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语小说,在晚清亦甚繁荣。《中国小说史略》云:“光绪末至宣统初,上海此类小说之出尤多。”确是事实。然当时之吴语小说,据胡适所言:“《海上繁华梦》与《九尾龟》所以能风行一时,正因为他们都只刚刚够得上‘嫖界指南’的资格,而都没有文学的价值,都没有深沉的见解,与深刻的描写,这些书都只是供一般读者消遣的书,读时无所用心,读过毫无余味。”故虽在数量上似极繁荣,实则没有一部赶得上《海上花列传》的。实际上这样解释不是根本性的原因,所以形成这样情况,实由于帝国主义侵略,半殖民地化的结果。在这一类小说中比较可称者,不是胡适所举的《海上繁华梦》与《九尾龟》,而是李伯元的《海天鸿雪记》。

《海天鸿雪记》二十回,署二春居士编,南亭亭长评,实则二春居士,即李伯元也。世界繁华报馆刊(一九〇四)。全书未完,大概是第一集。胡适云:“他(指李伯元)死时,《繁华报》上还登着他的一部长篇小说,写的是上海妓家生活,我记不得书名了;他死后,此书听说归一位姓欧阳的朋友续下去,后来就不知下落了。”(《官场现形记序》)也许指的就是这一部书。可惜二十回以后,竟没有印出来。这一部小说,虽是未完的稿子,但从文学观点看起来,却是当时比较好的一部。卷首有茂苑惜秋生序文。第一回的开场,是作者所写的一篇小引:

上海一埠,自从通商以来,世界繁华,日新月盛,北自杨树浦,南至十六铺,沿着黄浦江,岸上的煤气灯、电灯,夜间望去,竟是一条火龙一般。福州路一带,曲院勾栏,鳞次栉比。一到夜来,酒肉薰天,笙歌匝地,凡是到了这个地方,觉得世界上最要紧的事情,无有过于征逐者。正是说不尽的标新炫异,醉纸迷金。那红粉青衫,倾心游目,更觉相喻无言,解人难索。记者寓公是邦,静观默察,觉得所见所闻,虽然过眼烟云,一刹那间都成陈迹,但是个中人离合悲欢,组织一切,颇有可资谈助的。记者躬逢其盛,因想人生世界上,只有过去、未来,而无现在。自己蓬飘萍萃,偶然来到此地,才看见这些景象。倘然不到此地,连过去那影子也看不见,何况将来?又想目下繁华世界,此地也算数一数二的了,百年后又不知作何景象?就这泡影驹光里,这些人现出无数怪象,真是蟪蛄不知春秋,燕雀巢于幕上了。想到这里,觉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独立苍茫,非常沉痛。此记者著书以前之思想也。嗟乎!残山剩水,存大块之文章;鸿爪雪泥,结偶然之因果,干卿底事,未免有情,聊写予怀,请观载笔!

此足见著者写作动机,有不同于其他作家之处。他不是要写嫖客妓女相互间的勾引欺骗,使之成为“嫖界指南”,而是要描绘出这一个特殊悲惨的社会阴影。此从书的内容里可以看到,从茂苑惜秋生序文里也可看到。故于书中的人物,一一的有所褒,有所贬,有所咨嗟太息,有所嬉笑怒骂。

其次,当时号称描写嫖界的吴语小说,真正以吴语出之的并不多。若《海上繁华梦》、《九尾龟》之类,实际上还可以说是以普通语为主,间用吴语而已。《海天鸿雪记》正相反,以吴语为主,普通语副之。故论吴语小说而强调此书,其因亦在此。书中所记,自仍不外妓女嫖客间之私生活,但其事均日常生活,并没有像其他书中所写的“嫖界黑幕”。吴语的部分,如第九回写老二要寿生请客:

寿生脸上一红,遂问老二道:“耐寻我啥事体?”老二道:“啊呀,耐啥忘记哉?耐说今朝搭倪吃酒呀!”寿生道:“我今朝呒不功夫。”老二道:“耐夷要滑头哉!夜里向有啥个事体?”寿生道:“故歇朋友也呒不,那哼吃酒?”老二道:“朋友末好去请个啘。倪今朝一台酒也呒不,阿要坍台?”进卿道:“唔笃今朝阿是烧路头?”老二道:“宣卷呀!俚末总算老客人哉!随常日脚,从朆叫唔做花头个,今朝日脚浪尴尬仔,阿要搭倪绷绷场面来介。”老二正在指手画脚,不提防余双人挈着钧伯从背后掩来,逼紧仔喉咙,喊道:“做花头末做末哉啘!”老二没有留心,吓了一跳,别转来将双人肩上狠狠的打了一下,说道:“耐个断命人,啥落实梗捎嗄!恨得来!”寿生道:“耐撤别人个烂屙,别人自然也撤耐个烂屙哉啘。”当下大家一笑。

