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题材方面说,晚清小说产生得最多的,是暴露官僚的一类。李伯元的《官场现形记》六十回,是这一方面的代表作品。此外又有冷泉亭长的《绘图后官场现形记》甲编八回(小说保存会版,一九〇八)、天公《最近官场秘密史》前后编三十二回(新新小说社,一九一〇)、心冷血热人《新官场现形记》一二集(改良小说社,一九〇八)、延陵隐叟《特别新官场现形记》十二回(文明小说社,一九〇九)、陆士谔《官场怪现状》初集十回(大声小说社,一九一一)、傀儡山人《官场笑话》二卷(改良小说社,一九〇八)、天梦《官场离婚案》十二回(改良小说社,一九一〇)、李韵《官场风流案》十三回(改良小说社,一九〇八)、张春帆《宦海》四卷二十回(环球社,一九〇九)、苏同《傀儡记》十六回、《无耻奴》十二回(自印,一九〇八)、佚名《绿林变相》(改良小说社,一九〇九)、《乌龟变相》(改良小说社,一九一〇)、陆士谔《六路财神》(改良小说社,一九一〇)、黄小配《宦海升沉录》二十二回(香港实报馆,一九〇九)、惠天啸侬《宦海风波》(小说图画报,一九〇七),不可考者尚多。部分写到官僚的,如《文明小史》、《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更是不知有多少种。这十足证明人民对于当时官僚的憎恶。痛恨他们贪污,痛恨他们畏惧逢迎外国人,痛恨他们把中国弄到了垂亡的地步!他们对于清廷不能再有什么信任,他们拆穿了官僚的纸老虎,所以把他们暴露,把他们攻击。这种倾向,是证明统治的无力,仿佛是替他们在敲丧钟。攻击官僚的小说繁荣,正是说明他们的没落。这一类书,难以尽述,故仅举李伯元《官场现形记》、黄小配《宦海升沉录》、张春帆的《宦海》,作为代表,别益以李伯元《活地狱》,以说明在这一类的官僚统治下的监狱生活。
《官场现形记》现存六十回。在李伯元初意,原打算写成十编一百二十回。光绪二十九年至三十一年写成三编,后二年又成两编弱,三十三年即去世,书未完。后由其友人续完第五编,共六十回,繁华报馆印行。此书在当时版本颇有几种,绘图批点石印本,较繁华本尤为美观。又有日本知新社光绪三十年(一九〇三)铅排本,惟著者已易名为日本吉田太郎,显系伪作。书前有其友人茂苑惜秋生序,对于当时官僚,穷骂极诋,无所不至:
……至今变本加厉,凶年饥馑,旱干水溢,皆得援救助之例,邀奖励之思,而所谓官者,乃日出而未有穷期,不至充塞宇宙不止。……亦尝见夫官矣,送迎之外无治绩,供张之外无材能,忍饥渴,冒寒暑,行香则天明而往,禀见则日昃而归,卒不知其何为而来,亦卒不知其何所为而去。……若官者,辅天子则不足,压百姓则有余。以其位之高,以其名之贵,以其权之大,以其威之重,有语其后者,刑罚出之,有诮其旁者,拘系随之。……于是官之气愈张,官之焰愈烈,羊狠狼贪之技,他人所不忍出者而官出之;蝇营狗苟之行,他人所不屑为者而官为之。下至声色货利,则嗜若性命,取乐饮酒,则视为故常。观其外,偭规而错矩,观其内,逾闲而荡检。种种荒谬,种种乖戾,虽罄纸墨,不能书也。
这不啻是一篇讨伐当时官场的檄文,把官场的丑恶罪状,全都说尽了。至于李伯元写作此书的动机,在序里也曾说到:“南亭亭长有东方之谐谑,与淳于之滑稽,又熟知夫官之龌龊卑鄙之要凡,昏聩糊涂之大旨。”因而想到“惟有以含蓄蕴酿,存其忠厚,以酣畅淋漓,阐其隐微,则庶几近矣”。遂“穷年累月,殚精竭神,成书一帙,名曰《官场现形记》”。在《官场现形记》第六十回里,也有说明道:“前半部是专门指责他们做官的坏处,好叫他们读了知过必改,后半部方是教导他们做官的法子。如今把这后半部烧了,只剩得前半部;先说这前半部,不像本教科书,倒像部《封神榜》、《西游记》,妖魔鬼怪,一齐都有。”那么《官场现形记》写作的动机,和他的内容,也就可见了。《中国小说史略》论此书道:
