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问,晚清的小说,究竟是创作占多数,还是翻译占多数,大概只要约略了解当时状况的人,总会回答:“翻译多于创作。”就各方面统计,翻译书的数量,总有全数量的三分之二,虽然其间真优秀的并不多。而中国的创作,也就在这汹涌的输入情形之下,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译印西洋小说,现在所能考的最早期间,是在乾隆的时候,约当公历一七四〇年左右。那时期都是根据《圣经》故事,和西洋小说的内容,重新写作,算为自撰,如欧文《杂记》之类。稍后始有长篇,最初的一种,是《瀛寰琐记》(申报馆版)里的《昕夕闲谈》(上卷三十一回,下卷二十四回)。译者署蠡勺居士。到光绪三十年(一九〇四),经译者删改重定,印成单本(文宝书局),署名易为吴县藜床卧读生。前有《重译外国小说序》,称其目的,在灌输民主思想,认为中国不变更政体,决无富强之路。大规模的介绍翻译,却在甲午中日战争(一八九五)以后。

梁启超的《译印政治小说序》(光绪二十四年,一八九八),是阐明翻译小说重要性最初的理论文章,此文作于严复、夏穗卿《本馆附印说部缘起》后一年,正当“戊戌政变”。他主张翻译政治小说,以作宣传武器。他说:

在昔欧洲各国变革之始,其魁儒硕学,仁人志士,往往以其身之所经历,及胸中所怀政治之议论,一寄之于小说。于是彼中缀学之子,黉塾之暇,手之口之,下而兵丁、而市侩、而商氓、而工匠、而车夫马卒、而妇女、而童孺,靡不手之口之,往往每一书出,而全国议论为之一变。彼美、英、德、法、奥、意、日本各国政界之日进,则政治小说为功最高焉。

所以说,“特采外国名儒所撰述,而有关切于中国时局者,次第译之”。从“有关世道人心”,到可以作为政治及社会改造的武器,这是对小说理解的长足的进步。因此,大家便注意于小说的翻译,而范围也依次渐广,形成极繁荣的局面。同样的,由于国人对翻译小说的注意,在写作上也受了很大影响。

当时的译家,最为知识阶级所推重的,是严复、林纾一班所谓以古文笔法译书的人。严复虽曾作过《本馆附印说部缘起》,了解小说的重要性,但并没有创作或翻译过小说。他只建立了这一派的翻译理论,给当时小说译家以很大影响。

译事三难:信,达,雅。求其信已大难矣。顾信矣,不达,虽译犹不译也,则达尚焉。……译文取明深义,故词句之间,时有所颠倒附益,不斤斤于字比句次,而意义则不倍本文。题曰达恉,不云笔译;取便发挥,实非正法。……凡此经营,皆以为达;为达,即所以为信也。信达而外,求其尔雅。此不仅期以行远已耳,实则精理微言,用汉以前家法句法则为达易,用近世利俗文字则求达难,往往抑义就词,毫厘千里。审择于斯二者之间,夫固有所不得已也。(《天演论译例言》)

胡适曾有按语说:“这些话都是当日的实情。当时自然不便用白话,若用白话,便没有人读了。……严复用古文译书,正如前清官僚戴着红顶子演说,很能抬高译书的身价,故能使当日古文大家认为‘骎骎与晚周诸子相上下’。”这里的“实情”和“自然不能”,说得未免武断。用白话译书,对于知识分子,当时或许是少“有人读”,但在知识分子而外,其情形是并不会如此的。所以当时也有用白话演述原书的一派,如梁启超、李伯元吴趼人都是。他们就原书的内容,用章回小说的形式演述,颇能深入小市民层。遗憾的是,由于史家正宗褊狭的观念,抹煞不论,现在大家是只知道有严复,有林纾了;其在小说,当然是只有林纾一人。

林纾字琴南,别署冷红生,晚称践卓翁,福建闽县人。生于咸丰二年(一八五二),卒于民国十三年(一九二四),七十三岁,是中国以古文笔法译西洋小说的第一人,共译书约一百六十余种,中国“自有古文以来,从不曾有这样长篇的叙事写情的文章”。可惜林氏本人不懂英文,从本子选择,一直到口译,都是依靠别人,而别人又并非全可靠,因此,在他的译作上,遂有了原本选择不当,误解原意之类的缺陷。但这并不能掩去他的译作给与作家和读者的广大影响。他使中国知识阶级接近了外国文学,认识了不少的第一流作家,使他们从外国文学里去学习,以促进本国文学发展。

