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的反帝国主义运动,在小说方面,不曾有过很好的成就,比较起来,还是庚子事变的小说差强人意,其次为华工禁约运动。什么叫做“华工禁约”呢?梁启超癸卯年(一九〇三)游美,作《新大陆游记》(癸卯《新民丛报》临时增刊,并见《饮冰室丛著》,又有光绪三十年广智书局单行本,题《记华工禁约》),曾有一章书讲到它的历史。同时,在上海,有一位署名支那自愤子的,也做过一本小册子,叫做《同胞受虐记》(一九〇五年印赠本),民任社出版过一册《抵制禁约记》(一九〇五),记这回事本末,也很详尽。现在根据这几部书,先对“华工禁约”做一个简单的说明。

华工最初到美国,实在是由于他们的招请。当时加罅宽尼省新合并于美,急于拓殖,而欧洲及本国东部的移民,惮其辽远,来的很不多。加以金矿要开,铁路要建设,实在需要人力,是以来中国招请。而这一省的开拓建设,也就可以说主要是依赖华工的劳动。

因此,美政府为着自己的利益,在同治七年(一八六八)中美续订通商条款时,其第五条就规定云:“大清国与大美国切念人民互相来往,或愿常住入籍,或愿随时来往,皆须听其自由,不得禁阻。”第六条云:“中国人至美国,或游历各处,或常行居住,美国必须按照相待最优之国所得游历与常住之利益,俾中国人一体均沾。”可见那时美国人的态度。

光绪三年(一八七七),加罅宽尼省的产业界,忽入于恐慌时代。一切股票,尽皆跌落,全省骚然。贸易不振,工事顿乏,所有工价,亦相随暴跌。美国工人,以其所入,不敷事畜;中国工人则以生活条件甚低,减薪亦足自给,仍是迁就。所以资方更看中中国工人,美工失业者就日多一日。于是政府便开始对华工的抑制。

故一八七九年加罅宽尼省的《新宪法》,便产生了以下的条款:(一)各工厂公司不许用中国人。即有前此与中国人定合同者,亦作为废纸。(二)中国人不许有选举权,不许受雇于公家职业。(三)议院须订条例以罚招华工之公司。(四)中国人之在美国者,须设例规以限制之,苟不遵例,即驱逐出境。此条例既颁布,中国人遂备受虐待。

这一省的反华工运动,不久便影响了全国,故光绪六年(一八八〇)的《北京条约》,其第一款就说:“……如华工有妨碍美国之利益,或有骚扰境内居民等情,大清国准大美国议暂止,或定人数,或限年数,并非尽行禁绝,总须酌中定限。”此议既立,美国便据此颁布《禁例》十五款(一八八二),后又增为十七款(一八八四),光绪二十年(一八九四)此约满期,再续订时,其条件乃更苛虐,成为以“例”为主,有时“约”反无效。

此种狡狯,于约文中可以见之。第二款云:“……遵现时之例或嗣后所订之例。”第三款云:“……惟须遵守美国政府随时酌定章程。……”即条件中明言,以例为主,而“例”,美国可以自由酌订,不必征取华方同意,华方亦不得抗议。是以自一八八二年五月至一九〇三年七月,所谓“例”竟自十五款增至六十一款之多(一说九十余款),华工乃备受虐待,毫无自由。“例”而外,又有所谓“案”,以与此相辅而行。

这发展的结果,不但对华工有禁例,对游学者也一样的有禁例。一是“不准工读”,发现时驱逐回国。二是“非习高等学问者不许入境”。三是“必须预备始学至卒业时所需之费用”,否则不许入境。

又有对商人之苛禁。一是惟铺店之股东,乃得谓之商,店中所雇用人,一律作工论,须遵约例。二是酒楼、菜馆、吕宋烟纸工厂、制靴制帽厂、裁缝店,不得为商,须遵守禁例。三是欲回国之商人,须于出口时,觅得华人之外(华人不得为证)之证人二名,矢誓证明其人曾在美国经商一年以上。

此外有不知多少的防止方法,如借条款不符为名,如借口待查置诸“木屋”,如硬指学生商人为工人,如以防疫为口实,有时是出乎想象之外的来阻止入境。当时因此不得上岸又无钱回国不得不跳海者甚多。即已入境,亦复有种种苛例,使不得自由,不得不以贱价抛弃已有产业,狼狈归到故国。前后二十年之间(一八八三至一九〇三),在美华人,在数量上是从三十万减到十万,“例”之苛严,足以见之。

