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晚清小说之中,还有不得不注意的一环,那就是讲史与公案的写作。当时的作家,在这一方面最努力的,要推吴趼人。他在《新小说》里发表了《痛史》、《九命奇冤》,在《月月小说》里发表了《两晋演义》、《云南野乘》,此外,还有许多没有实践的计划。李伯元主编的《绣像小说》里,有《泰西历史演义》。《清议报》上有《经国美谈》,《绣像小说》又把他改编成《经国美谈新戏》。这两种作品,至少有一部是伯元自己所作。此外他又写了一部巨大的《庚子国变弹词》。作新社刊有《热血痕》、《万国演义》。《新小说》有《洪水祸》。改良小说社有《望帝魂》。新世界小说社有《艮狱峰》。杂志《醒狮》上有《仇史》。观我斋主人有《鹦粟花》。守白有《笏山记》。沁梅子有《精禽填海记》。小说林社有挽澜词人之《法国女英雄弹词》。其在传奇方面,取材于历史的,那是更多,如祈黄楼主之《悬岙猿》,写张苍水事。汉血愁予之《崖山哀》,写南宋事。其数量不下数十种。他如《新三国》、《新列国》一般的粗制滥造之讲史,更是举不胜举。
吴趼人除《痛史》、《两晋演义》、《云南野乘》三书外,有《历史小说总序》,载在《月月小说》创刊号上,这里面反映了他自己对于历史小说的理解。他说:“秦、汉以来,史册繁重,庋架盈壁,浩如烟海,遑论士子购求匪易,即藏书之家,未必卒业。坐令前贤往行,徒饱蠹腹,古代精华,视若覆瓿,良可哀也。窃求其故,厥有六端。绪端复杂,艰于记忆,一也。文字深邃,不有笺注,苟非通才,遽难句读,二也。卷帙浩繁,望而生畏,三也。精神有限,岁月几何,穷年龁龁,卒业无期,四也。童蒙受学,仅授大略,采其粗范,遗其趣味,使自幼视之,已同嚼蜡,五也。人至通才,年已逾冠,虽欲补习,苦无时晷,六也。有此六端,吾将见此册籍之徒存而已也。”他认为这一类的史籍,是绝对不能大众化的,故“等是魏、蜀、吴,而陈寿《三国志》读之者寡;至如《三国演义》,则自士夫迄于舆台,盖靡不手一篇者矣”。但他又觉得旧的演义,“附会无稽”者占十之五六,是一大缺点,因而有计划地想写作一些讲史,以供一般人士的研究。在《两晋演义序》里,他又发展的说道:
故《三国演义》出,而脍炙人口,自士夫以至舆台,莫不人手一篇。人见其风行也,遂竞效为之,然每下愈况,动以附会为能,转使历史真相,隐而不彰。而一般无稽之言,徒乱人耳目,愚昧之人读之,互相传述,一若吾古人果有如是种种之怪谬之事也者。呜呼!自此等书出,而愚人益愚矣!
又批评《东西汉》、《东西晋》云:“似较以上云云者略善矣,顾又失于简略,殊乏意味,而复不能免蹈虚附会之谈。夫蹈虚附会,诚小说所不能免者,然既蹈虚附会矣,而仍不免失于简略无味,人亦何贵有此小说也?人亦何乐读此小说也?况其章回之分剖未明,叙事之不成片段,均失小说体裁,此尤愚蒙所窃不解者也。”他的意思,讲史应该避免这些缺点,庶可作历史教科之臂助,为学者补习历史之南针。这两篇叙文,不仅可以作为吴趼人对于讲史之理解看,在晚清的论讲史的文字里,也是最重要的。当时所谓新的讲史的写作,是企图正确的叙述史实,使成为通俗的历史教科书。
实际上,晚清讲史的产生,还有另外的原因存在。此原因有如陈忱的作《水浒后传》,其目的是不在历史的写述的。如吴趼人的作品写南宋的偏安,写两晋的混乱,是针对着晚清政治而说。内如光绪、慈禧的矛盾,外如列强的侵略,与两晋南宋是有类似的。如《仇史》写的虽是明代汉奸,很明白是反清之作。《热血痕》取材吴、越,然而又何尝不是要勉励大家卧薪尝胆?《鹦粟花》写鸦片之战,正是一部反帝之作。《艮狱峰》、《望帝魂》写南宋偏安,二帝北狩,一样是意在言外。诸如此类,都是很显明的表白。每个讲史的作者,也都反映了他自己的时代。在研究晚清的讲史之先,这是应该首先认识的。
《痛史》发表于《新小说》,始一卷三期(一九〇二),终二卷十二期(一九〇六),共刊二十七回,未完。故事始“制朝仪刘秉忠事敌,隐军情贾似道欺君”,终“忽必烈太子蒙重冤,仙霞岭义兵张挞伐”。书中力写贾似道欺君误国,皇室昏庸偏安,文天祥一班忠臣义士的艰苦努力,一切都依据史实。特殊是写贾似道的耽乐与无耻,有很大成功。此书是吴趼人讲史最早的一种,里面反映了他对异族占领了汉国土的愤慨。所以在开始一回里,就愤慨的讲:“说也奇怪,那些投降到外国的中国人,反有那尽忠报国的心,倒是对着自家中国皇帝的中国人,非但没有尽忠报国的心,反有了一种卖国求荣的心,真是叫人无可奈何了。”写到金人屠城的一节,他就提出警告:“只此便是异族战胜本族的惨状了,你道可怕不可怕呢?”甚至借张世杰的口来劝中国人不要做汉奸道:
我们都是中国人民,可就是宋朝臣子。你们的家乡,或者已被元兵所陷,然终久是中国土地,将来总要恢复的。既知蒙古是我的仇人,何苦甘心事敌?如张弘范、董文炳、吕文焕这班人,虽然是丧尽天良的,然而他还为的是高官厚禄,你们当兵的,有甚么大好处,却要替他出死力?须知那蒙古鞑子的阴险心肠,招了你们来当兵,与中国人打仗。如果他胜了呢,是驱你们中国人来杀中国人,倘他败了呢,我的兵杀你们,可也是中国人杀中国人。他成日间叫我们自相残杀,终不是要我们自家人都互相杀尽了,好叫他那些骚鞑子来占我们的好土地么?
