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迷信运动,也是晚清维新运动的一个主要潮流。这运动的发展,当然是科学输入的结果,同时,也是由于迷信不打破,宿命论的思想不会从中国人的头脑中赶掉的原故。在提倡科学运动和要求中国变成一个文明进步的国家上,在当时,反迷信运动,必然是会展开的。文学领域内,在这一方面最努力的,要推李伯元。他主编的《绣像小说》,刊载这一类作品最多。他自己写了《醒世缘弹词》,吴趼人写了《瞎骗奇闻》,嘿生写了《玉佛缘》,壮者写了《扫迷帚》。《扫迷帚》尤其优秀,可以作为当时反迷信小说的代表作。
《扫迷帚》二十四回,初刊于《绣像小说》四十三至五十二期(一九〇五),光绪三十三年(一九〇七),始由商务印成单本发行。这是一部启蒙的小说,主旨在反对一切迷信。以苏州为主,旁及各省的迷信风俗,从干线上说,这是可以称作“苏州迷信风俗志”。没有小说的结构,只是用两弟兄的辩论,来说明迷信之害,从他们所见所闻的许多片段的迷信事实,逐一加以说明,反对。
书前的开场,作者首先指出迷信是“阻碍中国进化的大害”,历代皇室所以提倡之不遗余力,实际是借此“检束民志”。他认为“欲救中国,必自改革习俗入手,欲改革习俗”,破除迷信是主要的一环:
看官!须知阻碍中国进化的大害,莫若迷信。你们试想:黄种智慧不下白种,何以到了今日,相形见绌,其间必定有个原故。乃因数千年人心风俗习惯而成,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大凡草昧初开之世,必藉神权。无论中西,皆不能越此阶级。中国唐虞以来,敬天祭鬼,祀神尊祖,不过借崇德报功之意,检束民智。自西汉诸儒,创五行之论,以为祸福自召,而灾祥之说大炽。于是辗转附会,捏造妄言。后世变本加厉,谓天地鬼神,实操予夺生死之权,顺之则吉,逆之则凶。由是弃明求幽,舍人媚鬼,淫祀风靡,妖祠麻起。自宫廷以至外臣,自士夫以至民庶,一倡百和,举国若狂,日醉心于祈禳祷祝,遗传之恶根性牢不可破。虽今日地球大通,科学发达,而亿万黄人,依然灵魂薄弱,罗纲重重,造魔自迷,作茧自缚。虽学士大夫,往往与愚夫愚妇同一见识。最可笑者,极狡黠之人而信命,极奸恶之人而佞佛,不信鬼神之人而讨论风水,极讲钻营之人而又信前定,惝怳迷离,不可究诘。中国之民智闭塞,人心腐败,一事不能做,寸步不能行。荆天棘地,生气索然,几不能存立于天演物竞之新世界。视西人之脚踏实地,凭实验不凭虚境,举一切鬼神狐妖之见,摧陷廓清,天可测,海可航,山可凿,道可通,万物可格,百事可为,卒能强种保国者,殆判霄壤。故欲救中国,必自改革习俗入手。(第一回)
改革习俗,当然是首先反迷信。当时运动中心,所以也落在迷信方面,从这楔子看去,是很易看出的,这不啻是当时反迷信运动的一回总说明,《扫迷帚》就在这动机上写成。书里主人公,是一位“生平专讲实践,最恨鬼神仙怪星相卜筮诸说”的,认为这是“陷害人群进化的蟊贼”。借他的行动,写出各种各样的迷信,以批判的科学的态度,逐一加以说明,指出弊害,虽然也遭受了不少的反对,他仍旧是一往直前。他似乎是一把扫迷的帚,要把迷信的习俗扫去。
书中列举的迷信风俗,种类非常的繁复,从反天命说开场,一直到巫觋社赛。一般都是吾人所熟习的,但也有许多为吾人所不知的。不过,这部小说最好的部分,不是各地迷信事件的报告,而是苏州迷信风俗的叙述。