光绪三十年(一九〇四),是条约满期的时候,美人再要求续订。在美国的华人,也爆发了反对禁约运动,在旧金山中华会馆开会,要求中国政府力争,拒绝签订。接着国内也响应了起来,设行抵制美货,这是一回普遍全国的反美运动。结果因中国政府的软弱,及民间“废约”与“争例”与“改良”主张的冲突,汉奸的贩卖美货,这运动终至于失败。

《同胞受虐记》所载,以在美华人所受种种虐待事实的叙述为主。《抵制禁约记》则详于华人反对禁约的情形,并辑载关于这一运动的论著文电等。这些,大部分都被写入反华工禁约运动的小说,有很多真实性的材料。大概梁启超书以叙述约例之沿革为详尽,《同胞受虐记》和《抵制禁约记》则侧重事实的演述,三书相合,可得反华工禁约运动的全面史实。至于运动的经过,则具体的见于当时反映这一运动的小说。这一类小说内容,也可以说全是“猪仔生活”的叙述。

在此必须声明一点,即是当时的运动,在抵制美货这一手段上,固然意见统一,在目的上却分作了三派。一派是主张改良条约,认为这原来的条约是要不得的。另一派则以为“约”固不好,而“例”尤可怕,这是无限止的,美国可以自由订定的,可以制华人之在美国的生命。第三派是认为这个约根本上要不得,主张废去。同时还有一些人,主张把“例”改良。因此形成了内部争执,破坏了这一回运动。这是在进行研究有关这一运动的小说,首先得了解之点。

最重要的一部,是《苦社会》四十八回,光绪三十一年(一九〇五)上海图书集成局刊,六万余言,无著者姓名,书前有漱石生光绪乙巳(一九〇五)七月序,其论此书云:

是书作于旅美华工。以旅美之人,述旅美之事,固宜情真语切,纸上跃然,非凭空结撰者比。故书都四十八回,而自二十回以后,几于有字皆泪,有泪皆血,令人不忍卒读,而又不可不读。良以稍有血气,皆爱同胞。今同胞为贫所累,谋食重洋,即使宾至如归,已有家室仳离之慨。况复惨苦万状,禁虐百端?思归则游子无从,欲留则楚囚饮泣。此中进退维谷,在作者当有无量难言之隐……

《苦社会》内容,确如序者所言,是一部很实际的“华工血泪生活史”,从开始赴美,一直写到因禁例而引起的种种纠纷,与被虐待情形。可说是一部最足以代表的关于这一方面的书。特别是二十回以后,写华人种种被虐待情形,真令人发指。其内容,自不外受经济压迫,或被人欺骗,被雇被拐前去做工。从上船后被虐待开始,一直写到死亡,或者写到逃回故国。所有小说写得最深刻,最惨痛的,殆无有过于此的。

一共是三个主人公,都是知识分子,弄得走投无路,分途去谋生。一对夫妇去做华工,在途中即被虐待死。一个往美经商,将近十年,后来为禁例所逼,不得已弃产逃命,回到故国。另一个也是做工,因路遇友人被救,后来在轮船上服务。即以此三人生活为全书线索,忽分忽合的写华商华工的全部生活。

譬如华工上船以后,即遭虐待,数千人锁在舱里,连窗门都不开一个,吃的是生硬馒头,且不得饱,疾病无人过问,鞭打锁链,时有所闻,这是在当时小说里很平常的写述,人人熟知的。《苦社会》所写,自也不外乎是,不过他写的是更加深刻,更加惨痛。这里,且看他写到埠以后,经过了避疫药水洗浴上岸的情形,是给予了怎样的印象:

却见洋人又叫水手,先着五十个小工,把脚上链子卸下,喊他们站起。那班小工,骤然觉得脚上松了许多,只是站不起。洋人等得不耐烦,呼呼的又把鞭子抽得怪响。好容易忍着痛,你挨我靠,沿柱站住,洋人喝声走,又走不动。水手上前,一个拖两个,望梯边直送。……直到午时,已走动了一千七八百人。……落后有班人,一个压一个,乱叠做一堆,水手看见喊道:“这成什么样子,快给我滚开些!”众人还赖着不动。水手们觉得形景诧异,又闻一股恶臭,直从底下冲起,喉咙里都作恶心,便去通知了洋人。洋人先用指蘸些药水,搽在鼻子上,才走过来,叫水手动手。……不拉时万事全休,一拉时,真叫铁石心肠,都要下泪!原来下面七八十个横躺着,满面都是血污,身上也辨不出是衣裳,是皮肉,只见脓血堆哩。手上脚上锁的链子全然卸下,洋人俯身一看,才晓得死的了,手脚的皮是脱了,骨是折了,不觉也泛出唾涎,呕个不住。立刻叫水手到上面拿来七八个大竹篓,用铁铲把这些腐尸铲下,吩咐连篓丢下海去。水手连运三次才运清,都觉头晕目眩,胸口隐隐又有些痛。

(第二十九回)

只要读完这一节,也就可以想见华工所生活的,是在怎样一种非人的地狱之中。在路上是如此的苦,到工厂区后,更有甚于此。即如工房,就是高处不到三尺,阔处不到五尺,曲了身子才能进去。没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只在地下铺上一层稻草,脚踏时又湿又冷。上面有椽没有瓦,薄薄的盖些草。每间要住四人,立着抬不起头,睡着伸不直脚,还要用铁索将四人连续锁起。屋外有马队巡行。这是怎样的一种待遇!不过,严格说起来,这还是“普通的虐待”,那么“非普通”的也就不待言了。

华工对此,固然是不得已忍受,也曾有过不少反抗。最壮烈的要算写大仑山的一回。工人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便联合起来反抗,大战了一场。最后因被困粮绝,到底被军队“剿灭”了。这回死的,一共是二万五千人。总之,只要被当作猪仔卖到美国做工,除掉死亡而外,生还的是很少。

在商人方面,所受的骚扰,也足令人惊心。《苦社会》三十五回以后,多记这一方面事,特殊是“木屋”的事记得很详细。一般的说,自禁例行后,在美华人,无论其为工,为商,抑是为官,一切的自由都被剥夺,毫无自由,即生命也毫无保障。一个商人的妻子,因对关员把地址说错一个字,便被收入“木屋”,直到她丈夫被逼表示愿意放弃营业,一同回国,始行释放。类此者殆记不胜记,就是公使馆官员,也有因受辱自缢的事。可以看一看在禁例颁布以后唐人街的小景:

回进唐人街,只见十几部马车,一排列定,车上坐满中国人,头里扣着链子,巡捕还四处捕捉,男女老少,静悄悄地没有什么声息。倒只有狺狺的犬声,吠个不住。……打算绕道避开,已给巡捕看见,上前说:“拿执照出来!”……回公司敲门入内,只见心纯失了色,坐在椅上,忙问道:“心纯,什么事又要查册了,店里没事么?”心纯道:“捉了二个人。”……两个人呆守在门边,只听街上马蹄声来来往往,直到下半夜才净。……天刚亮,又是个巡捕,同工商部的人来,收人头税来。伯符一一付了,有几个伙计拿不出,又替垫了,巡捕才去,吩咐依旧关上门,不许出入。照这样又闹一天。(第四十二回)

这就是那时唐人街情景,真是“鹤唳频惊”。在如此形势之下,商人也只得贱价出售产业,回到故国。那里的华人,从三十万减到十万,所采用的,就是这有效方法。作者用了十几回书,以唐人街为中心,写了商人们被虐待的事。

反华工禁约运动的小说,即就艺术方面讲,这也是很好的一部。不过作者似非真正的工人,这即就他所以用三个穷途末路的教习做主人公一点上也可想见,大概是一个熟习在美华工华商的知识分子。

第二部是《拒约奇谭》,中国凉血人著,光绪三十二年(一九〇六)启智书社版。内容分八章,文言,是一部失败之作。全没有小说的结构,文字也相当贫弱。作者反映在书里的理想,是抵制美货并非根本救治办法,最要紧的是先振兴自己国内的工商业。所以他以叫做病夫的人物做中心,写他受了这回事的刺激,如何的制造机器,训练工人,发展实业。他的意见是这样:

不言抵制则可,苟言抵制,一劳必求永逸。一劳永逸之策,非废“例”不可。……“例”一日不废,我同胞受辱必如前,受侮慢必如前。故仆窃划二策曰,内对于政府,当求不与美续约,以杜美人增“例”之张本。外对于美国,当求其废“例”。非俟一切等“例”解除,我抵制亦决不解。