这里很可看出吴趼人的见解,他认为那些高官厚禄的人卖国,是无可救治,希望下层兵士能以觉悟,不要和他们一同卖国。后来写到文天祥,他一样的借天祥的口叹息道:“忠义之士每每屈于下僚,倒是一班高爵厚禄的,反的反了,逃的逃了,降的降了,反叫胡人说我们中国人没志气!”卖国的都是那在上的人,吴趼人是这样的确信。因此,他也不惜把这班人一骂再骂。他又借张贵的嘴道:
“我张贵自祖宗以来,便是中国人。我自有生以来,食的是中国之米,践的是中国之土,心中目中,何尝有了甚么鞑靼来?不像你是个忘根背本的禽兽,只图着眼前的富贵,甘心做异种异族的奴隶。你去做奴隶倒也罢了,如何还要带着他的兵来,侵占中国的土地,杀戮中国的人民?我不懂中国人与你有何仇何怨,鞑子与你有何恩何德,你便丧心病狂,至此地位?难道你把中国人民杀尽了,把中国土地占完了,将一个堂堂大中国,改做了鞑靼国,你张弘范有什么光荣么?看你这不伦不类的,你祖宗付给你的肢体,没有一毛一发,不是中国种,你却穿戴了一身的胡冠胡服。你死了之后,不讲见别人,你还有面目见你自家的祖宗么?这话不是我骂你,我只代中国的天地神圣祖宗骂你,还代你自家的祖宗骂你!”(第四回)
吴趼人写作这部小说时感情的兴奋,和他作《发财秘诀》时是差不多的,是如书中人张世杰说的话一样:“我实在恨这班畜生,时时都想痛骂打他一番,我骂他畜生还嫌轻,不知要骂他是个什么才好呢!”这真的是吴趼人对于宋代当时人物的愤慨么?是在宋代的一些卖国汉奸以外,兼咒诅那些清朝的汉奸的。是对鸦片战争到八国联军几十年事件愤慨的总发泄,总暴露,所以他又借谢枋得的口道:“你看元兵势力虽大,倘使我中国守土之臣,都有三分气节,大众竭力御敌,我看元兵未必便能到此。都是这一班忘廉丧耻,所以才肯卖国求荣,元兵乘势而来,才至如此。”这些所在,是没有一处不表示着弦外之音。所憾的,是他的认识太笼统,没有把异族统治者与人民加以区别。
他一面竭力描写贾似道一班人的无耻,一面却尽量的表扬文天祥、谢枋得一班人的忠君爱国,为国作战。甚至写杨淑妃答陆秀夫道:“此时偏安一隅,外侮方急,难道奴还像那没心肝的,终日想着那什么上徽号咧。……只要众先生戮力同心的辅佐着皇帝,把中国江山恢复过来,把宗室宗社中兴起来,纵不能杀尽那蒙古鞑子,也得把他赶到万里长城以外去。那时奴的荣耀,比着太后两个字的尊号高得万倍呢!”来寄托爱国之情。在女性的爱国以外,他还写了些草莽英雄,如金奎即是一个。他失败落草,专一与鞑子为难。他又恨那些掉书袋子的人,认为国难当前,讲道学不是一个急务,最重要的,是如何集中力量,把国家救活转来:
强邻逼处,土地沦亡,偏安一隅的时候,试问做皇帝的,还是图恢复要紧呢?还是讲学问要紧呢?做大臣的,还是雪国耻要紧呢?还是正心诚意要紧呢?做皇帝的,一日万几,加以邻兵压境,正是心乱如麻的时候,他却开出口来,便是正心诚意,试问办得到办不到?自从他那么一提倡,就提倡出一大班的道学先生来。倘使敌兵到了,他能把正心诚意天理人欲说得那敌兵退去,或者靠着他那正心诚意天理人欲,可以胜得敌兵,我就佩服了。当时如果岳、韩两个,提倡起武备来,对皇帝也讲练兵,对朋友也讲练兵,提倡得通国人都讲究练兵,只怕也不至今日了。(第十五回)
终于大势难挽,文天祥虽竭尽智力,想挽回宋室江山,到底不可能,自己也就以身殉了。吴趼人写天祥的挣扎奋斗,一番苦心,令人可歌可泣。然而,当他写完文天祥的死,于愤怒之余,心头上又不禁蒙上了一层伤感。便又转出一个胡子忠在福州城装疯唱道情,来骂这些奴颜婢膝的人物,道情的前三首道:
据雕鞍,逞英雄,拨马头,快论功,轻轻便把江山送。尸横遍野屠兄弟,膻沁心脾认祖宗。中原有你先人冢,全不顾,忘根背本,还夸说,勋耀从龙!