郑振铎《林琴南先生》及寒光在《林琴南传》里的统计,他翻译的小说,计英国九十九部,一百七十九册;美国二十部,二十七册;法国三十三部,四十六册;比利时一部,二册;俄国七部,十册;西班牙一部,二册;挪威一部,一册;希腊一部,一册;瑞士二部,四册;日本一部,一册;未知国的五部,六册。共一百七十一部,二百七十九册。还有未收集的短篇十五种。出版于民国以前的,据《涵芬楼新书分类总目》,不过五十种左右,是则其大部成就,乃在辛亥(一九一一)革命以后。

他所介绍的著名作家,在英有莎士比亚(W.Shakespeare)、狄更司(Charles Dickens)、司各德(Scott)等。在美有欧文(Washington Irving)、史拖活夫人(Mdm Stowe)。在法有大仲马(A.Dumas)、小仲马(A.Du-mas, fil)、巴尔扎克(Balzac)。挪威有易卜生(Ibsen)。西班牙有西万提司(Cerventes)。俄有托尔斯泰(L.Tolstoy)。日本有德富健次郎。其影响最大的书是:

(一)《巴黎茶花女遗事》小仲马原著。光绪二十五年(一八九九)素隐书局版。光绪二十九年(一九〇三)文明书局版。晓斋主人口译。

(二)《黑奴吁天录》史拖活夫人原著。木刻初印本四册,年代不详。小万柳堂本。吴芝瑛圈点,廉泉(南湖)校阅。光绪三十一年(一九〇五)版。魏易口译。

此外如《滑铁卢战血余腥录》、《撒克逊劫后英雄略》、《迦茵小传》等,亦甚知名。兹节《拊掌录》中描写教师爱主人女复恋其产一节于此,以见译风:

其肥如竹鸡,双颊之红鲜如其父囿中之桃实,貌既丰腴,产尤饶沃。……先生每对女郎辄心醉,今见绝色丽姝,安能不加颠倒?且行经其家,目其巨产矣。……

屋居黑逞河次,依山傍树而构,青绿照眼。屋顶出大树,荫满其堂室,阳光所不能烁。树根有山泉滃然仰出,尽日弗穷。老农引水赴沟渠中,渠广而柳树四合,竟似伏流,汩汩出树而逝。去室咫尺,即其仓庾,粮积臃肿,几欲溃窗而出。老农所积如是,而打稻之声尚不断于耳。屋檐群燕飞鸣,尚有白鸽无数,有侧目视空者,亦有纳首于翼,企单足而立者,或上下其颈呼雌者,咸仰阳集于屋顶。而肥腯之猪,伸足笠中,作喘声,似自鸣其足食。而笠中忽逐队出小豭,仰鼻于天,承取空气。池中白鹅,横亘如水师大队之战舰,排樯而进,而群鸭游弋,则猎舰也。火鸡亦作联队,杂他鸡鸣于稻畦中,如饶舌之村妪长日詈人者。仓庾之前,数雄鸡高冠长纬,鼓翼而前,颈羽皆竖,以斗其侣。有时以爪爬沙得小虫,则抗声引其所据有之母鸡啄食,己则侧目旁视;他雄稍前,则力拒之。先生触目,见其丰饶,涎出诸吻。见猪奔窜,则先生目中已产一炙髁;闻稻香,则心中亦畜一布丁;见鸽子,则思切而炰为蒸饼之馅;见乳鸭与鹅游流水中,先生馋吻则思盪之以沸油。又观田中大小二麦及珍珠米,园中已熟之果,红实垂垂,尤极动人。先生观状,益延盼于女郎,以为得女郎者,则万物俱奁中有矣。

林译小说,以英国为最多,占全部二分之一;其次为法,为美;俄国的作品,虽也有六部,全成于辛亥革命之后。这一缺点,在当时也有人补足了它。如吴梼,他从日文转译了莱芒托夫的《银纽碑》(一九〇七),溪崖霍夫(按即契诃夫)的《黑衣教士》(一九〇七),戢翼翚重译了普希莹(按即普希金)的《俄国情史》(全作《俄国情史斯密士玛利传》,又名《花心蝶梦录》,一九〇三),佚名译托尔斯泰《不测之威》(一九〇八),热质译托尔斯泰《蛾眉之雄》(一名《柔发野外传》,一九一一),吴梼译戈厉机(按即高尔基)《忧患余生》(即《该隐》,一九〇七)。此外还有些不知名的著作,如陈冷血所译虚无党故事之类。