如写“盂兰会”:“每逢七月下浣,大都敛钱做盂兰盆会,日则扎就灯彩鬼像,沿街跳舞。夜则延请僧道,拜忏唪经,搭台施食。”出会的时候,“前导有金鼓,有灯牌,有十景旗伞,有茶担、玉器担、香亭、锣鼓、十番棚等项。次则扮出各种鬼像,如大头鬼、小头鬼、摸壁鬼、无常鬼、两面鬼、独脚鬼、长子鬼、矮子鬼、胖子鬼、瘦子鬼、胀死鬼、饿死鬼,以及刻薄鬼、势力鬼、强横鬼、懦弱鬼、说谎鬼、骄傲鬼、色鬼、酒鬼、胁肩谄笑鬼、招摇撞骗鬼,末后有焦面大王鬼,摆来踱去,全是官样,是鬼是官,令人莫辨。又有小孩数十,身穿号衣,手持各样军器,装作鬼兵。另有一童,翎顶翘然,骑马按辔,装作鬼将,押解鬼饷,冥镪纸帛,高积如山。更有一巨鬼,匍匐求乞,演出借债鬼的模样。以上诸鬼,却都兴高采烈,鬼混鬼闹,鬼笑鬼跳。一路人看鬼,鬼看人。”(第四回)
又如写“社戏”:“各乡由会首计田派捐。……有兼演秋剧者。惟春时搭台,而秋日则用舟。届时无不女罢织机,男抛耒耜,废时失业,相习成风。其本村人家,则曰‘当方’,更必邀亲觅友,沽酒烹肥,谓之‘留吃戏饭’。至各镇戏剧,较乡村更多,有诞日戏,有开印戏,有罚款了愿戏,有谢火神及店家齐行戏,又有各种特别之戏。其款或抽米捐,或由公集,或一家独任,或数人纠合,一岁所费,为数更大。”(第十九回)
再如写“赛会”:“各乡村每岁正月初旬,例有猛将出巡之举。会中除寻常执事外,有拜香、提炉、扮犯、喝道、串龙诸恶态。神轿之后,殿以乡女村姑数十人,执香相从,俗称会尾巴。而春秋佳日,则又有水会之举,名曰摇快船,或用赤膊船,或巧拟戏名,略加点缀,击钹鸣锣,手舞足蹈。其资各家分认,亦属可观。若各镇神会,形式较乡村整齐,有点卯、发牌、放告诸礼,有銮驾、官属、冲风、湾号等举。荒唐僭妄,莫此为甚。除每岁例行之路头中元等会外,如黎里之中秋,震泽之七月十五,同里之八月初七、初八,莘塔之三月十五,芦墟之八月初十、十一、十二,为各该镇特别最热闹之时。类皆灯彩辉煌,亲朋宴集。又有雇画舫,设酒席,士约知心,女偕闺友,相与荡桨中流,彼此相觑,全无顾忌,名曰游市河。若年逢大熟,市面兴盛,则又有于正月之终,扮演马灯。由本地无赖少年为首。每晚百般装点,斗胜争奇,扎就台阁多架,选美秀幼童,扮成《荡湖船》、《买胭脂》等戏剧,高坐台上,舁之而出。五光十色,热闹异常。”(第十九回)
苏州“社赛”之盛,在历史上是很有名的。明王伯穀有一本《吴社编》,叙述的就是这一回事。但那是说明代。《扫迷帚》却是写清朝,颇足为王作的补充。书里此类风俗的纪述,是全书最好的部分,文字也很清丽。
《扫迷帚》写作的方法,用表弟作反对派,逐步的发展反迷信理论。在开始叙述各地的迷信之前,首先驳斥中国古书上的迷信说教,以后才接触到种种迷信的事实,驳斥溺鬼害人,驳斥祈禳之事。反对出会,反对算命,反对定命论的俗语,述僧民串诱良家女子的事实,卜与堪舆的罪恶。辟神能医病的谬说,辟造塔实是浪掷金钱,记祟的来源,仙的欺骗,白骨冢并不能福人。还说到僧民无耻的对脐大会,和尚的进关,仙怪附身敛钱的恶剧。他反对经唱、宣卷、巫觋、演戏酬神。更指出瘟疫与疫神无关,狐仙更无仙之可言。最后暴露了张天师,辟了猛将神,指责了冲喜的无知。《扫迷帚》是以朴质清丽的笔姿,缜密的理论,不可变易的事实,扫荡着一切的迷信风俗,可说是晚清的一部最优秀最有着影响的启蒙运动的书,但不能说是一部优秀的小说。
《玉佛缘》八回,嘿生著,载《绣像小说》第五十三期至五十八期上,和《扫迷帚》相仿佛,涉及看相、算命、测字、风水很多的方面,而以尼僧作为了主体,暴露迷信之害。
