情怀,从事于这部小说的写作,透过第一回引首,可以看得出来:
何事风尘莽莽,可怜世界花花!昔时富贵帝王家,只剩残砖破瓦!
满目故宫禾黍,伤心边塞琵琶!隋堤一道晚归鸦,多少兴亡闲话!
主人公金坚(不磨)所通过的路程,是从镇江出发到清江浦,由那里的东大道,经王家营,入山东境界,然后到郯城、沂州、蒙阴、新泰、泰安,达济南,再由济南到天津。所叙事情,以兵马仓皇的混乱情形为主线,以民间所受官吏迫害,及其他疾苦副之,也有一两段是无意义的插话。金不磨在作者笔下,是一位个人主义的英雄。
最优秀部分,是写沿路所遇着的逃难的京官,骚扰抢劫的士兵,于一幅逃难图中,活画出清室已达到非覆灭不可的程度,指出这一班人物出京的时候,是懦怯得不堪。但一到南方,马上就换了样子,在船上挂起“大人”“正堂”旗帜,“打着京撇子”骂人,要送人“到衙门”。及至听到所停泊的地点仍是“租界”,却又“噤若寒蝉”了。看不磨生在清江浦所遇到的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只见那游勇溃兵,如排山倒海而来,背大旗的背大旗,背枪的背枪,抬缸灶的抬缸灶,……又见来了一大队兵勇,穿着总统江苏全省勤王亲兵队号褂,簇拥着无数二人乘的,四人乘的,八人乘的官轿,匆匆而来。不磨不觉大惊,以为江苏勤王兵打了败仗。……那晓得就近一看,那坐八轿的,都是一个个美貌妖娆,香气喷溢,仿佛上海滩上的女倌人一样。坐四轿的,不是雏鬟鸦婢,即是半老徐娘,个个在轿子里嬉皮着脸,向路人微笑。那坐二轿的,倒是一班尖头小耳,俗气满面男子汉,好像是二太爷三小子的模样。不磨甚为诧异。仔细打听,……是江苏、浙江、湖南三省大员,在京里逃出来的官眷……在河南边界,恐怕路上出事,向统领借来的。(第三回)
所谓“勤王兵”的作用在此,只是护送官眷而已。不但如此,他们一路逃难,还要一路“打把势”。看东光县伺候南下催饷钦差,谁也想不到是在乱世。沿途所遇到的军队,毫无“卫国之心”,只会“烧杀淫掳”,使民众受害无穷,行旅为之裹足。因此,不磨遇到的老民,竟干脆的说:“我们做百姓,知道什么是官兵,什么是长毛,只要不杀我们,就是好人!”愤慨之情,溢于言外。第二回写这一方面事居多。第六回写走到山东境界,不磨生目击了梅统领的政绩,那是:
已到东光县城地界,只见树林子里面,挂了无数人头,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胖的瘦的,有开眼睛的,有闭眼睛的,有有头发的,有无头发的,有剩着空骷髅的,有陷了眼睛眶子的,高高下下,大大小小,都挂在树林子上,没有一株树上没有挂人头,没有一颗人头上没有红布包头,没有一个红布包头上没有“佛”字,……这树林子约摸有十里方圆,却无处不是人头。(第六回)
这是怎么残暴酷虐的场面!这就是封建统治者镇压起义的农民!据说所以要这样做,“一则是警戒百姓的意思,一则是晓喻洋兵的意思!”告诉他们山东是并不反对他们的。大概山东袁世凯杀义和团,和各国在天津放绿气炮,可说是“当时异曲同工”的残杀人民“双绝”,看《邻女语》如何写城破后的天津罢:
洋兵既破天津城池,北洋大臣早已不知去向。惟见各城守城的兵丁,个个死在城上,依然手托快枪,立而不仆,怒目外向,大有灭此朝食之意,洋兵看了,不觉大惊。……当由各国代为收尸,埋在一处,封为一大京观,至今天津城外有个小山,即是掩埋此辈之处。(第十一回)