凡所叙述,皆迎合、钻营、朦混、罗掘、倾轧等故事,兼及士人之热心于作吏,及官吏闺中之隐情。头绪既繁,脚色复夥,其记事遂率与一人俱起,亦即与其人俱讫。若断若继,与《儒林外史》略同。然臆说颇多,难云实录,无自序所谓“含蓄蕴酿”之实,殊不足望文木老人后尘。
持论颇是精当。大率言之,《官场现形记》一书,虽有许多缺点,也有不少长处,描写虽不免夸大,然实足使读者能以了解晚清的政治以及社会。政治窳败到若何程度,有些怎样具体事实,在《官场现形记》有之。外人何以奴视中国,中国官又如何的逢迎外人,《官场现形记》亦有之。因着怎样的原因,造成官吏的贪污,人民的受害,《官场现形记》更有之。夸大溢恶是其病,然在没有比《官场现形记》更优秀著作的当日,是仍不能不举《官场现形记》为代表的。即《官场现形记》,如伯元能于成书时,大加删汰,使更接触真实,则其成就也当更大。可惜书未杀青,伯元即已弃世!此书的成功失败,一般的说,与《文明小史》殊有相同之处。《文明小史》以开始十二回,写湖南部分的为最成功;《官场现形记》也是一样,前半比较后半写得好,而叙胡统领严州剿匪数回,尤是全书精粹处。
胡统领奉命到严州剿匪,他有些害怕,而又不得不去,便有意的带着军队,在沿途耽搁。他们用了好多只的“江山船”,这一类船上,都有卖淫的女子。胡统领等一路享乐,缓缓而来,甚至为着妓女,和部下大吃其醋。及至听到匪去,才催船兼程到严州。实则严州本来就没有什么巨匪,只是当地官吏的谎报。胡统领这时胆量反而壮了起来,故作不信当地官吏的话,要出兵清剿。天尚未明,即击鼓升堂,遣兵调将,像煞有介事的闹了一场,把人派了出去。自己也故示奋勇,亲率着一队。当正在调遣时,一个不知趣的人,跑来禀知,实无匪迹,讨了一顿恶打。胡统领的这一剿,把严州的四乡,弄得鸡犬不宁,士兵抢劫奸淫,无所不为。因要捉几个强盗报功,遂乱拉良民充数。闹了一天,然后回船,张筵庆祝。一面又连电上方,频频奏捷,再来一大批的保奏。结果是统领升官,鸡犬入云,所苦的只是严州老百姓。
李伯元写这一故事,极见优越。特殊是调兵遣将一段,张筵庆祝一段,写得有声有色,如火如荼,不让《文明小史》之写湖南武生暴动一场。其他可和此段比拟的殊不多。在人物描写方面,长处在于小官僚佐杂的描写。从他们个人,一直写到家庭,写到他们的际遇和社会关系。能写到李伯元这样深刻的,在当时没有第二个人。如第二回钱典史道:“赵世兄!你不要看轻了这典史,比别的官都难做。到做顺了手,那时候给你状元,你还不要呢!”原因是可以不假手他人直接的弄钱,而且行动极自由,这是佐杂人物自关场面的吹牛,也可以说是当时官场实利主义者的自白。这是他们的哲学。再看这一班佐杂大人的行动:
随凤占出来之后,他那些同班的人接着,一齐赶上前来,拿他围住了,问他太尊传见什么事情。随凤占得意洋洋的,还不肯说真话,只说有两个差使,太尊叫我去,我不高兴去,太尊叫我保举几个人,我一时肚皮里没有人,答应明天给他回音。大众一听首府有什么差使,于是一齐攒聚过来,足足有二三十个,竟把随凤占围在垓心。好在一班都是佐杂太爷,人到穷了,志气就没有了,什么怪像都做得出。其时正是隆冬天气,有的穿件单外褂,有的竟还是纱的,一个个都钉着黄线织的补子,有些黄线都已宕了下来。脚下的靴子多半是尖头上长了一对眼睛,有两个穿着抓地虎,还算是好的咧。至于头上戴的帽子,呢的也有,绒的也有,都是破旧不堪,间或有一两顶皮的,也是光板子没有毛的了。大堂底下敞豁豁的一堆人站在那里,都一个个冻的红眼睛,红鼻子,还有些一把胡子的人,眼泪鼻涕从胡子上直挂下来,拿着灰色布的手巾,在那里擦抹。如今听说首府叫随凤占保举人,便认定了随凤占一定有什么大来头了,一齐围住了他,请问贵姓台甫。当中有一个稍些漂亮点的,亲自走到大堂暖阁后面一看,瞥见有个万民伞的伞架子在那里,他就搬了出来,靠墙摆好,请他坐下谈天。随凤占看看没有板凳,难拂他的美意,只得同他坐下。(第四十三回)