方言的应用,更足以增加人物的生动性,而性格,由于语言的关系,也更突出。几个人的性格,虽仅用了二百七十四言,已具着极清晰的印象。这是用方言的力量。同时,在《海天鸿雪记》里,也可以看到李伯元描写女性的才能。他的小说,很少写到女性,即写到也不见如何的生色,而《海天鸿雪记》却不然,好几个女性,在他的笔下,都是极生动。最成功的,要算写那处处想占人先的高湘兰。在阴雨之夜,与知心客的全宵身世之谈,是一段极微妙的心理描写;与花寓抢车一节,更是在行动之中,表现出极强的性格来:

刚到石路口,忽见一部马车如飞驶来,转瞬已到面前。湘兰看时,正是老门槛阿康的马车,载着三马路花寓,还有一个男人,没有看得清楚。湘兰疾忙站起,唤着阿有道:“倪快点调头去追阿康格马车!”阿有答应一声,拿手一紧,往后一带,欻地调过头来。湘兰的那匹青马也狠能走的,禁不住阿有连加两鞭,那马性起,把脖子一挺,四个蹄子洒开,旋风般的赶上去。老门槛阿康没有想着有人要抢他马车,蓦地听见马蹄奔放,回头一看,湘兰的马车已相离不到一丈。花寓在车上喊道:“阿康快点!高湘兰要抢倪马车哉!”阿康猝不及防,吃一大惊,赶即加上一鞭,拿缰绳一紧。忙中却乱了手脚,那马舍命的望前直跑。转瞬到了泥城桥堍,看见桥上站的印度巡捕,猛想起马车不能过桥,把缰绳狠命的一勒,又望右边一带,打算沿浜转湾。那马正跑得高兴,忽然经了重勒,跳了一跳,欻地直立起来,把车子拖上了桥,望印度巡捕身上撞去。说时迟,那时快,高湘兰的车就这个时候,却转了湾。高湘兰在车上连连拍手,马车沿浜一直跑去,湘兰非常得意。(第二十回)

接着又写回到家里,“叫起老娘姨阿银一干人,指手画脚,告诉他们,抢出了花寓马车”。后来阿有说,花寓要被罚,她“心上尤为舒服”。把这女性的性格,活生生地画了出来。如写华生与谢宝玉的相遇。三次的描写,各有其不同的写法。最后的会见,更如游龙之见首不见尾。轻描淡写,神韵极佳。写老二的行为不当,弄得走投无路,也自有其成功处。在男性方面,以写钧伯的个性为最明显。惜此书未曾完稿,不然,又安知其不能与韩子云《海上花列传》相捋?

当时这一类的小说很流行,有用吴语的,也有不用吴语的。以警梦痴仙《海上繁华梦》一百回(笑林报馆,一九〇三)、漱六山房《九尾龟》一百九十二回(点石斋,一九一〇),最为有名。此外还有老上海《上海新繁华梦》五卷四十回(自印,一九〇九)、梦花馆主九尾狐》五集五十回(社会小说社,一九〇八)、黄小配廿载繁华梦》(一名《粤东繁华梦》)四十回(上海书局,一九〇八)、嫖界个中人《最近嫖界秘密史》二十回(时务报馆)、天梦《苏州繁华梦》九回(改良小说社)、顾曲周郎《九尾龟》一百九十二回(文艺消遣所)、佚名《名妓争风传》三十二回、《女总会》十六回、《美人计》十六回(上海书局,一九〇九)、《情天劫》十六回(改新书局,一九一一)、馨谷《情界囚》(改良小说社,一九〇八)、潭溪渔隐《新贪欢报》十四回,都无足称。其取材某一妓者,有钟心青《新茶花》三十回(明明学社,一九一〇)、卢醒父《归来燕》二十一回(香港实报馆,一九一一)。吴趼人亦有《胡宝玉》(广内书藏,一九〇六)一种,然非小说也。