法国的小说,嚣俄的作品,也有人介绍,如苏子由(按即苏曼殊)、陈由己(按即陈独秀)合译的《惨世界》(东大陆书局版),天笑译《侠奴血》(小说林版,一九〇五),平云译《孤儿记》(小说林版,一九〇六)。然最多者莫过于大小仲马。林译有《茶花女》,公短译《大侠盗》(新世界小说社,一九〇七),君朔译《法宫秘史》(商务,一九〇八)、《侠隐记》、《续侠隐记》(商务,一九〇八),抱器室主人译《几道山恩仇记》(香港中国日报,一九〇七)。

德国有吴梼译苏德曼《卖国奴》(《绣像小说》)。美国以林译欧文小说为多,有《拊掌录》、《大食故宫余载》、《旅行述异》(均商务版)。英国以狄更司、司各德为最,都是林译。狄更司有《贼史》、《块肉余生述》、《红蘩露传》、《孝女耐儿传》。司各德有《剑底鸳鸯》、《惜露传》、《十字军英雄记》。小国方面,有匈牙利育珂摩尔《匈奴骑士录》(周逴译,一九〇八),又有波兰廖抗夫著《夜未央》(李石增译,万国社)。

就译家方面说,除林纾而外,有几个人是很值得注意的,如吴梼,他的译作有《薄命花》、《寒桃记》(日本黑岩泪香)、《车中毒针》(英国勃来雪克)、《寒牡丹》(日本长田秋涛、尾崎红叶)、《银纽碑》、《黑衣教士》、《美人烟草》(日本广津柳浪)、《五里雾》、《侠黑奴》(日本尾崎红叶)、《侠女郎》(日本押川春浪),选本虽亦有所失,然其在文学方面修养,却相当的高。有陈冷血,他译的俄国虚无党小说最多,亦译侦探小说之类,长篇有《白云塔》、《侠恋记》、《火里罪人》、《土里罪人》、《大侠记》、《侦探谭》,但其努力,终竟在虚无党方面,译《虚无党》(一九〇〇)等。有包天笑,他译的书,近乎演述,以教育方面的为多,有《铁世界》(法迦尔威尼)、《馨儿就学记》(《爱的教育》)、《儿童修身之感情》(文明版),以及迦尔威尼之《无名的英雄》、《秘密使者》、《一捻红》、《侠奴血》、《千年后之世界》等。

但这些作品的排列,并不能证明当时翻译界风气。一般言之,在翻译小说初起时,目的只在作政治宣传,故所谓“政治小说”之风甚盛。这一类作品,除林译许多历史悲剧而外,有独立苍茫子之译《游侠风月录》(明权社,一九〇三),汤绂女士之译《旅顺双杰传》(世界社,一九〇九),赖子之译《政海波澜》(日本广陵左左木龙),陈鸿璧女士之译《苏格兰独立记》(小说林)等。其次为教育的,除天笑所译,有苦学生译之《苦学生》(日本山上上泉,作新社,一九〇三),南野浣白子译《二勇少年》,梁启超译《十五小豪杰》(《新小说》本,广智书局本),又南野浣白子译《青年镜》(广智版,一九〇四),朱树人译《冶工轶事》(法国奈隆,文明版,一九〇三)等。其三为科学,译述科学故事,以作科学的启蒙运动,如吴趼人译《电术奇谈》(新小说社,一九〇五),天笑译《千年后之世界》,杨德森译《梦游二十一世纪》(商务,一九〇三),海天独啸子译《空中飞艇》(明权社,一九〇三),东海觉我译《新舞台》(日本押川春浪,一九〇五)等。然后才从政治的、教育的单纯的目的,发展到文学的认识。最后又发展到歧路上去,于是有大批侦探翻译小说的产生。

为什么到了后期,侦探小说会在中国抬头并风靡呢?其主要原因,当是由于资本主义在中国的抬头,由于侦探小说,与中国公案和武侠小说,有许多脉搏互通的地方。先有一两种的试译,得到了读者,于是便风起云涌互应起来,造就了后期的侦探翻译世界。与吴趼人合作的周桂笙(新庵),是这一类译作能手,而当时译家,与侦探小说不发生关系的,到后来简直可以说是没有。如果说当时翻译小说有千种,翻译侦探要占五百部上。这发展的结果,与谴责小说汇合起来,便有了后来“黑幕小说”的兴起。“黑幕小说”来源,决非由于“谴责小说”的单纯影响。