这一班佐杂大人,每一天都守在衙门里听候传呼,那幸运的有时还可以被传到,不幸运的也许是整年的不能见大人一回面。而彼此又不肯吐露真实,所以遇到有一人被传,便以为得到殊遇,或者是唤去赏什么差使。这一天的情形也是如此。李伯元把这一班穷官僚,真是形容得十足。这是一种相。再说有一天,大人传令,以后佐杂入见,一例赐坐,这可惊坏了一班佐杂老爷,不知如何得意才好。
《官场现形记》记佐杂之一的情形道:
向来申守尧吃了中饭出门,一定是要半夜里才回来。这天出去了,不到两个钟头,就回来了。一进门,拍手跳脚,竟把他兴头的了不得。太太见了反觉稀奇,问他为什么大早的回来。他说:“好了!好了!我们做佐班的,向来是被人家压住了头做的,没有人拿我们当作人的。如今好了,有了出头之日了!”太太问他:“怎么有了出头之日?”申守尧道:“我刚才同朋友出门,走到素来我同他商量借钱的胡太爷家,齐巧胡太爷出差回来禀见藩台。藩台同他说,刚刚院上下来,制台今天有过话,自从明天起,凡是佐班,一概有个座位,不像从前只是站着见了。制台还说,大小都是皇上家的官,我瞧他不起,便是亵渎朝廷的命官。坐了下来,他们有什么话,都可以同我谈谈。太太!你想这位制台也总算好的了。想我候补了十几年,真正气也受彀了,到底如今彼此坐下谈两句,他也好晓得晓得我。你不记得今年八月里,算命的还说我今年流年腊月大利,看来就此得法,也未可知!而且还有一样,藩台见制台也不过有个座位,如今我们佐班竟同藩台一样,你想这一跳跳的多高!”太太听了,寻思了半天,说道:“慢着,你从前不是对我说,你们做官的并不分什么大小,同制台就同哥儿兄弟一样,怎么你今儿又说从前都是站着见他呢?站着见他,不就合他的二爷一样吗?”申守尧脸上一红,一时回答不出。(第四十四回)
他们好容易挨过一夜,守到了一生出头的日子。早晨七点钟,已一个个的衣冠整齐的跑到衙里,大家都面有得色,心里打算见大人时说些什么话,各有自己的幻想。哪知眼巴巴的一点钟一点钟的候着,一直到了十二点钟,竟不见呼唤。这可把他们急死了。好容易有了呼唤,但要他们先站班,然后鱼贯而入。于是抢先抢后,又闹了一场。进去赐座时,又是受宠若惊,不晓得怎样才好。有些人两只眼睛只管望着大帅,没有照顾后面,也有坐在茶几上的,也有一张椅子上已经有了人,这人又坐了下去,以至坐无可坐,又赶到对面兜了一个大圈子的。乱了好半天,才算坐好了。想不到大帅送客的时候,又起了别的岔子,申守尧快活过度,竟误把自己的茶碗打翻了。于是大帅大骂这些佐杂老爷:“这些人是上不得台盘,抬举不来的。以后还是不给坐!”下来以后,各人都抱怨起他来:
退了出去,仍走到大堂底上。秦梅士年老嘴快,首先把申守尧埋怨一顿,说:“我们熬了几十年,才熬到这们一个际遇,如今又被你闹回去了!你一人的成败有限,这是关系我们佐班大局的,怎么能够不来怪你呢?”申守尧自知理屈,不敢置辩。还是随凤占为人圆通,忙过来解劝道:“惟其只有今天坐得一次,越显得是难得之机会。将来我们这辈子千秋之后,这件事,行述上都刻得的,老前辈以为何如?”(第四十四回)
这些地方最足见李伯元描写能力,也就是最足见《官场现形记》的出色。李伯元有写作天才,假使能给以充裕时间,其成就决不至仅此。无论《文明小史》,还是这一部书,或是《庚子国变弹词》,所犯的毛病,都是一样的。写作得太匆匆,而又必须按日写作,于是成绩遂或好或坏。匆匆发表,匆匆成册,又不加修改,何来完善之作?再加一时风尚所驱,穷形恶诋,尽量夸张,于是其成就乃更削弱。这是读李伯元每一部书时,都不免为他惋惜的。《官场现形记》造成许多缺陷,而不能成为完善的小说,其因当是在此。即用李伯元自己的话也可证明。《谈瀛室随笔》曾记伯元自己的话道:“未作《官场现形记》之先,觉胸中有无限蕴蓄,可以藉此发抒。迨一涉笔,又觉描绘世情,不能尽肖,颇自愧阅历未广。倘再阅十年而有所撰述,或可免此病矣。”(见《小说考证续编》)是在作者本人,对如此匆匆写成,亦有所不满。至于他思想上的局限性,自然也妨碍了他的发展。
《宦海升沉录》二十二回,一名《袁世凯》,黄帝嫡裔(黄小配)作,宣统己酉年(一九〇九)香港实报馆印行。此书在形式上看,似为专写袁世凯一人,实则只是以袁氏为全书骨干,写自甲午战争前夜,至光绪、慈禧逝世,十余年间的中国政治。这十数年间的大事,如甲午中日战争、维新运动、义和团之变、中俄问题、向英大借款,都一一的写到,联系得很自然,盖无一事不与袁世凯有关涉也。