做高官,意扬扬,失心疯,似病狂,异言异服成何样?食毛践土偏知感,地厚天高乱颂扬。此时饶你癯心恙,问他日,黄泉地下,何面目,再见爷娘?
没来由,变痴聋,叛国家,反夸功,人身错混牛羊种。史迁传未编夷狄,周室功忘伐犬狨,问他是否真如梦,何处是唐宫汉阙,谁个是圣祖神宗?(第二十一回)
胡子忠,后来又到了燕京,这时正值谢枋得已经就义,他去杀了一个汉奸,又去山东一带唱道情,叫做“七笔勾”,希望人“切休把父辱君仇一笔勾”,“赤县神州一笔勾”。以后再写了几处义师,便值《新小说》停刊,吴趼人也就没有写下去了。在晚清的讲史中,这是最好的一部,无论是内容上抑是技术上,都有很好成就。这小说在当时影响很大,《仇史》就是受了它的暗示而作。可惜,再加上几回就可以结束的大著,竟不得完稿,真是晚清讲史的一个大损失!吴趼人往后思想转变,反对排满,当然也是不完的一种主要因素。
《两晋演义》也是因《月月小说》停刊而中断,只写了二十三回(一九〇六——一九〇八)。两晋史实的混乱繁复,本不如《痛史》的较简单,加以《痛史》中呼吸脉搏,与晚清的政治社会,有更多契合性,所以这部书的成就,和在读者间影响,是远不如《痛史》。但仍旧是有不少优点的,写惠帝昏庸,贾后淫乱,诸王争权夺势,所烘托出的混乱局面,是极清晰的,且较之一般讲史,在史实方面,要真实的多。因为这是“以《通鉴》为线索,以《晋书》、《十六国春秋》为材料,一归于正,而况以意味”的作品,后有群学社单行本,实则是《月月小说》抽印本。趼人又有《云南野乘》之作,记云南史事,始庄开辟滇地,直到晚清的情形。那时正有割弃云南与帝国主义的趋势,他之作此,是要使大家知道“古人开辟的艰难,就不容今人割弃的容易”。惜仅成书三回。
吴趼人所著公案,有《九命奇冤》三十六回,初发表于杂志《新小说》,后有广智书局的单行本(一九〇七),演雍正间一大公案。在旧小说中原有《梁天来警富新书》四十四回,安和先生著,嘉庆翰选楼刊,《九命奇冤》即据此改编。因原本故事甚佳,而文笔极拙劣也。胡适论吴趼人小说,极推崇此书,在《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里,他说:
《九命奇冤》可算是中国近代的一部全德的小说。他用百余年前广东一件大命案做布局,始终写此一案,很有精彩。书中也写迷信,也写官吏贪污,也写人情险诈,但这些东西都成了全书的有机部分,全不是勉强拉进来借题骂人的。……《九命奇冤》受了西洋小说的影响,这是无可疑的。开卷第一回便写凌家强盗攻打梁家,放火杀人。这一段事本应该在第十六回里,著者却从第十六回直提到第一回去。使我们先看了这件烧杀人命的大案,然后从头叙述案子的前因后果。这种倒装的叙述,一定是西洋小说的影响。但这还是小节,最大的影响,是在布局的谨严与统一。……《九命奇冤》用中国讽刺小说的技术,来写强盗与强盗的军师,但他又用西洋侦探小说的布局,来做一个总结构。繁文一概削尽,枝叶一齐扫光,只剩这一个大命案的起落因果,做一个中心题目。有了这个统一的结构,又没有勉强的穿插,故看的人的兴趣自然能自始至终不致厌倦。故《九命奇冤》在技术一方面,要算最完备的一部小说了。
吴趼人在这部书的写作技术上,受了西洋小说影响,是很显然的事。但尤其应该引起注意的,是为什么吴趼人定要重写《梁天来警富新书》为《九命奇冤》呢?这动机值得研究。可以先看《九命奇冤》第一回里这一节:
话说这件故事,出在广东,我闻得各处的人都说广东强盗多,广东果然强盗多,这句话我也不能代广东人讳。但是大凡做强盗的人,无非是些无赖地痞,亡命少年,从没有坐拥厚资,名列缙绅,也去做强盗的道理。然而这件事,却是一个坐拥厚资的人去做强盗,并且这个人虽然不是什么阀阅名门的子弟,却也是纳监读书,充做书香人家的人。似他这等人,也做了强盗,岂不是一件奇事?并且这件事出在本朝雍正年间,这位雍正皇帝,据故老相传,是一位英明神武的皇帝。于国计民生上,十分用心,惩治那暴官污吏,也十分严厉。并且又明见万里,无奸不烛。至今说起来,大家都说是雍正朝的吏治,是顶好的。然而这个故事后来闹成一个极大案子,却是贪官污吏,布满广东,弄得天日无光,无异黑暗地狱。却不迟不早,恰恰出在那雍正六七年时候,岂不又是一件奇事?