主干的故事,是说杭州的一个住持,打听得一个大官员好佛,想敲他一批大的竹杠,建造一所庙宇,以逞其私欲。于是买通内线,故弄玄虚,使大官员相信自己前身是佛,注定他今生要迎佛建庙,由僧某来募化。结果,和尚的计划成功,由这大官员派了一艘专轮去汉口迎佛,实际上,这石佛是很多年前和尚买的玩的,因路上携带不便,放在那里,这时却做了正用。
庙建好了,佛迎来了,大官员花的钱已是很多,和尚也达到其所愿,任意挥霍,并在庙内设下密室,遇到中意的烧香女客,就设计留下奸污,为害社会,真是不浅。奸谋后来被两个住在庙里的学生发现了,并得到证据,传到京里,御史们对某大员提出了弹劾。后来是,和尚仗着他的钱,跑去活动了一番,便没有事了。而某大官也安然如故,和尚大概是继续作恶下去。
故事的结局,是大员一生努力所得,全耗费在迷信方面。经过御史的弹劾,大加觉悟,但家中人仍不免时时暗中去散布缘法。到他病了,家里人竟不得他的同意,把和尚们弄来超度,把他活活气死。此外,当然还牵涉到其他迷信方面。作者对这种迷信风习,非常痛恨,所以,在第五回书里,他写道:
现在财政困难,办学堂没经费,造兵船没经费,练水陆军没经费,开制造厂没经费,开铁路没经费,倒是造佛寺有经费,斋和尚有经费,讽经礼忏有经费。
其满腹愤慨,可以想见。同章里,作者还写到上海的出会,情形和《扫迷帚》记苏州相仿佛,只是加上印度阿三的先导队而已。在写作技术上,以四、五两章最能写出迷信在民间为害之甚。
吴趼人在反迷信运动方面,写了《瞎骗奇闻》八回,载《绣像小说》四十一至四十六期,也是一部反定命主义的小说。初发表时署名茧叟。光绪三十四年(一九〇八)由商务印行单本。书里叙“一个土财主,极相信算命的话,弄得一败如灰;又一个穷人极相信算命的话,弄得身败名裂”。藉此使大家觉悟,了解“这些瞎子,本说的是瞎活,万万靠不住的”。
说山东历城有一个土财主,名叫赵泽长,生平有一遗憾,即是年届五十,膝下犹虚,烧香求佛,一无效果。后来找到一个周瞎子,偏说他命里有子,但要到晚年,早养亦是不育。哪知过了五十岁依旧是毫无消息,便想纳妾。他夫人没有办法,便想出作假肚骗丈夫的方法,临期向乡里人抱来一个。主人不知,误以为瞎子灵验。以后无论什么事,都要取决这瞎子,瞎子变成了他家的上宾。
有一个寒士洪士仁,也相信瞎子。这周瞎子替他算命,说他的前途要大富大贵。他很奇怪:“我一贫如洗,富贵何来?”不大相信。果然候了许久,毫无发迹希望,便来质问周瞎子。时值赵家因得子来替他上匾,瞎子便拖他一道吃饭。土财主又竭力恭维瞎子,说他灵验。洪士仁于是又转一念,我之不发迹,也许是时和运都还未到来。连他的表哥找他飘洋到上海自己店里做管账,他都相信瞎子的话拒绝去,因为瞎子说他命里没有这注财。
赵家的孩子渐渐长大了,周瞎子替他算命,说是:“煞印兼全,将来一定是功名显达。十六岁便可进学。二十岁以里,就能中进士,中翰林。一派好运,官居极品,禄享万钟。”当然也有许多关煞,是要送钱给瞎子解除。周先生藉此大大的敲了一回竹杠。甚至赵家的人,连生了病都不去就医,只请周瞎子解除。在做生意方面,自然也是听他的话。
洪士仁在那里候富,结果是愈候愈穷,等得没有办法,只好卖房子,卖房子又给人图赖了四百串钱,想去打官司,跑来问瞎子可否?哪知瞎子竟向他恭喜,劝他不必再要,因为他是命中注定不穷到寸草不留,是不会翻身大发的。并举韩信为例,来说服他。洪士仁果然听他的话,把这四百串的现钱放弃掉,恭候财源的自来。