此书值得注意的有两方面,其一,就是这纵的史实,其二,就是满人官员对汉人官员的排斥。袁世凯在晚清十余年间,在政治军事上的地位的发展,是可惊的,故满员对之,无时不加以防范,终至被逼下野。《宦海升沉录》暴露得最有价值的,也是李伯元、吴趼人所不曾写到的,主要的是这一点。
开始于袁世凯以故人之子的资格找李鸿章求差。头几回描写,以翁同龢一类的人物为中心,展开名士官僚的小影,近于《孽海花》,而笔力实不及。以后就写袁世凯入李鸿章幕,被荐为朝鲜商务委员,接着就是甲午之战。这一部分,是暴露那些名士官员,对于政治,实是一无所知,只会谈些金石书画。
中日战争部分,和一般的记载,没有多少差异。不同的地方,是说袁世凯每次发回国给李鸿章告急电文,都被电局长张佩纶改动,李鸿章遂以为情势和缓,未发大兵,致遭败绩。张佩纶是李鸿章女婿,曾参加中法之战,不战逃回,此次又怕开战,故将电文改易。李伯元《南亭笔记》曾有记,惟未及改电事,不知是否真实事情,抑是为李、袁二人开脱。
李鸿章一手训练起来的海陆军,既遭受了如此的惨败,事定之后,军权就落在荣禄手里。李鸿章把袁世凯推荐给他,极见信任。军队经袁训练的结果,便是东西各国,也都侧目。
就在这时,康有为、梁启超先有公车上书之事,以后又有保皇党的组织。书里称康有为为康无谓,梁启超为梁希誉。先写他们的一帆风顺,继述他们和光绪帝革新政治的密谋,再及于运动袁世凯,世凯向荣禄,荣禄向西太后告密。终至维新运动失败,康、梁逃走,六君子殉难,西太后垂帘。
以下便插入端王子被立为大阿哥,端王蓄异志,与刚毅密商,奏请派刚毅往南中清查财政,先去搜刮一大批款子的事。此在《官场现形记》及《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都有过描写。不过两者都没有《宦海升沉录》揭露得深透。
再往下就是义和团事变了。端王是利用义和团的,袁世凯则是反对的人,故袁世凯在此期间,被倾轧殊甚,幸有荣禄在朝,加以戊戌有功,西太后尚能信任,未遭打击。义和团既败,当然显得袁世凯是更有眼光的。第一,他看清了义和团不能成事,始终的反对。第二,他密电张之洞、刘坤一,揭穿端王的伪诏,致张、刘敢于和西人订立东南和约。于是回銮以后,袁世凯便升任了北洋总督。
往下写中俄联盟活动,在日本的留学生反对,组织义勇队。清廷为着镇压,诬为革命党,防彼等回国,下令逮捕。但他们并不畏惧,仍派了二位代表回国,到天津访问袁世凯。在此处,作者描写袁世凯的开明,不但不逮捕他们,接见时谈得很亲切,声明并无与俄订约之事,并出书札担保。引他们去参观自己的军队,要他们批评。劝他们早日返日,免遭意外。一切语言行动,足见其政治手腕之高强。兹择录一节于下:
少顷置酒入席,袁世凯居然以客礼相待,让刘、汤二人坐客位。二人正谦让不已,后见袁世凯出于至诚,又被强不过,只得就座。袁世凯即坐了主位,随举杯相劝。席间谈论时务。因那时袁世凯,正在增练北洋陆军洋操队,恰见刘铁昇、汤荣健,都是个留日武备学生,不久卒业的,也向他二人询问东洋军政。他两人一问一答,口若悬河,袁世凯甚为敬服。却道:中国人才缺乏,正在需人而用。且自经过甲午、庚子两场战祸,一切军队,遇着洋兵,即望风而溃。今两位有此学问,他日学成卒业,学问必更为超卓。将来治军,实是国家之幸。刘、汤二人齐道,鄙人只初习皮毛,不过既辱明问,聊以塞责。不图大人过奖至此,实在惭愧惭愧。袁世凯道,不是这样说,你看鄙人仅练三两镇陆军,尚须聘请外人,来做顾问,若中国早见过外人军法的,像两位学得专门,何至借材异地?今见两位高论,更信专门实学是紧要的。若是不然,像从前在弓刀石里头挑取将官,或是因军营保举,挣个名字,得点门径,做到提镇,就出来带兵,也就是什么宿将,怪不得甲午年间,一见阵仗,总不是外人敌手咧!故本部堂并不是过奖两位,还望两位不要自弃,须勉力前程才好。二人听了,更为感激。又向袁世凯询问北洋现在练兵的情形。整整谈到夜色迷濛,方才别去。行时,袁世凯又嘱刘、汤两人,明日再来。(第十二回)