从这一节里很可以看到,吴趼人要写的,是最清明的时代最黑暗的事。看来歌舞升平,实际上是危机四伏,要表现的是这一个时代。这和刘铁云的清官更可怕说是理无二致的。其次,取材于《梁天来》是和写《痛史》一样,虽是讲历史,说公案,实则都灌输了新的血液的。他不过是要借历史外衣,以攻击当时一些贪官污吏而已。这和《警富奇书》写作动机是不大相同的。《警富奇书》开场第一节说:
昔先传朱晦庵诗云: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景与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此诗言吾儒胸中,自有真乐,何须爵禄荣身?试看昔年有个富家学者,急于功名,不肯自安其分,后来生出一段荆棘事故,触怒天颜。看官未晓得,听我始末言来。
动机显然是不同的。一个是要揭发所谓清明时代的虚假,攻击官吏的贪污,一个却是劝人安分,功名富贵,听命于天。不仅此也,即以两书开场文字相较,也可以了然于两书写作技术上的优劣。《警富新书》不但文字上有许多欠通的地方,且结构穿插亦极失败。最使人感到不快的,是每及一次诉讼,总要全录双方禀词全文,官宪批语,总计起来,四十回书中,这一类的公文竟有二十篇上,且更插进一些“时辰钟时刻表”、“风雨推测方法表”一类毫无关系的东西,简直是一部极拙劣的制作。
《九命奇冤》的故事,说来并不怎样复杂。写两亲戚人家,因小故受了坏人的挑剔,渐至成仇。梁家是好人,逐步退让,但凌家依然不放手,于一晚纵火,烧死梁家八口,梁天来这才愤极起诉。乞丐张凤仗义作证,因官受凌家贿赂,将凤打死,成为九命。天来再向上控告,总因为凌家钱能通神,终归失败。后来没有办法,上京去告御状,凌家又企图杀害他的性命。总算被他逃过,跑到京师。最后幸遇到一个清官明查暗访,总算替他全家伸了冤。写梁家屡次控告的失败,真令人愤慨。而每一回控告,写来各自不同,使读者毫无重复之感。《警富新书》则不同,有时竟只是一个概略而已。如《警富新书》第二十回“杨福单拳擒大有,李丰双足跪高全”全文:
却说孔制台点起文武官兵,放炮三声,前往捉拿凌犯。委员杨福,千总苏安,带领牌刀弓箭手百余人,严严整整,乘大舟于珠江,兵分三哨,望谭村进发。是时雍正七年,小阳月令。贵兴以为讼事安然,将欲大排筵席,广集梨园,区爵兴谏曰:“几番宴饮不终,被他冲散,须防讼事有变,且勿惊扬。”贵兴曰:“表叔是何言也?今日酬答良辰,正好与众兄弟痛饮一宵,以显我凌家声势。”遂不听爵兴之言。母弟相对,泣于中庭,而孔公已度领去矣。由此观之,则君子之清政莅治,其黎民不爱慕者几希?此话休提。且说肇庆府,遵领孔公之命,将各犯带回府监,谁想当日简勒先,听得贵兴案情发作,逃在端州,今闻贵兴带到府监,便改装去问,二人相见,且惊且喜,设计偷生。贵兴嘱他如此如此,勒先点头许诺。忽闻后边一人叱曰:“汝等休要在此生事,贻害于吾!”未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九命奇冤》是绝没有这样拙劣的描写。这一回在《九命奇冤》里是第二十六回,回目是“杨巡捕勇擒大有,孔制府夜审喜来”,全文字数有三千五百之多。从孔制台回到衙门,委武巡捕出发捕捉写起,到凌家奸细报信,凌家置之不理,欢宴如故。捕捉场面,孔制台审问,把二三百字的原文,演成了十倍之多。全文过长,这里只节出“捕捉”一场,做一回比较:
说声未了,只见一个武官,带领着二十多个刀牌手,直闯进来。爵兴情知不是路,连忙走入后面,要开后门逃走。谁知开出门时,当面站着一个戴白石顶子的,说声“那里去”,一手拿下,喝叫刀牌手绑了。仍旧叫人守了后门,把爵兴带到前面来。只见众刀牌手,把众强徒一个对一个的都绑起来了。贵兴却是面如土色的跪在地下叩头,嘴里只说求大老爷饶命。爵兴喝道:“蠢奴才,万事当官去讲,你对他叩什么头?”又冷笑道:“也不知是什么事,这里影子也不知道,也不给人家公事看,就这样胡里胡涂的来拿人。”说声未绝,苏安飞起一掌,照脸打去,喝道:“瞎眼贼,你不看见令箭么?”爵兴回眼一看,果然见杨福手里拿着一枝令箭,心中暗想道:“今番要死了!怎么动起令箭来!但不知是抚院那里始终瞒不过呢!还是天来又到督署去上控呢?”因改了笑容道:
“方才不知两位尊官,多有得罪,不知两位是奉了那个衙门差委的?我们这里茶资还没有奉送。”贵兴此时已被绑了,听了这话,忙道:“是呀,你们快点放了我,我到里面取些茶资奉送。”杨、苏两个,只是不理。一面指挥拿人,一面叫到里面去搜,是男子一概捉了来。只见一个刀牌手,绑着一个人从书房里出来,哭(疑旧本误排,当为“笑”。——编者)道:“几乎叫他躲过,他躲到烟榻底下,我低下头去一看,那榻底是漆黑的,原看不见他,他却叫起大王饶命来。他自己便是强盗,却当我们是强盗呢!”贵兴看时,却是宗孔,闹的满面灰尘,一头蛛网。杨福便教再搜,是看不见的地方,拿刀去搠,一时里里外外,都搜遍了,一共拿了七十多人。原来他们正在那里做戏,连戏子一并捉在里面,所以有这许多人。当下收拾要走,忽然一个刀牌大叫道:“这是那里来的东西,好臭呀!”杨福问是甚么事,那刀牌又叫道:“呀!房顶上还有人呢!”说声未绝,杨福早已撩起长衣,一跳上屋,果然见有一个人在那里逃走,原来正是林大有。他上屋之时,已是吃醉了的人,伏在那里,被风一吹,那酒性泛了上来,忍不住便吐,恰好吐在那刀牌身上,因此败露了。杨福飞身上屋去捉时,他方才立起要走,杨福已走近身边。大有着慌,虚幌了一拳,杨福举手招架,招了个空。大有将身一闪,轻轻的一跳,已跳在三尺之外。杨福不敢怠慢,将身一纵,赶将过去。大有转身作一个猛虎下山之势,劈脸扑来,要想杨福一闪,他好乘势翻个筋斗,到杨福后面去。那禁得杨福眼明手快,看见他扑来,连忙作了一个童子拜观音之势,把身子一低,顺便出一脚,在大有腿上轻轻的搠了一下。大有是被酒的人,饶你有十分武艺,终有点脚根浮动。被这一搠,不由倒栽葱的跌了下去。下面抬头看的人多,这一下恰好跌在众人头上,不曾把他跌伤,一拥上前绑了,连夜解到省城。
这是安和先生所轻轻带过了的,在吴趼人写来,却是有声有色的文字。在这些地方,可以看到《九命奇冤》的描写能力。而从全书中,更容易体验到他对于晚清贪官污吏,具着怎样愤慨的心情……
《热血痕》四卷四十回,也是当时讲史中的优秀之作,实际上也是“公案”,李亮丞著,光绪三十三年(一九〇七)作新社刊,演吴、越事,以女侠卫倩与男侠陈音为主,西施事只侧面的插叙了几笔。此书写作主旨,自是劝大家在国难当头的时候,应该卧薪尝胆,共御敌国外侮。一班爱国义士,如书中所写,是经过不知多少困苦艰难,才把亡了的国家,使它甦生起来。亡国后的苦痛,书里说得也相当的多。如陈音父亲被鞭打而死等等,都是极残酷的事实。文笔也很劲练。要说有缺点,那就是本书下半部,忽然加入一些神话部分,如卫倩从仙人学道,后来用仙法作战一类的事。不过就大体上讲,这是一部很有意义的书。书前有《满江红》词道:
闲煞英雄,销不尽填胸块垒。徒惆怅横流无楫,磨刀有水。侧注鹰瞵横太甚,沉酣狮睡呼难起。叹鲁阳,返日苦无戈,空切齿。局中人,都如此,天下事,长已矣!且抽毫摅臆,撰成野史。热血淋漓三斛墨,穷愁折叠千层纸。愿吾曹,一读一悲歌,思国耻!
《热血痕》写作的旨趣,作者的胸怀,于此可以见之。他又在篇首发凡道:“彼岂真有所恃而敢于相辱,我实不克自立而自取其辱。人将辱我,我不能预防之,是无谋。人方辱我,我不能抵制之,是无勇。人既辱我,我不能报复之,是无耻。无谋者愚,无勇者怯,无耻者鄙。一事辱我,事事相逼,一人辱我,人人效尤;迁延隐忍,纷至沓来,不惟人不齿我于人类,即自问亦不堪以人类自待。”要使不断受外人之侮的中国,能以雪耻自立,这是《热血痕》的所由作。他虽然觉得卧薪尝胆是应该的事,而唯一的借重西施,却又有不甘。因此,在本书前半,遂出现了一个义士陈音,由他的行动里,来象征卧薪尝胆的艰苦,带出一班藏在草野,时时图起的义士,在后半使女主人公以女侠的新姿态出场,来进行复国的战斗。
开始几回,写卫倩祖孙的受辱,陈音的仗义解救,被虏越人的奴隶生活,处处使人动魄惊心,感受到国亡后非人的苦痛。陈音因父被掳,前去探望,趁放马时一诉离衷。却想不到马脱缰逃走,跑入园内,损坏了花木。他父亲因此被吊在树上,活活的被打死,然后抬到野外埋了。陈音得知这个信息,真是痛不欲生,誓复父仇,当夜又偷偷的前去,把父亲重行埋过。他好容易打听到打死他父亲的人,便在那人出猎的日子,去杀死了他。书中写他复仇的一段很精彩:
到了山脚,瞥见一只大鹿腾踔而来,眨眼已从眼前过去,后股上中了一箭。忽听銮铃声响,急急扭过头来一看,一匹白马,驮着一人,泼风似的急骤而来,一认正是原楚。急急抽出牛耳尖刀,一想那厮马快势猛,断然拦遏不住。一眼瞥见树根处有一巨石,约六七十斤,叫道:“好了!”急急摇出土来,举在手中,抢一步向前,在路边一株大树后隐身。尚未站定,马已奔至面前。陈音举起石,喝声“着”,一石碰去,恰中马头!石巨手重,将马头击破,那马一声长嘶,前蹄一跪,后蹄一掀,把原楚颠下马来,倒在地下。陈音纵步上前,举起牛耳尖刀,对准原楚头颅刺去。原楚忽然腾身一跃而起,齐巧躲过。手上的弓,已经落地,顺手拔出腰间宝剑。陈音第一刀刺了个空,复一刀对原楚的咽喉刺来。原楚用剑一拨,当一声响,火光乱迸,两人通吃一惊。原楚一看,认得是那日在别墅前路旁立定那人,不敢怠慢,把剑舞得滚圆,恰如蛟龙夭矫,一股白光,上下旋绕。陈音的牛耳尖刀,连挑带划,好似穿梭往来,闪灼不测,战到酣时,两道光芒,绞做一团,两人身躯,忽伸忽缩,四个脚步,乍合乍离,好一场恶斗!陈音刀法虽熟,无奈尖刀太短,原楚剑长,终占便宜,若非陈音矫捷,早着原楚的手了。陈音见不能取胜,又恐后面有人追寻来,反难脱身,心中一急,不敢恋战,把刀对他胁下,喝声“着”,原楚横剑一格,陈音掣回刀,趁空转身,迈步而走,钻进树林,原楚那里肯舍,大喝:“贼人休走!”跃步追来。陈音左穿右跳,十分矫便。原楚本是马上的将官,步战之时,已是吃力,又在树林左追右赶,直累得浑身是汗,气喘眼花。陈音正往前蹿,忽听背后一声响,回头看时,原楚扑地倒了。急转身一跃上前,向原楚背上一坐。原楚飞起右脚一蹬,想踢陈音,那里能够着身,倒将一株拱把大小的树踢断,力真不小了。陈音左手,撑着原楚的颈项,尽力一按,只听原楚哼一声,手中剑就松了。陈音右手的牛耳尖刀,向颈项一截,鲜血一喷,截下头来。陈音立起身,把头摔在地上,骂道:“势贼!你也有今日!”见原楚衣甲绊在一个木桩上,丫杈穿插,好像经人用手扎上似的,才晓得你原楚是因此倒地。一阵牛耳尖刀,把头砍得稀烂,又在身上戮了几十刀,方说道:“这才出了我一口无穷恶气!”(第六回)
陈音就此逃出了吴国境地。一路上联络义士,准备报复国仇。一天竟遇到一个隐士,叫宁毅,甬东人氏,他本在军籍,此时退藏在山野。两人谈到国仇,各自饮泣,后来宁毅告诉他:“……只要把这国耻两字,镌在心里,联络众心,筹画远计,大家在富国强兵上用一番精力,心坚气奋,艰险不辞,那有做不到的事?就说身不列朝位,言不入公卿,伏在草茅,作几部稗官野史,吐一吐胸中的义愤,提一提国民的精神,也不枉国家有这个子民,方是郑重国耻的道理!”(第六回)这简直是作者自己态度的表白了。他写作此书时,沉郁悲壮的心怀,是完全吐露了出来。接着是如许多讲史公案一样,由于打抱不平,战斗,巧遇,结识了无数英雄。他自己又去楚国学了几年的制弓,把一切的准备都弄好了。这时越王已预备兴师复仇,陈音等遂都前去投效。而女主人公卫倩,虽本是一弱女子,在祖父被暴力击死,历尽艰险以后,也遇到了仙人,传授了许多武艺,也来投身国家。这其间还经许多内部矛盾及其统一,无非是劝人从大处着想,不要意气的意思。同时,这部小说一样的痛骂汉奸,除去写了许多事实外,又藉赵平的话发泄他的愤慨:
我国之事,已成累卵,在廷诸臣,一班谗谄匹夫,把祖功宗德,一概忘了,只去趋附权奸,妄希非分,还对着人夸口,说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可惜好好一句话,被这班卖国求荣的贼,窃去做门面语,真真可笑。不晓得这班人的肺腑是那样生的?又有一班庸奴,时势到了这等危急,一个个如燕雀处堂,只图过一日是一日,还要争位谋利,朝夕为私人攘位置,为身家计久长。公家之事,照例敷衍,成败不管,利害不争。这班人的想头,说是国存一日,他自富贵一日,一旦国亡,他们的富贵自在,何必忧他?全不想敌国谋覆人国,不惜千万金钱,买活他这班人,替他做内奸,温语厚施,有加无已。止要把你的领土夺到手里,便把你当奴隶牛马看待,先把那卖国内奸,借事全诛,不留遗类。说道:“这班人既肯卖他的祖国,良心是丧尽了,我若用他,倘别的人用钱买他,他又照样把我的领土卖与别人,如何留得?”据这样说来,道理是丝毫不错的,性命且不保,说甚么富贵?到底卖国有什么好处?何如披肝沥胆,替祖国勤修内政,抵御外侮,以报世受之恩?邀天之福,得以转危为安,反弱为强,不但祖国誉之为志士,就是敌国也要称之为伟人,何患富贵?万一不幸,心竭身死,为竹帛增光,为河山壮气,众口的赞颂,万世的馨香,那富贵何等的长久!这是明明显显的道理,无奈这班人利欲熏心,全不在此等处思索,真堪浩叹!