晚清小说中,又有名为“写情”者,亦始自吴趼人。此类小说之最初一种,即《恨海》。《中国小说史略》谓:“吴沃尧之所撰著,惟《恨海》、《劫余灰》,及演述译本之《电术奇谈》等三种,自云是写情小说。”《电术奇谈》(洪如松有类似之作,名《电幻奇谈》,改良小说社版,一九〇八),虽早于《恨海》,其归入“写情”,实在有《恨海》之后。何谓“写情”?吴趼人说:

我提起笔来,要叙一段故事,未下笔之先,先把这件事从头至尾,想了一遍。这段故事叙将出来,可以叫得做“写情小说”。我素常立过一个议论,说人之有情,系与生俱来。未解人事以前,便有了情。大抵婴儿一啼一笑都是情。并不是那俗人说的情窦初开那个情字。要知俗人说的情,单知道儿女私情是情。我说那与生俱来的情,是说先天种在心里,将来长大,没有一处用不着这个情字,但看他如何施展罢了。对于君国施展起来便是忠,对于父母施展起来便是孝,对于子女施展起来便是慈,对于朋友施展起来便是义。可见忠孝大节,无不是从情字生出来的。至于那儿女之情,只可叫做痴。更有那不必用情,不应用情,他却浪用其情的,那个只可叫做魔。还有一说,前人说的那守节之妇,心如槁木死灰,如枯井之无澜,绝不动情的了。我说并不然,他那绝不动情之处,正是第一情长之处。俗人但知儿女之情是情,未免把这个情字看的太轻了。并且有许多写情小说,竟然不是写情,是在那里写魔,写了魔还要说是写情,真是笔端罪过。(第一回)

这是吴趼人所说的“写情小说”的大旨。话虽如此,可是实践上却不尽然。他的初意,固非写魔,如《恨海》,如《劫余灰》,但影响所及,是终竟成了一个写魔的局面。吴趼人的写情小说,虽也不免于男女之私,但社会性是很强的,《恨海》是以庚子事变做背景,《劫余灰》的悲欢离合,却衬着华工生活。但发展下去,竟只有男女之私,不见社会生活了。这是后话。吴趼人对于《恨海》,是很自满的,后来他写过一条笔记,说这部书创作的过程,载在《月月小说》第八期上:

作小说令人喜易,令人悲难,令人笑易,令人哭难。

吾前著《恨海》,仅十日而脱稿。未尝自审一过,即持以付广智书局。出版后偶取阅之,至悲惨处,辄自堕泪,亦不解当时何以下笔也。能为其难,窃用自喜。然其中之言论理想,大都皆陈腐常谈,殊无新趣,良用自歉。所幸全书虽是写情,犹未脱道德范围,或不致为大君子所唾弃耳。(《杂说》五)

此可证吴趼人对《恨海》之爱好。然此书除背景外,实无可取处,其情节前已详言之矣。故此处只略谈《劫余灰》。此书共十六回(《月月小说》第一卷十期至二卷末),演广东南海县一个故事,情节很是悲惨。男主人公名陈耕伯,女主人公是朱婉贞,可以说是一对才子佳人。订婚以后,男的到省城去赶考,竟得中了,一家欢喜,自不必言。哪知他叔叔仲晦,竟趁他在省城,把他串卖去做猪仔。后来又借外母七十岁正寿,约他父亲和婉贞到省祝寿,他们又想顺便再去寻访,就同去了。不意到了中途,仲晦竟把他哥哥骗上岸去,把婉贞骗到香港,卖给船上做妓女。婉贞当然不从,被禁锢毒打。后来给她想出一个法子,骗鸨儿说,让她先去烧一回香。她择定的日子,正是地方官进香的例日。果然攀住轿子报了禀以后,竟蒙收了状子,把她带回衙。原来这官是他父亲的朋友,她因而得救,被派人雇船送了回去。不幸走到肇庆峡,因水流过急,船翻了,她漂了很久,被一官舟救起。这官又转她的念头,逼她做妾,她反抗,被殴而死。