一个政治家用毒辣的欺骗手腕,一席话,消灭了一个庞大的反抗运动。然后又写袁世凯在衙署里捉到刺客,不但不加惩治,反款待有加,赠以款项,并不在意志上相强,主张各行其志,各为自己的理想努力。从这些地方,颇足见作者要如何的描写袁世凯,说明他是怎样的一个富有胆识学问以及阴谋的政治要人。
再下,把日俄战争期间的中国,约略的写了一些,就开始叙述党祸,以及说明袁世凯不同意以严刑处置党人。大概就因为对义勇队代表、刺客、党人的处置,又因为他是汉人,有能力,当时有许多青年,对他发生幻想,写信给他,劝他反正。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书中也指出,袁世凯既能反满,他也将成为一个“独夫”。所谓:“便是独立得来,终不脱专制政治,于国民断无幸福,也并不想到这层。”(第十五回)
从这里发展的写,就是朝廷的新旧派之争,满汉之争,袁世凯的权力更大,满洲大臣对他的倾轧更甚。插叙了段芝贵献杨翠喜的趣事。最后就是满洲群臣,合力谋去袁世凯,西太后也觉得他的权太重,把他内调。到慈禧、光绪故后,他是更不能见容,到底辞去各职,正式下野了。正如开场词所说:
宦海无端起恶波,功名富贵总南柯。
升平不事干城选,鸟尽弓藏奈若何!
《宦海升沉录》的内容大抵如此。这本书在当时的暴露官场小说里,是很优秀的。第一,在组织上,它用了一个很强的干线,沿着干线的发展,写了晚清十余年的中国军事政治,缺点是,袁世凯这个人物,被写得过于英雄。第二,一般的暴露官僚小说,只暴露他们的丑态,而《宦海升沉录》却把重心放在政治方面。第三,作者是把满、汉界线划清,极写清廷对汉人官员所能容纳的最高限度,以及他们是怎样的防范排斥。作者恭维袁世凯,其因当是在此。第四,文字很简练。有此四因,《宦海升沉录》便自有其独特存在的价值,而成为暴露官场小说另一倾向的代表了。
专一写官僚内部矛盾倾轧的,有张春帆《宦海》二十回,宣统元年环球社印。这是一本专写广东官场的书,旁及那里豪绅的势力。在晚清,这也是较流行的一部。内容是“就着广东一省的官场几十年来变易改革的事实”,一一地描写出来,全是些“牛鬼蛇神的情形,夺利争名的现状”。作者的目的,“是个形容怪状,唤醒痴迷”。实则是和其他小说一样,只是要暴露他们的黑暗而已。
写的方法是和《官场现形记》一样,一个官员写完,接着写继任的第二个,有的写得很多,有的却不过一二回。最主要的,是作者把贪污的中心,都建筑在赌场方面,并藉以说明广东何以多盗。这自然是根据当地的特殊情形。所以他的结论是:“这个赌馆,就是那制造强盗的机器厂,这些强盗,都是赌馆里头制造出来的。”
在全书里,写得最有力量的,是臬台金翼的禁赌失败。金翼是一个好官,到任以后,决心把那里的赌博禁掉。他也知道这些赌场主人与官厅的关系,和每月百余万的报效,但他决计要做,自己领了队伍,前去捕捉那最大的一处,不仅与省官且与京官有关系的赌场。在到达之前,便差官也不知道长官引他们到何处去,事机遂未泄漏。果然出其不意的,赌场领袖王慕维被他捉到。却再也没有想到,回衙提询时,竟已被差役掉换过,放走了王慕维,以举人卢从谨替代了。
金翼见事已如此,又无被调换的佐证,便认定卢从谨当赌场领袖办。因为他这时又升任了藩台,所以他先到制台衙门里请示。“那知制台的巡捕官回报出来,说大帅有些感冒,不能见客,有什么公事,请大人去见中丞,商量着办就是了。”意思就是不高兴他这样处理。及至见到中丞,中丞“面貌神气只是淡淡的”,劝他:“这个卢从谨,比不得王慕维,老哥还是通融些儿吧。”他坚持要办。中丞的结论是:“既是老哥一定要这般办法,兄弟也不便阻挠。兄弟一面和制军官议起来。等老哥详文上来,兄弟照详办理就是了。”李中丞“很有些不高兴的样儿,一面说着,一面就端茶送客”。第二天,便来了好文章了,中丞派人来请金翼过去,说有紧要事情。李中丞一见他,就劈头问道:
“那卢从谨的事情怎么样?”金方伯倒呆了一呆,便道:“司里已经回过大帅的了,大帅为什么问他?”李中丞微微的笑道:“兄弟的意思,还是将就些儿,从宽办理的好。若老哥一定要认真起来,恐怕于老哥身上有些不便。”金方伯听了,心上十分不悦,便道:“……司里只晓得照例办事,不晓得什么便与不便。……”那晓得李中丞还是笑嘻嘻的,没有一些儿生气的样儿,只淡淡的对着金方伯道:“既然如此,那就只好公事公办的了。”……在袖管里头,拿出一件东西来,递给金方伯道:“这件事儿,应该怎样的一个办法?……”只见那呈词的第一行上,写着几个字儿:“呈为大员纵子受贿,私钤印信。”……告着金方伯的儿子,说他受了卢从谨一万银子的贿赂,并且自己亲笔写了一张收据,偷了金方伯的藩台印信,印在那收据上头。……(第三回)
金翼看看,“的确是自己儿子的亲笔”,印也确实是自己的,这一气真气到极处,马上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好容易醒了转来,却出中丞意外,他并不求饶,要求中丞依法办理。回去以后,想找到他的儿子处死,却被他预知逃走。这一气真的把他气死了。于是王慕维仍旧在那里横行,被捕的人也都释放了出来。
晚清数十年广东吏治,即从这一件事里,也可看得出来。书里写金翼的性格很是成功。《宦海》不同于其他谴责小说的地方也就在此,不是单写坏官,也写所谓“清官”,在“清官不易做”的描写里,衬出吏治的腐败。同时也写到警政、匪患、堤工,许多新政和治安上的问题。譬如写堤工的一回,作者是进一步的接触到机械的描写,这是在当时小说中不多见的。他说明轮船里的轻重机道:
且说轮船机器上头,有一个节制迟速的机体,就同一把伞撑开了的一般,里头有两个铁球,这个东西,就叫做“轻重机”。这一个“轻重机”,又叫做“离心球”。如若汽锅里头的汽力过度了些,这两个铁球,便飞一般的旋转,就把这个“轻重机”升高起来,那汽管里头的汽,就借此透出,不致膨胀。要是汽管的热度过低,这两个铁球,便转动的十分迟慢。这个“轻重机”就直压下去,堵住了汽管,那汽力自然又膨胀起来。(第十七回)
虽然机械早已输入了中国,在文学上的描写,简直不多见。像《市声》和《宦海》里的这一节,总算是已经难得了。后部因场面拉得比较开阔,写得相当散漫。张春帆一署漱六山房,其所著以《九尾龟》最有名,系写妓院生活之吴语小说。
由于官僚的贪污,衙门里的积弊也就丛生,衙役横行,监狱黑暗,这也是事实上的必然。李伯元在晚清真是一个有心人,他暴露了官僚,攻击了他们的贪污无耻,也用了一片婆心,揭发了衙役们的横行无忌,监狱生活的暗无天日,使读者认识人间地狱,同时为这些受灾难的人们呼吁。他说到这一方面,真是发眥俱裂!反映他这种思想主张的,就是发表在《绣像小说》上的《活地狱》四十三回。这可以说是一部短篇集,因为用的是连续的回目,便好像长篇一样。他写此书到三十九回就过世了,由吴趼人续了一个故事,即第四十回至四十二回,茂苑惜秋生再续一个,即第四十三回,《绣像小说》便停刊了,以后就无下文。李伯元为什么要写作这部小说呢?在楔子一回里,他说得很明白:
我为什么要做这一部书呢?只因我们中国国民,第一件吃苦的事,也不是水火,也不是刀兵,倘要考究到他的利害,实在比水火刀兵还要加上几倍。列位看官,你道是那一件?我不说破,料想你们是猜不着的,现对列位说了罢!不是别的,就是那一座小小的州县衙门。