他更发表种种意见,以证明坚持废“约”说者之不周到,及主张删“例”者之无补于实际,而认定只有“内言不续约,外言废例”为最适当办法。此书在结构上非常畸形,且插入许多于运动毫无关系的事,破坏了主题的统一性,如医生的女儿跟译学馆学生私逃等等。全书凡四万言,自署为“开智小说”。

第三部是《黄金世界》,二十回,分上下卷,碧荷馆主人著,丁未(一九〇七)小说林刊。作者尚著有《新纪元》一种(小说林社版,一九〇八)。本书开始于美国人在广东贩卖猪仔,写他们如何利用工头,骗取工人,以及途中虐待,在那里所遇到的非人生活,“木屋”里所受的苦难。同时写到上海方面“拒约”的情形,商学的冲突。写了商人偷运美货,利用官宪力量,皇帝谕旨,以解散拒约组织,逮捕热心活动分子。一直写到有人想集合资本,振兴民族工业,始终得不到商人富豪的同情,终结是失败。情节很复杂,主旨也很明确,以写国内的反华工禁约运动做中心。除《苦社会》外,当以此种为最好。

《黄金世界》无论在内容上,在形式上,都有若干缺点,但仍不愧为一部相当好的书。这里面有着真实的华工生活史。他们的缺点与优点,作者都很详细的写了出来。忠实,被虐待,以及为着生存无可奈何的反抗,也都毫不遗漏的写到。记得在电影上,不止一次的看到,有无数关在船上的奴隶,被一些赤膊浓须的凶横大汉不住的用皮鞭将他们鞭打。他们喊叫,忍耐,舐着自己的伤痕,到无可如何的时候,便一起团结起来反抗。这里写的是毫无二样。如写上了船的工人,出不起五钱银子的一顿饭钱,他们不得已,便自煮一点稀汤。哪知正在“渐渐水热,粥香外溢,大众正在流涎的时候”,竟被“连锅抛入海中”,“高举皮鞭没头没脸挨排地打”。又如写船上的一回争执:

东方既白,勃来格带一个总工头,四个大工头,十几个黄黑水手,揭开舱板同下大舱。那些人饥肠倦眼,正在朦胧,一闻响声,人人惊醒,亡命奔上。把头颅揪住,拳脚交加,却吃饿的苦,狂风大浪,船体偏斜,都觉立脚不稳。勃来格不问是非,在众中指出四十个小工头,同着水手,在梯半边小房内,搬出无数铁链,见两人锁一双,顷刻间全数锁住。(第二回)

这是一幅小景。以后又遇到勃来格调戏女工的事。“女工拒绝他,被他逼不过,用嘴咬他,惹得他大怒起来,狂暴的喊道:‘把这女人,衣服剥去,绑在柱上,先打几百鞭子,丢下海去。’水手不辨何人,横扯横拽,许多女人,急得乱叫乱躲。……不想左右中三行上下四层所有工人,一齐发作。推的推,搡的搡,把勃来格撵到梯边。管舱人带了无数黑奴闻声赶到,擎枪吓禁,也被众人夺下。勃来格见事不妙,拔步飞逃,背后有人追上,只差两级,扑通一声,舱板盖下,接一连二的,纷纷倒下舱来,扒起跌落,嚷做一团,三四句钟,还不曾停。勃来格才同大副二副,又跟着一群水手侍者进舱检点。死了九个工人,又有一名女工。有些已头开额裂,腹破肠流。带伤三十四人。勃来格令将死尸尽数搬到舱面,往海中抛下。”类此的或有近于此的描写,是很多很多,如矿中生活的写述,如“木屋”里的杀害。然即此也可知道,那时的黄金国家是如何的虐待华工了,真是连猪狗都不如!其写“木屋”生活,较《苦社会》为详细:

未明上工,见星始休,所居之室,矮不类屋,秽不如牢,挨挤不及马棚猪棚。秋霖霉雨,终夜如在水中。每日每人只给三合黑料头,生吞活剥,虽不至和草咬嚼,其实与驴马所差几何?因此无人得饱,亦无人不病。(第三回)