实际上她是暂时气绝,到棺材搁在旷野之后,竟而苏醒过来。这时正值大雨,她踢开棺盖,走了出来,凄凉非常,而又无地可奔。后幸走到一个尼庵,泣告经过,才被收留。因种种刺激,她在庵里又病了一场。却想不到因病而找到的医生,竟是一个豪侠,得知婉贞际遇,不但替她医好病,还亲自送了她回去。仲晦是一直不敢回去,然亦不知其所在。后有人自长沙经商回,始知其消息,耕伯父急欲得儿子消息,遂偕此人同去湖南。到时,仲晦已因犯罪入狱,几番探问,终不吐实。最后始言耕伯实到香港,旋染时疫死。耕伯父信以为真,只得返里,婉贞得信,亦哀痛异常。因矢志守节,照例抱主成亲。却想不到过了几年,耕伯竟逃了回来,而且已经在外成亲。最后是全家议定,两人平等,不分妻妾,一家团聚,快乐不尽。

在《劫余灰》卷首,吴趼人照样发了一回“写情”的议论,其间有云:“上自碧落之下,下自黄泉之上,无非一个大傀儡场,这牵动傀儡的总线索,便是一个情字。大而至于古圣人民胞物,与己饥己溺之心,小至于一事一物之嗜好,无非在一个情字范围之内。非独人有情,物亦有情。如犬马报主之类,自不能不说是情。甚至鸟鸣春,虫鸣秋,亦莫不是情感而然。非独动物有情,就是植物也有情,但看当春时候,草木发生,欣欣向荣,自有一种欢忻之色。到了深秋,草木黄落,也自显出一种可怜之色。如此说来,是有生机之物,莫不有情。”这里反映的吴趼人的思想,是更加明晰的。而即此也可以知吴趼人之所谓写情,实际上不外是旧的才子佳人小说的变相,反映的仍旧是一派旧的封建思想。

由吴趼人这一类写情小说的产生,于是有天虚我生泪珠缘》(《月月小说》)、李涵秋《瑶瑟夫人》(小说林社,一九〇六)、《双花记》(小说林社,一九〇七)、小白《鸳鸯碑》(小说林社,一九〇八)、平垞《十年梦》(一九〇九)、符灵《禽海石》(群学社,一九一〇)、非民《恨海花》(新学界图书局,一九〇五)、佚名《春梦留痕》(上海小说进步社,一九一一)、虚我生《可怜虫》(集成图书公司,一九〇九)、息观《鸳鸯剑》(改良小说社,一九一〇)、《破镜重圆》(改良小说社,一九一一)、佚名《女豪杰》(改良小说社,一九〇九)、《销金窟》(时报馆,一九〇八)、绮痕《爱苓小传》(《月月小说》)一类的产物。继续的发展下去,在几年之后,就形成了“鸳鸯蝴蝶派”的狂焰。这后来一派小说的形成,固有政治与社会的原因,但确是承吴趼人这个体系而来,是毫无可疑的。

晚清又流行着所谓“拟旧小说”,产量特别的多。大都是袭用旧的书名与人物名,而写新的事。甚至一部旧小说,有好几个人去“拟”。如《新西游记》,就有陈冷血的本子(有正书局,一九〇九),静啸斋主人的本子(小说进步社,一九〇九),煮梦的本子(改良小说社,一九〇九),吴趼人亦有《无理取闹之西游记》(《月月小说》),有一种,竟多至六册三十回。《新石头记》就有两种,南武野蛮的二册十回本(小说进步社,一九〇九),与吴趼人的八册四十回本(改良小说社,一九〇八)。又有所谓《新儿女英雄》(香梦词人,小说进步社,一九〇九),《新七侠五义》(冶逸,改良小说社,一九〇九)。《新水浒》亦有两种,一为西冷冬青本(中华学社,一九〇九),一为陆士谔本(改良小说社,一九〇九)。又有《新金瓶梅》(天绣楼传史,新新小说社)、《新镜花缘》(陈啸庐,新世界小说社,一九〇八)、《新封神传》(大陆,群学社)、《新果报录》(漱六山房,申昌书局,一九〇六)、《新意外缘》(叔夏,小说进步社,一九〇九)、《新西湖佳话》(情囚)、《新今古奇观》(改良小说社)、《新痴婆子传》(笑龛居士,新新小说社,一九一〇)等。此类书印行时间,以一九〇九年为最多。大约也是一时风气。此类书之始作俑者,大约也是吴趼人,然窥其内容,实无一足观者。

如吴趼人之《新石头记》四十回,他的目的,“是要写写自家的怀抱”,这意义似未可厚非。如利用此书的写作,以发表其政治思想,解释人生问题,介绍各种知识,都不是坏事。但问题在于要传达这一切,又何必定要利用旧书名、旧人物呢?吴趼人自己说得好:

大凡一个人,无论创事业,撰文章,那出色当行的,必能独树一帜。……小说一端,亦是如此,不信,但看一部《西厢》,到了《惊梦》为止,后人续了四出,便被金圣叹骂了个不亦乐乎。有了一部《水浒传》,后来那些《续水浒》、《荡寇志》,便落了后人批评。有了一部《西游记》,后来那一部《后西游》,差不多竟没有人知道。如此看来,何苦狗尾续貂,贻人笑话呢?