一个衙门一个官,在朝廷本意,原是叫他们替百姓判断曲直,调处是非。有了事情,别人所不能了的找到他就可以了。有了冤枉,别人所不能伸的,找到他就可以伸。据此说来,这个官竟是世界上一件济世利民的好东西,怎么会有苦头给百姓吃?孰知大谬不然!我不敢说天下没有好官,我敢断定天下没有好衙门。何以见得?说是天下没有好官,从古到今,那些循吏传里的人物,是那里来的?说是天下有好衙门,除掉本官不要说,试问那些书办衙役叫他们靠什么呢?虽说做官有做官的俸银,书差有书差的工食,立法未尝不善。但是到得后来,做官的俸银,不够上司节敬,书差的工食,都入本官私囊。到了这个分上,要想他们毁家纾难,枵腹从公,恐怕走遍天涯,如此好人,也找不出一个!列位看官,设身处地替他们想想,衙门里的人,一个个是饿虎饥鹰,不叫他们敲诈百姓,敲诈那个咧?俗语说的好:“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子。”原是一肩到一肩的。又说是:“千里为官只为财。”官不为财,谁肯拿成万银子,捐那大八成的花样呢?然而做官的还有钱粮好收,漕米好收,一年到头,也赚得彀了,稍些知足的人,还不肯要那桌子底下的肮脏钱。至于这些书办衙役,他们有个口号,叫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经了他们的手,没有一个放过的。唉!朝廷为着百姓立了座衙门,谁知倒开了他们生财的捷径,你道可恨不可恨呢?而且还有一句俗语,是你们大家知道的,俗语说道:“阎王好见,小鬼难当。”谁是阎王?坐在堂上,能打得人,枷得人,那个官儿就是阎王。你看他把惊堂木一拍,好不惊人!不要等到开口,人已被他吓昏了。谁是小鬼?一个衙门里头,小鬼却多得很。头一个原差,是无常鬼,票子一到,练条一套,拉了就走,拖了就跑,未曾提审,先往待质所里一送。有钱的只要花上几文,家里的人就准进去探望,商量着替他打点。无钱的,只好坐着呆等。所以这待质所,有个外号,叫做“望乡台”。一座衙门里又有一座公生明牌坊,提审的犯人都要打那底下走过,到了这个时候,甚么公生明,明明是不公不明,拉人到枉死城罢咧!大堂之中,公案之上,本官是阎罗天子,书吏是催命判官,衙役三班,好比牛头马面,板子夹棍,犹如剑树刀山。不要等到押下班房,禁在牢狱,这苦头已经够吃的了!唉!上有天堂,下有地狱,阴曹的地狱虽没有看见,若论阳世的地狱,只怕没有一处没有呢!所以我说他的利害,竟比水火刀兵,还要加上几倍!正是这个缘故,因此我要做这一部书,把这里头的现象,一一都替他描写出来。虽说普天之下,二十多省,各处风俗,未必相同,但是论到衙门里要钱,与那讹诈百姓的手段,虽然大同小异,却好比一块印板印成,断乎不会十二分走样的。世上做官的人倘能把我这本小说浏览两遍,稍尽为民父母之心,就使要钱,也不至于如此利害。或者能想个法子,把这害民之事,革除一二端,不要说百姓感激他,就是积点阴德,也是好的。俗语又说:“公门里好修行。”有眼前地狱,何妨就做些眼前功德,留个大记念与百姓呢?正是!
世界昏昏成黑暗,未知何日放光明。
书生一掬伤时泪,誓洒大千救众生!
因为要揭发衙门里这些恶德,书里所写的,差不多全是些令人惊心动魄的事,无所不至的敲诈奸骗行为,想入非非的刑具。每当接触到一个故事,总会使人有天愁地惨之想。写的地域很广泛,事件又相当复杂。有的很短,只一回书就说完了,最长的是写到八回。总计在四十三回书中,写出来的故事,一共有下列的十五个:
(一)写山西高阳县巫黄二姓世仇,因一牛争执,又涉诉讼。胥吏衙役,双方挑拨,两面敲诈。犯妇探狱,门政涎其色,勾串女管监,陷之于狱,结果双方倾败。
(第一回至第八回)
(二)写高阳县新任,以清官著称,惯用酷刑,每遇讼案,无论屈直,都要遭受毒打。其刑具有“天平架”、“跪铁链”、“烧火香”、“乳首熨火”等名目。(第九回至第十一回)
(三)写徐州府桃源县的知事,亦是酷刑能手,常常创造新刑具。最可怕的是“铁箍”,只要几收几放,犯人的眼睛都会爆了出来。又有“铁钉锤”,专打犯人的脚孤拐。(第十二回)
(四)写差役的横行,在乡间敲诈,图奸妇女。被拒绝时,便心生恶计,陷其家人于狱,再来威吓。不成,又以命案涉及该女子。县官用“站砖”刑惩办,逼其承认无名尸为其夫,判谋死亲夫罪。(第十三回至第十八回)
(五)写安徽亳州县县官施用酷刑逼供,第一种是用四根钉钉住犯人的手足,第五根钉在心口弄死。第二种是用二铁杠,一压胸口,一压大腿,使“两面的气不得流通,聚在肚子上”,然后用铁棍打肚子,一声响亮,早已肝花五脏,随着棍子头标了出来。钉钉子的叫做“五子登科”,打肚皮的叫做“三仙进洞”。又喜用“站笼”,往往很小的事,甚至毫无理由的把人弄来站死。(第十九回至第二十二回)