全书写得最好的,要算这一部分,国内的活动,是以一个破产东归的华侨,想振兴民族工业,以救回这一班工人,和一个女性领导组织“废例会”的活动做中心,向商人和妇女双方开展描写,旁及学生。这经过,有如篇首所说,是经过种种苦难,因着官宪和家庭的压迫反对,终归于失败。全书是以这一方面活动为主,但没有工人生活部分写得成功,原因是其余各方面事实虽都接触到,但内容不充实。作为其间最精彩部分,仍是描叙海外工人生活的苦痛。书里也有人民不满意官吏的压抑,对他们实行刺杀。据书中写,那时官厅压抑人民活动的理由,一是活动着的人尽是“宵小”,二是称“活动”为“暴动”,三是说如此闹下去,“非酿交涉”不可。结果是当初“以义声提倡天下的,近来也藏头缩颈,悄无声息。只剩几个学界中人,奔走呼号”。作者主张“废例”,因为否则是“约”里减少一条,“例”里照样加上一项,争取到的还是等于零。

《抵制禁约记》一书,虽说是与文学无关的著作,但这里面,竟保存了一封吴趼人与当时运动的领袖曾少卿的书,使我们能以看到当时这一代表作家,对于反华工禁约运动,究竟采取着怎样的态度:

仆此次辞汉口《楚报》之席以归,亦为实行抵制起见。返沪后,调查各埠之踊跃情形,不胜感佩。然非公提倡之力不及此。……然仆窃有虑者,返日侧闻我国政府,颇有干预此举之意,然其所借口者,无非曰,深恐匪徒借端煽惑无知愚民,致滋他变而已。窃以为宜布告各埠同志,将此次抵制情形,演成白话,并申明此事与旅华美人毫不干涉。倘遇美人,当格外优待,以表我中国之豁达大度。不过不用其货,不受其佣,以抵制其禁工之约耳。末系以劝导,不可因此滋生事端等语。刊成传单,于各乡镇到处分送。既可使人人皆知,又可弭患无形,更可免政府之借口。……我中国商家之资本,又不得不曲为顾全。宜开一大会,邀集各商,调查其以前所定之美货(以定单为据),一一由商会挂号,更查现存之美货,亦一一登录。由商会给予印花,使黏于各货之上,以为标识。……初六日人镜学社茶会,承社中同人不以仆不文,邀仆演说,仆言……吾今中国之抵制美约,亦一无形之战也。

可见吴趼人当时对于这一运动,是很热心参加的,甚至愤辞汉口美国人办的报纸职务,来从事这一回运动。不过他一面参加,一面却怕引起“交涉”。一面反对奸商贩运美货,一面又怕他们“出而阻挠”,为“破坏此举之大忧”。因此他提出上面意见。他的主张是很温情的,和在其他方面所表示的意见一样,并不能代表当时进步思想。而从这一部书关于曾少卿的几封信里更可以看到,在美国人和汉奸方面,不单想借政府力量来压制,又想施用恐怖的暗杀手段,杀害这一运动的领袖人物。然而,反帝国主义运动,在当时并没有因这种恐吓而停顿。吴趼人除实际参加外,又写了一部《劫余灰》(《月月小说》)小说,叙述因丈夫被诱买作猪仔以后的一个女性的悲剧。最后男的逃了回来,重复聚首,他自己说在那里的生活道:

到了一处,把一众人驱赶上岸,到了一处房屋,把我们一个个用麻布袋装起来,便有人来讲价论钱,逐个磅过,又在袋外用脚乱踢一会儿。……这一个园子里,总共五百人做工,每日受他那拳脚交下,鞭挞横施,挨饥受渴的苦。一个月里面,少说点,也要磨折死二三十个人。(第十六回)

猪仔生活虽写得不多,但因悲剧是由此造成,给与读者的印象,仍旧是很深的。在这一回运动失败以后,美国兵部大臣达孚特自菲律宾来上海(一九〇八),绅商大开欢迎会,吴趼人愤极,又作短篇《人镜学社鬼哭传》(《月月小说》十号),并署“南海吴趼人挥涕撰”字样痛诋之。盖抵制事初起时,人镜学社社员冯夏威,恐大家不能坚持,自杀以励。此篇即写欢迎会当夜之鬼哭,与上海绅商之无耻谄媚。小说写得并不好,但足见吴趼人之愤激。后来他思想趋于消沉,这一事的激刺是很有关系。又有《卖猪仔》一种,不足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