明知如此,却偏偏要做,这可以说是在文学生命上的一种自杀行为。又如陈冷血,他的力量,也不是不够写几部好小说出来的,却偏偏不此之图,要写什么《新西游记》,虽其目的在以科学解释迷信,其效果实际上是不会有的。骂贪官污吏,历史上有多少好题材,为什么非来个《新水浒》、《新七侠五义》不可呢?这些,都是和嫖界小说,写情小说一样,是当时新小说的一种反动,也是晚清谴责小说的没落。

晚清作家,因为大都是知识分子,对农民非常忽视,在那么多的写作之中,竟没有一本反映农民生活的书。教育与学生应该是被注意的了,而事实也全是些谴责之作,没有一部很真实的反映他们的书。比较可读的,只有一部《苦学生》和一部谴责的《学究新谈》。

《苦学生》十回,著者未署名,载《绣像小说》第六十三至六十七期,写一个苦学生的成功史。主人公叫做黄孙,他带了很少的钱到日本,在那里半工半读。勤苦的结果,在毕业的时候,所留下的钱比之带出国的还多。他再到美国。哪知到了那里,竟不让他登岸,以为他是工人冒充学生。他写信给公使,公使不理,因为他并非官费。幸而他的日本校长有一封信,介绍他见驻美国的日本领事,他这时也就无可奈何的去求援。日本领事马上为他力争,这才登了岸,并介绍他到一家报馆里去做工。

报馆的主笔是菲律宾人,值因事回去,他不得已只得先去高等学校读书。寓主人很器重他,把他介绍进一个工厂,他便恢复了半工半读。时正“华工禁约”以后,不久就有了反响。厂主人被勒令把他辞退。学校的同学因他穷苦,校长特别器重他,他又每次都考第一,是早已妒嫉,便利用这一机会,几次的向学校要挟,黄孙不离校,他们不上课。黄孙又从学校被斥退。他不得已,又去找公使。公使不但不理,反大加申斥,说他在美国做工,丢了中国人的脸。

黄孙陷于留既不可,去又不能的境地,苦恼得非凡。幸遇一个华侨,得知其经过,竭力地帮他忙。因而黄孙能继续读书。黄孙不肯受无劳力的酬报,华侨乃办一夜校,专教华侨子弟读,由他主其事。菲律宾人回来后,也经常约他替报馆写作论文。这样几年,黄孙终于学成了。归国的时候,国内外友人开了一个欢送会,老华侨给了他两万美金,托他回国兴学。以后,黄孙就专门在国内努力于教育了。这部小说写得不差,最大的缺点,是在许多地方,情节布置得非常奇巧。

《学究新谈》,吴蒙著,载《绣像小说》(第四十七期至七十二期),凡二十五回。内容写一个老学究因偶尔的遇合,竟夤缘成当时的一个新教育家,各方争聘,实际上他对于教育,是一无所知的。完全是嘲笑在维新期间一些在教育方面的投机分子。写作技术相当好。

《绣像小说》又有悔学子《未来教育史》,亦不完。吴趼人《学界镜》八回(《月月小说》)、天僇生《学究教育谈》(《月月小说》),也是谴责之作,无特殊优点。暴露留学生的,有履冰《东京梦》八回(作新社,一九〇九)、叔夏《女学生》(改良小说社,一九〇八)、老林《学堂现形记》(又名《学究变相》)(改良小说社,一九〇九)、瘦腰生《最近学堂现形记》(小说进步社版,一九〇九)、遁庐《学生现形记》(乐群版,一九〇六),皆不足述。

也有科学、冒险之类的小说产生,如吴敬恒的《上下古今谈》(文明版,一九一一)、何逈的《狮子血》(公益版,一九〇五),以及解剖生理的《生生袋》(《绣像小说》)等,大都是以小说形式,说明科学的原理,作提倡科学,启发冒险精神的运动。但艺术上讲,殊无成就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