最后想说一说在当时最感到寂寞,而后来成为五四直译运动前车的另一派译家,那就是周树人鲁迅)兄弟。《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说:

他们的古文工夫既是很高的,又都能直接了解西文,故他们译的《域外小说集》,比林译的小说确是高的多。……但周氏兄弟辛辛苦苦译的这部书,十年之中,只销了二十一册。这一件故事应该使我们觉悟了。用古文译小说,固然也可以做到“信,达,雅”三个字,如周氏兄弟的小说,但所得究不偿所失,究竟免不了最后的失败。

按《域外小说集》于一九〇九年出版,共行两册,所译全是短篇,俄国有迦尔洵、契诃夫、梭罗古卜、安特来夫等作品。波兰有显克微支,英国有王尔德,法国有莫泊桑,丹麦有安徒生,新希腊有蔼夫达利阿谛斯,芬兰有哀禾。可以说是小说,童话,寓言,拟曲的合集。译文极古朴,不幸终竟遭了失败。胡适所说原因,不是根本性的,不然,为什么林纾不失败而周氏弟兄失败呢?

重印本《域外小说集序》,说:“初出的时候,见过的人,往往摇头说:‘以为他才开头,却已完了!’那时短篇小说还很少,读书人看惯了一二百回的章回体,所以短篇便等于无物。”这应该是主要理由之一。过去中国人的习惯,虽也需要短篇,却是要原原本本,有始有终的故事。这样直译的短篇,自然就不为一般读者所欢迎了。

第二,周氏弟兄翻译,虽用的是古文,但依旧保留了原来的章节格式,这对当时中国读者,也是不习惯的。既没有林纾意译“一气到底”的文章,又有些“诘屈聱牙”,其得不到欢迎,是必然的。兹录显克微支《灯台守》中离开故国四十年的老人,读故国诗人之歌,抒写思故国情怀一节,以与林译作一个对比:

时适大寂,亚斯宾华尔之钟,方报五时。长空绝无月气,惟鸥鸟三五,飞度中天,大海静定如眠,水波则切切作私语,徐上沙碛。遥见亚斯宾华尔白色人家及棕榈之林,皆莞尔而笑。尔时崇高静肃,莫可方物。天地寥寂,而忽闻老人颤声高吟,如使自闻其诗,俾善解意旨者。曰:

余故园烈忒跋兮,猗尔其苦康豫也。

彼康豫之为嘉祥兮,顾非疾病者不之悟也。

览汝美又何无伦比兮,繁饰纷其备具也。

托毫素而陈词兮,惟余心之汝慕也。

诵至此,声忽中绝,似文字皆滕掷而前,胸中有物若破,又渐上涌,类乎波涛,扼其喉,声为之塞。少顷,乃略自镇。更诵曰:

神后具能智兮,骞多跋赖以允臧。

跃大明于阿思托罗波罗摩兮,漪赫赫其晖光。

相下民之贞信兮,守诺革洛兑之旧疆。

昔余母陨涕其淋浪兮,余则睘枯目以视昊天。

感大神之重竺以生兮,仰帝阍而趋前。

又胡不垂威灵以返我于故乡也?

是时心事波起,不能自制,遂啜泣自投于地,白发皓然,与黄沙相杂。心念离别故园,几四十祀,且不闻方言者,亦不知几何年矣。今乃自来相就,超大海而得诸天涯独处之中,美哉可念哉故国之言文也!然老人虽泣失声,而不因于苦痛,惟旧爱重生,重逾万有,因至是耳。时则呜咽陈情,乞宥于所爱。思前此非敢相忘,特以年垂大耋,又托体荒岩,习于孤独,即怀慕之心,且渐消磨矣,不图今日乃忽来归,若见灵异也。而其心房搏动,于是亦突突不能止。

从这对比里,颇能以见到,晚清翻译小说,林纾影响虽是最大,但就对文学的理解上,以及忠实于原作方面,是不能不首推周氏弟兄的。问题是,周氏弟兄理想不能适合于当时多数读者的要求,不能为他们所理解,加以发行种种关系,遂不能为读者所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