以下便叙述这个孩子的逐渐长大,娇养,不读书,靡费嫖赌,无所不为。赵氏夫妇以相信瞎子的话,认为将来既会大发达,此区区事又何必管,以至竟闹到不可收拾。周氏因一个本家把儿子惹哭了起来,竟和人家大闹,弄得本家都不高兴,要告她以他人子抱来乱宗。这时的洪士仁却因等待命中的富贵,弄得连吃住都没有了。跑去向周瞎子借贷,瞎子却答得非常妙:“不是我不借给你,怕耽误了你的发财机会。”弄得他无路可走,跑来向赵老借贷。哪知拿了三吊钱,还没有到家,妻子又因病未医死掉了。勉强把死尸弄出以后,只得搬到卑田院去住。他这时心里还在想:“现在真穷得一无所有了,或者发财的机会,就要到呢!”他何曾想到在一天没有办法生活的时候去找周瞎子,他竟不给他进去。他气急了:
硬闯进去。他(周瞎子)又去找了叫化子头来,把我揪住,打了一大顿,头也打破了,腿也打断了,后来进了风,又肿了起来。后来竟至溃烂,寸步难行,倒弄的要做事也没处要。(第六回)
这就是洪士仁相信瞎子的结果。另一面,赵老看到洪士仁的情况和他孩子的无所不为,也有了觉悟,但是迟了,再加赵氏一味袒护,弄得他毫无办法。往后又因知道了孩子并不是自己养的,这一气更加厉害,不久便过了世。而赵家的孩子,因接二连三的不断闯祸,也把家产慢慢的耗尽了。到这时,赵氏才有了觉悟,相信瞎子的话不可靠,害了他一家。但说这话时,自己已是奄奄一息了。
故事的结果,是赵家的孩子沦落到卑田院中,过那乞儿的生活。洪士仁快要死的时候,愤慨极了,拿了一把利刃,跑去将周瞎子杀死,然后到县里去自首。最后吴趼人根据这洪、赵两姓的遭遇,警告世人,不必相信这些迷信。
在吴趼人的小说中,《瞎骗奇闻》不能算是好的著作,在艺术上的成就,只是平平而已,但在写瞎子的欺骗上,还是相当生动的。关于星相,他知道得很不少,所以书里瞎子的语言都是“行话”之类。大概吴趼人此作,有如李伯元的《活地狱》,在艺术上虽没有特卓的成就,从意义与影响上说,却是一部不能忽视的书。
《绣像小说》里还发表了李伯元的《醒世缘弹词》,因要说明他对于这一运动的注意,在这里特附带的说及。那故事是说,在山东省聊城县有一个缙绅世家,父亲已故,只有弟兄两人,哥哥叫做耿秉仁,弟弟叫耿秉义,秉义是庶出,年尚幼。秉仁的庶母非常迷信,秉仁却大加反对。诸姑佛婆,因秉仁掌管钱财,无法骗取,便唆使他的庶母,用秉义的名义要和他析产。秉仁起始不肯,后因庶母闹得太凶,无可奈何,便也答应了。秉仁是主张自立的,除掉挑了一处住的房子,一点田地而外,什么都留给了秉义。他的庶母得到了很大的胜利。
耿家既析产,师姑佛婆,乃大得其利。秉义因无长兄管束,也任意胡为。先是吃上了鸦片,后来是赌,以后是嫖。家人要骗取他的钱财,串通卖淫妇,于每日午夜前来,自称仙女,完全是利用他家后花园住有仙姑的传说。他看见佞佛人家的女儿姓倪的,又串通佛婆,在佛堂里奸宿,后来娶做外室。到经济来不及的时候,就窃取地契田契,在外抵押。后来他结婚了,妻子管束得厉害,把他缠在家里整日吃烟,置倪家少女于不顾,以至她终于失望自杀。故倪母亡故时,痛心疾首的留下八字遗言:“奉劝世人,勿信佛婆。”而到这时,秉义的财产,一由于自己的挥霍,再由师姑佛婆僧道的骗取,三由于众人串通匪盗,利用斋醮的时间抢劫,和倪女死后邻人公愤所耗去的罚金,所余也就不多了。偏偏在这时,各处的时疫又起,迷信的救治法,是普遍于城市乡村,他全家又陷于病痛之中。
《醒世缘》发表到这里,就因《绣像小说》的停刊而中断。从这里可以看到,作者写作此书的主旨,在破除迷信,反对缠足,打破青年倚赖遗产的观念,说明吸食鸦片嫖赌之害,是一部“俗耳针砭”的书。在一般的社会改革上,当时的作家对这几方面都是注意的,不过,反映在文学上的,没有像反迷信这样的强调罢了。