(六)写安徽天长县事,记捕头与盗匪串通一气,他们实际上都是盗匪。写在堂上如何的替他开脱,写盗匪窠内种种残酷的刑罚,极凄惨之至。(第二十三回至第二十六回)
(七)写浙江仁和县一个儒生,因家中遭受怨狱,便行上控,不是发回重审,就是不邀允许。而每控一次,总要花很多的钱。因为照例要调查,调查令下,他就要花请差费、书办起槽费、发差人安家费、差人路上使用费、茶饭烟费、寓钱、饭钱,名目繁多,后来弄得没有办法,只好投教。(第二十七回至第二十八回)
(八)写湖南长沙县争继嗣事。说讼师之恶,与官吏的糊涂。想夺族叔家私,又借用种种奸计,陷害寡母弱子,屡经诉讼,亦不得伸。极写与讼师无关系的忠厚人的可怜。(第二十九回至三十二回)
(九)写浙江湖州府一人,除夕遭火,已自不幸,又被捕去,施用冰刑。即用冰放在犯人足下,使奇寒澈骨。后来这人被逼无法,只得自杀身死。(第三十三回)
(十)写浙江仁和县一个富家子弟,在赌场被骗,向一无赖借钱。后此人往索,为门房所辱,服毒自杀,造成命案。至此中断,下回又说别一故事,不知何故。(第三十四回)
(十一)写山东泰安县县官,轻视匪徒,至匪入城,杀害两家二十九条人命一案。本有报告,官置不理,致有此劫。官恃上司相与关系,并未受到任何惩罚,而两份人家,竟因此家败人亡,冤不得伸。(第三十五回至第三十六回)
(十二)写安徽芜湖县一旅店主人被人讹骗,官反断该主人赔偿。后经旅店家属调得实证,确系骗局,遂想上诉。县令恐其上诉,竟把他作为积年地棍,判禁十年。(第三十七回)
(十三)写江苏砀山县一个大盗,忽然想做起官来。果然被他用钱运动好了,得了差缺,前去上任。一班匪徒,也就都变成公务人员,酷刑敲打,到处讹诈,弄得民不聊生。(第三十八回至第三十九回)
(十四)写陕西石泉县县吏施用酷刑。第一件叫“红绣鞋”,用铁鞋烧红,穿在犯人脚上,从此残废。第二件叫“大红袍”,用牛皮胶熬烊,涂在人身上,然后用麻皮按贴上去。等到干了,一片一片的撕下问供。第三件叫“过山龙”,用一个弯曲的通心长管,盘在犯人身上,从锡管上边浇滚开水,周流全身,连续不歇。(第四十回至四十二回,吴趼人作)
(十五)写北通州的党狱。一个王秀才被诬为革命党,被捕了去,吃了无数苦头。才设法弄了出来。他恨极了,变卖了财产,自己跑到日本去。写到这里,《绣像小说》就停刊了,遂不完。(第四十三回,茂苑惜秋生作)
晚清衙门里种种的黑暗,以及刑罚的残酷,从以上十五个具体事实里,是可以想见了。这是一部非常重要的社会史料书,中国监狱史,可惜没有写完。这部小说在李伯元的书里,从艺术上讲,不是一部好书。但以这样特殊有意义的姿态,出现于当时文坛,却是非常值得注意的,因为这是中国描写监狱黑暗,写惨毒酷刑的第一部书。
最后还想附带说到的,就是新中国之废物的《刺客谈》。书只六回,南营蛮子评校,光绪丙午(一九〇六)年灌文新书社刊。据蛮子识语,“此是近年实事,海上奇闻”,当有实际根据。
此书首先从事实的描写里,极写吏治之坏。所攻击的是他们的贪污,不学无术,无力镇压土匪,便求助于帝国主义,以种种的民族利益让与。而且还说得很漂亮:“利权迟早要送给他的,不如趁这个时候做个人情,一举两得。”这自然会引起爱国者的反响,于是便有了刺杀这些贪污官僚的事。
主人公范朴安便是刺客的一个。他父亲也是一个反贪污的人,临死对他的遗嘱就是:“做官的人,大半都是可杀的,你将来能够握大权,杀尽这班贪官污吏固然是好,否则亦要做个侠客义士,杀他几个,消我一生不平之气。”后来他看吏治更坏,竟是公开的贪污卖国,气愤的不得了,联合了朋友,同去暗杀。结果是失败,他被捕入狱。
这样反官僚的办法,自然很不彻底,但即此,也可以见到当时人民对政府、官僚的痛恨,事实上到了如何深刻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