这和《庚子国变弹词》等书所记,是无差异的。在这以外的民众痛苦,六回书里,也写得不少。其情形,真是所谓“满目中皆现一种凄凉之色”。不磨生“惟见土阶茅茨,尘沙横飞,赤地如烧,饥民菜色,从无一耕获之乡。男女老幼,相率跪于道旁,一见着南来过客,即相与伸手乞食”。到了山东,更是遍地死尸,裸卧雪中,连紧身衣服,都被同辈剥去。这里作者借一邻女之语,暴露了赈济官员的黑暗,真令人发指;这叙述占了二回书的地位,不啻杜甫的一篇《石壕吏》。作者又借荏平旅店妓女之歌,以发泄北方民众的痛苦。其实当时南方又何尝不是如此:
戎马匆匆,戎马匆匆,旌旗闪铄龙蛇动。大家翘首望天公,问道:天呀!你怎的还是这般朦懂?万民嗟怨,杼柚空空,风尘鞅掌,奔走西东!更不见谁是赤龙种,只听说风潮处处汹!但任着这般老迈龙钟,颠倒播弄,弄得这乾坤黑暗,日月昏蒙!更有一般无识小儿童,痴人呆汉同说梦,披发徜徉类病疯。只可怜苍生路路穷,哭不尽的唐衢恸,眼见着这山河血染红!(第五回)
《邻女语》除后六回所叙的两个“话柄”外,其精彩优胜处大抵如此。写清江浦的情形,写旅店关于赈灾的哀诉,写山东民间的痛苦,都极真实,笔力亦清隽动人。描摹北方人物,则以第三回写王家营一个卖马的为最好,写出了一种强悍的英雄的性格,写清江浦老尼亦不差。书名所以叫做《邻女语》,是除不磨所目见的事实外,大都出自各地女性的报告,如听隔板尼姑谈话,隔壁女性悲唱,邻店女东怕赈灾大员的小语等等。
吴趼人小说写庚子事变的有《恨海》,部分涉及的有《新石头记》。《恨海》是写两性关系的“写情小说”,以自北而南的逃难出京,作为了故事的背景。写从北京到达天津途中的混乱,其情况有如《邻女语》中之清江浦。
《恨海》的故事是:“一个广东的京官陈戟临,有两个儿子,大的伯和聘定同居张家的女儿棣华;小的仲蔼,聘定同居王家的女儿娟娟。后来义和团起,陈戟临一家被杀;伯和因护送张氏母女出京,中途冲散;仲蔼逃难出京。伯和在路上发了一笔横财,就狂嫖阔赌,吃上了鸦片烟,后来沦落做了乞丐。张家把他访着,领回家养活;伯和不肯戒烟,负气出门,仍病死在一个小烟馆里,伯和死后,棣华就出家做尼姑去了。仲蔼到南方,访寻王家,竟不知下落;他立志不娶,等候娟娟,后来在席上遇见娟娟,原来她已成了妓女了。”
书中主要的,是写伯和与棣华母女冲散,棣华一路奉母南下,经过种种的艰苦,母亲因惊吓致病,死在途中的情形。就在这过程中,吴趼人不断的写了在庚子事变联军入京后的南来途中状况。最显出混乱情景的,是写棣华母女和李富(仆人)雇船到山东德州,路经天津附近的时候:
是夜就在西大湾子停泊过宿,次日起身开行。谁知这里停泊的船,盈千累万,舳舻相接,竟把河道塞住了,不得过去。船户百般为难,在船缝里钻行,从日出时忙到日入,走不到三里路,只得停住。这还是幸得船小,才有缝可钻,若是船大了些,竟是寸步难移的了。到了半夜,恰值潮水涨了,船户又起来觅缝钻行,只走了半里多路,又续被大船挡住,只得泊了。如此一连三天,不得过去。(第六回)
后来到了静海,情形是更甚于此:“谁知避难的船,比西大湾子更多,一望无际,都是帆樯,仍旧在船缝里钻过去。争奈此处河道甚窄,竟有终日不能移动一步的时候。”水路上的混乱与难行,可以想见。在西大湾子的第三天,作者又写了天津的大火:
棣华出到船头,站起来,抬头一看,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见远远的起了六七个火头,照得满天通红,直逼到船上的人脸上也有火光影子。人声嘈杂之中,还隐隐听得远远哭喊之声,不由得心头小鹿乱撞。忙问李富:“是那里走水?”李富道:“还不得确消息。听说是七八处教堂同时起火,都是义和团干的事。”棣华再抬头望时,只见岸上树林中的鸦鹊之类,都被火光惊起,满天飞舞,火光之中,历历可数。天上月亮,映的也变了殷红之色。(第六回)
至于一路上的虚惊,谣言,恐怖,枪声,外国兵,也都是应写尽写了。无不反映了一种乱世状态。又借伯和在天津候棣华,写了一些天津城破后的情形;借仲蔼写了北京。因为《恨海》不是正面的写庚子事变,所有的只是这样的鸟瞰,在素材方面是没有《邻女语》丰富,然而,也尽够看到当时情形的一斑了。
《新石头记》四卷四十回,其第二卷,写庚子事变前后的北京情形,指责义和团处甚多。在写庚子事变上,吴趼人是没有得到像忧患余生《邻女语》那样的成功。在对义和团的态度上,吴趼人是站在反对的立场上,忧患余生却从知识的缺陷上予以同情。
林纾(琴南)关于庚子事变的著作,《蜀鹃啼传奇》外,有小说《京华碧血录》。这是以叙述庚子事变为主,用两性关系贯串全部事实的小说。此书作于清室覆灭后,故态度能很明白的表现出来,他把责任归之于慈禧及一班利用义和团的王公大臣。李伯元要使慈禧负这一回责任,是用很巧妙的方法,从侧面衬托暗示,借洋兵与太监关于光绪的话以传达。到林琴南写《京华碧血录》,是已没有了如此的拘束。《京华碧血录》写义和团的成长道:
是夜张德成入都,开正阳门,以肩舆入大内。亲贵诸人,争膜拜于辇道间,张德成傲然过其车。张德成者,老团也。初起自山东曹州,名曰义士党,专以仇杀洋人与教民为报国。其兵器有刀槊而无火炮。初起,名曰大刀会。自清廷有办团之诏旨,乃改名曰义合团,又名义和团。竖旗曰“替天行道”,又曰“助清灭洋”。系以红巾,内藏符箓,或有黄巾者。间有红披挂而黑巾者,名曰黑团。则黄红二种人皆侧媚无敢抗礼,咸曰:“此种人大有神通。”每人自四十岁以下,十岁以上,各抡大刀,露其刃,系以红布,遨游市肆间。……自炫能避枪炮,或以利剑自砍其支干,不能断,亦不见血。……选择净地为坛坫,名之曰“团”,立大师兄一人主之。人必茹素,禁不得犯妇人,不得掳财物。……见洋楼即毁,呼洋人曰“大毛子”,教民曰“二毛人”,突前取其头颅,即遇枪炮亦不之避。……日啖三白之饭,夜则席地卧,以苦行自励。其能避枪炮者,名曰“金钟罩”。又取十八岁以下,至十二岁以上之闺女,衣履悉红,手红巾,提小红灯,名曰“红灯罩”。……总旗或画“乾”卦,或画“坎”卦,八卦弗全,惟“坎”卦最夥,即嘉庆时之八卦教也。
这是林纾所理解的一篇“义和团小史”。对于义和团,林纾所采取的,完全是反对的态度。义和团的历史(这一部分有许多歪曲),事变的经过,生灵的涂炭,联军的残酷,均无一不涉及,且记之綦详。不过此书影响远不如《邻女语》、《恨海》,因为是用文言写述,读者范围的局限性很大。
又有署艮庐居士的,在《杭州白话报》上作《救劫传》十六回,演述义和团事,从和海外通商,一直写到《辛丑条约》完成。对义和团责难备至。对帝国主义所施与民众之残暴,则一笔不及。文笔也很拙劣。此外涉及此番事变,见到的还有《宦海升沉录》(黄小配作,香港《实报》刊)、《冷眼观》、《铸错记》(伤心人)等。入民国后,吴公雄作《义和团演义》十六回,徐哲身作《红灯罩》三十二回,所搜材料,虽较前此各种丰富,但并无特殊成就,见解亦甚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