又有《当头棒》八回,亦破除迷信之作,遁庐著,乐群版,光绪丙午(一九〇六)年刊。以一反对迷信的知识阶级李惺斋做线索,展开许多迷信习俗,一一的揭发其虚伪欺骗。故事发生的地点,在雁宕山。作者在书前填了一阕《一剪梅》,说明他写作《当头棒》的动机,是要以此来击破迷信:
日月晶莹丽碧霄,神道遥遥,人道昭昭。许多鼠子弄虚嚣,鬼是心描,魔是心招,恼恨狐鸣溷市朝。血满江潮,骨满亭桥,谁将木铎倚天敲?吮尽霜毫,染尽冰绡。
他主要的任务,是指示出所谓迷信,并不是什么天道,只是人事的欺骗而已。书中写李惺斋游山,山中香火甚盛,他随便买了些花炮燃放,被庙里的一个书记看见,以为是一个财主,想在他身上发一笔横财,藉故跟到酒楼,和他相识。哪知他不但没有受到欺骗,反因此得知庙里许多的秘密,如他们扮神骗钱,在木偶身上造活动机关,与戏班勾串玩弄乡愚等等。
因为李惺斋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方丈预备处置他;恰遇人扮的王灵官在街上闯了祸,不信迷信的知县把他押回庙里,追讯庙主,李惺斋始幸而免。同时发现了这知县,就是他父亲的门生。在严厉的审讯之下,找到了庙里的秘密窟,里面藏着许多妇人;拆穿了木偶的机关,全是用弹簧构成。结果是,庙主正法,其余和尚执事,都给予了相当惩罚,被囚禁妇女,分别放了回去。偶像全都毁了,在那里兴办了一个学校,由李惺斋主持办理。
书记冯晓吟究竟是怎样的人,惺斋并没有了解,因为他的苦求,把他留在校内,充当历史教员。哪知此人除“风水”外,一无所知,在讲堂上,大说其《封神榜》,就算作是历史。这自然是要被辞退的。于是他便设法报复,勾串戏班于雪夜装鬼,一面恐吓校内人士,一面发动乡人围观雪上足印,以证神之非虚,后来甚至扮起火神,把学校放火烧掉。李惺斋气极了,设法探得究竟,把戏班捉来,讯明后游街示众。
冯晓吟的反动,并不就此中止,他又联合了一班迷信的秀才,从迷信的上宪方面设法。果然得到了信任,几于重行毁校建庙。卒赖惺斋的努力,证实他们过去的不法行为及一切罪恶,学校才得安然开办下去。
兹节录有关迷信的一节,以见风格:
屠黄民(知县)早领着几十名枪队,把个周公庵围住,向内一搜,从一张木柜里搜出一个天官的粉面脸皂来,立刻把那道人拖到阶前,打了几十军棍。租芒婆见势头不好,便向地上一跌,装起他的老腔调,跳舞起来,嘴里变着口音道:“我乃土德星君是也。奉了玉皇圣旨,查访人间的罪恶。”忽又变着一个老太婆的声音道:“屠黄民,我的外孙儿,你在阳世做官,阿知道你的外祖婆婆在阴间受苦么?”说着便把自己的手掌,向自己的两颊,打了几十下。屠黄民拍案大怒,便着人拖了下去,鞭了一百背鞭。到完了,那婆子还依然跳起,说道:“屠黄民,你于今大了,不记得小时向我讨糖的时候了。”屠黄民吩咐掌嘴。(第七回)
其实这芒婆是弄错了,因为屠黄民外祖母这时并没有死。后来直到“差头端上了一只火盆,盆里烧得两条红铁链”,要动火刑,芒婆才把他们的阴谋说了出来。这部小说,在艺术上的成就,并不怎样的高,就破除迷信说,却是相当值得注意的。此外专为一问题而写成的书,如反对吸食鸦片,就有吴趼人的短篇《黑籍冤魂》(《月月小说》),静观子《还魂草》(一九〇九,改良小说社版),彭养鸥的长篇《黑籍冤魂》二十四回(一九〇九,改良版),当时也都各有其影响,但成就均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