在战争准备中,当然还穿插了许多场面,如陈音的折服众将,大家服了他做领袖。后来卫倩来了,大家因为她是小女子,看不起她,照例又服了一回三军。她又会到了自小就失了踪的哥哥卫英。最后是越王报了仇,获得了全胜。而陈音也就在最后一重要战争里牺牲掉。大家功成以后,看看当局者又不能见容,开始杀害贤良,便先后辞了官职,退隐了起来。所以全书的结诗是“……一时忠孝,万世楷模,报仇雪耻,是大丈夫!”晚清的政治社会,在这一部公案里,是透露了不少情况。失败是在迷信事件的搀入,不像吴趼人,虽也穿入一二迷信事件,而加以合理的解释,说是由于思故国而起的妄想的得体。
《精禽填海记》十回,沁梅子著,光绪丙午年(一九〇六)愈愚书社刊。沁梅子不知何许人,据可考者,彼尚有《滔天浪》一种,亦是历史小说,惟纪实性较弱,是如他自己所说:“凭着自己高兴,张长李短的混说。”《精禽填海记》较不同,据第一回书,其内容是:
载明末清初虎斗龙争的事业,自崇祯元年起(清天聪二年),至永历三十七年止(清康熙二十二年),共历五帝(崇祯、弘光、隆武、绍武、永历),五十六年。而中国版图,始全归大清统辖。其间庸人误国,烈士死义,与夫骄将悍卒之跋扈飞扬,蔑上无等,凡可惊可愕可歌可泣之事,为从前小说所未有者,此书无不全备。然书系历史,作者断不敢恣弄笔墨有诬古人。故凡写一事,记一言,莫不旁稽博考,力求无误。
可见此书在实际上,他所说的依据史实,还是依据官家的史实,对李自成是歪曲的。仅成第一编十回,从“崇祯帝入承大统”,写到秦良玉“畏罪督师追剿流寇”,遂中断。然全书内容,就《编辑大义》看,是大体可见的。
此第一编,主要的是写袁崇焕、李自成、张献忠事。始袁崇焕的再起用,写到他被误会遭杀害,从张、李的初生写到他们的成长,接触到秦良玉的“剿匪”被骗。事实与历史所载,无多大出入,其叙述次序,就回目可以看得出来:
崇祯帝入承大统;郑芝龙据守金门。
贪爵位郑芝龙受抚;排建部袁崇焕督师。
袁崇焕计斩毛文龙;尚可喜投降满洲国。
失遵化王元雅被戕;信反间袁崇焕下狱。
马世龙追袭满洲兵;李自成请捕甘凉盗。
李自成兵溃金县界;祖大寿被困大凌城。
朱大典肃清东省;孔有德归顺满洲。
陈奇瑜会师专剿五省城;顾君恩献计会合十三家。
卢象昇大破李自成;张献忠伪降熊文灿。
讳和惧敌丧失忠良;畏罪督师追剿流寇。
作者写作此书的目的,当然含有反满的意义。惟成就殊不如吴趼人,一般言之,亦不过是水平线上的著作而已。
其目的在写种族革命的,亦有《仇史》一种,刊杂志《醒狮》(黄帝纪元四三九七年),作者署痛哭生第二,未完。其凡例第一条云:“是书专欲使我四万万同胞,洞悉前明亡国之惨状,充溢其排外思想,复我三百余年之大仇,故名曰《仇史》。”第二条云:“是书乃继《痛史》而作,我佛山人之著《痛史》,伸庄论,寓微言,盖欲我民族引古鉴今,为间接之感触。呜乎!今祸亟矣,眉睫之间,断非间接之激刺所能奏效,故鄙人焦思苦虑,振笔直书,极力描写本族之伤心痛病,与异族的野蛮狂悖,言者无罪,闻者可兴,其或能成《自由魂》、《革命军》之价值欤?”第三条云:“是书以明神宗万历年间汉奸范文程投满起,至永历帝二十二年台湾郑克塽降清止,为汉室死生存亡,颠扑起灭之一大惨剧。”即此三例,可以想见作者写作《仇史》之动机与态度,有较之吴趼人更进一步者,大概是要藉此书以鼓动读者种族革命之热情。
《仇史》的材料根据,据作者在凡例里所说,是根据万季野的《明史稿》、《明季稗史》、《荆驼逸史》、《永历实录》、《南部新录》、《胜朝遗事》、《清史纪略》、《清秘史》诸书。规模是很宏大的,惜乎发表数回,写到满人和明最初的战争,即行中辍。这里只得把首回“惊灾变汉奸投异族,上尊号满酋创雄图”里的一段楔子抄录于此:
话说我们中国,居亚细亚洲之东部,本为世界文明一大祖国。自从皇古时候,文化就肇有基础。唐虞时候,便蓬勃发达起来。由唐虞而周、秦、汉、唐,更发挥光大到十分了。即如现在的日本、朝鲜、安南诸国,好像我们中国文化里生出来的儿子一般。更有那波斯、突厥、大食等国,也都受了我们中国文化的影响。再说本部的地势,东环渤海,西接沙漠,南至南海,北逾长城,西接阴山。论大岭则有南岭、北岭之二大山脉。论大河则有黄河、扬子江之二大河流。论大山则有五岳。论大湖则有五湖。真是祖宗遗下一个莫大的产业。我们做子孙的,应该如何爱惜他,保护他,使他发达进步到极点?乃不料一次被五胡沙陀乱了,二次被蒙古胡元占了,到了第三次,又被这满洲的旗人,不遗一兵,不折一矢,把一个几千年文明祖国,捉鸡子也似的轻轻巧巧提了过去。用夷变夏,倒置冠裳,使我们堂堂华胄,三百年不见天日!这个仇恨总算不共戴天了!可叹我们这些汉族子孙,不惟不咬牙啮齿,想个复仇雪耻的方法出来,还要替虎作伥,助纣为虐,把国民的五官四体,都层层束缚起来,一齐无臭无声,倒说是太平世界。正所谓皇上是开门揖进来的一个强盗,臣下又是恶主雇下的一班狂奴。这等全没心肝的人,便千刀万剐,也不能替我们民族出丝毫儿怨气!咳!此又是后一层说法,若从原因上追溯起来,他们的罪恶,更有伐南山之竹不能书,倾西江之水不能濯的。即如这些异族,起初原没有吞并中原的思想,不过开衅边防,图些便利而已。谁知那些大臣,视同儿戏,先则养痈贻患,到了后来,见势头不对,也就乐得做人情,将故国河山,当见面礼,双手奉上,博得个新朝甚么公侯伯子男。心里只说可以安享富贵,不提防异族仍要寻些故事,弄得他七颠八倒的,没好下场。到了死后,还要把他尊姓大名,眼睁睁的高标在“二臣传”上,你道是何苦自寻烦恼咧?这么说起来,他那媚外性质,竟是从娘肚子带来的。须知一国政府里的人,都像这班丧尽天良,供奉异族,则衮衮诸公,已是早不可靠了。所望我们民族,再不可因噎废食,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俗语说得好,“只要人手多,牌楼造过河”,天下本无难事,如果处心积虑,敢作敢为,又何怕不能转弱为强,转败为胜呢?即不然,便大家同心戮力,多结几个生铁铸成的团体,人人心里,都存个家可亡而国不可灭,身可死而种不可绝的主意,恁他异族强邻,百般侵夺,只除我一国人都死净,总不投降。看官,这些话并非我做书的嚼舌谣言,都是可凭可据,触动感情。并可使普天下众生,昏昏大梦,从云端里一跤跌醒,放出几个霹雳来,轰得那五百万贱种狂奴,没处讨命。这就是我做书的本意了。
相反的,当时为“仇”而写的小说也有不少,如吴兴待飞生的《国朝中兴记》四十回,和《中兴平捻记》四十回(集成图书公司版,一九〇九),黄汉杰《陆稼书演义》二十八回(满青斋版,一九一〇),都是歪曲事实,向清廷献媚之作。其较同情当时农民革命的,只有黄小配的《洪秀全演义》,惜乎做到五十四回就中止了,且出版期已在清社覆灭以后。写鸦片战争的也有一种,名《鹦粟花》,二十五回,观我斋主人著,详于事变经过叙述,惜无高度成就。取材云南土司的,还有东浣冷道人守白氏《笏山记》六十九回,光绪三十四年(一九〇八)广智书局刊,写土司的淫威,以及民众反抗的失败。前三分之一写得很好,乃后走入武术小说途径,毫无新意,遂渐弱。“于当日文忠运筹,庸臣误事,以及英人贻祸中国,无礼要求,详叙始末,纤悉无遗”,惜乎在艺术上成就不高。
又有一种名《艮狱峰》,十六回,蛰园著,新世界小说社版,光绪三十二年刊(一九〇六),完全是《宣和遗事》与《南渡录》的复述。序末有:“蝉螳忘雀,蛮触争蜗,回首覆车,殷鉴不远,后之觉者,窃愿垂意于斯编。”写作主旨可见。惟对史实既无发明,写作得亦平凡。改良小说社刊《望帝魂》(一名《杜鹃血》)十八章,卓书著,亦系演二帝北狩事,以旧宫人绡娘为线,写二帝在途中至死经过,较《艮狱峰》为优,惜系文言。
其取材于国外的,最主要的著作,有雨尘子《洪水祸》(《新小说》),写法国革命事,至六回,即中断,为反专制之作,文笔甚矫健。又有玉瑟斋主人《回天绮谈》十四回、《万国演义》六十卷、周新庵《世界进化史》二十二回、《经国美谈》二十五回、洗红厂主《泰西历史演义》三十六回、《美国独立史别裁》,皆可读,以《洪水祸》、《经国美谈》及《泰西历史演义》为较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