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假定读者们在创作的思想上已有了相当的准备,生活的经验也有了相当的积累,因此我这篇文章就想专门讨论写作技术里面的一个问题——小说中人物登场的问题。

当小说还是在比较幼稚的阶段,它只有一两个场面,只有三两个人物,只有一个简单的故事,所以处理起来也就比较容易。但到了后来,人物多了,场面和故事也复杂了,于是就发生了如何来处理这些题材的问题。

文学并不像绘画,可以平面地把不同空间的事情,在同一时间内展露开来,文学必须通过时间,加以适当的排列。特别是长篇小说,作者既要把当时所发生的事情写出,同时又必须把人物之过去的历史来由说明,因而故事的横断面和纵剖面、直述和倒叙、正面描写和侧面描写、背面的烘托和旁边的暗示,就复杂地交错在一起了。大家都知道主题思想的进行是必须通过故事的发展、人物性格的发展来发展的,所以这里就需要很繁重的组织工作了。

当然,从创作来说,最困难的是如何从生活内部去掌握人物性格,并通过他们来具现主题思想。但这个问题要牵涉到意识形态的诸问题和创作心理学,今天我不打算在这里说。我今天所要说的是上面所讲的组织工作里面的一个小问题,如何处理人物的登场,即某些主要人物登场之前,作者应如何先布置局势,在什么时机登场,登场时候如何描写等。因此我这篇文章也不打算谈些什么理论,而只想从几本名著当中找出一些实在的例子来供喜爱写作的同志们,或者对文学有兴趣的同志们参考。

我们在坊间也常常看到一些演义之类的小说,它们一开头照例总是标明时间地点,父母如何生下这个孩子,以后“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这个小孩如何渐渐长大等等。这一类的叙述方法,可说完全是公式主义的东西。千篇一律,没有什么价值,我们暂时可以不去研究它。

有些小说,虽然从其整个安排来看,一个故事连着一个故事,一个场面连着一个场面,人物的出场也并没有十分严格的安排,可是就某一个场面来说,人物的出场倒是很有组织的。

比方拿《水浒传》来说吧。《水浒传》的本身是许多民间传说的故事历史地凑合起来的,而且为了适合茶馆里群众的趣味,它的故事与故事之间并无必然的联系,中间只通过一两个人物联结起来成为连环状态。比方由高俅引出王进,由王进引出史进,由史进引出朱武、杨春、陈达,又引出鲁提辖大闹五台山,在桃花村装新娘等等。这里每一个故事都是可以独立的、拆开来的,中间不过有一个或数个中心人物,作为故事的骨干。但也正因为这些故事并不是整套的有机结构,因此这些人物可以跟着故事的发展或需要,随时出场或随时放在一边。而在出场之前,作者也并没有替他预先造成局势或布置气氛。就是主角如宋江、吴用,他们的出场也还是带有偶然性的。不过这只是就整个来说的。如果从某一个局部的场面来说,这其间也有一两个人物的登场写得非常之精彩。例如《水浒传》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李逵的登场就是一个例子。

这是写宋江和李逵最初会见的场面中的李逵。当时宋江和戴宗在阁子里饮酒,听见楼下有喧闹之声,过卖的跑来说铁牛李大哥在下面作闹,除非戴院长说得他下,于是戴宗起身下去了——这是一段虚写。

“……不多时引着一个黑凛凛大汉上楼来,宋江看见吃了一惊……”这是一段正面的实写。接着就是戴宗的介绍。戴宗说:“这是小弟身边牢里一个小牢子……唤做黑旋风李逵……能使两把板斧……”这又是一段侧面的说明。再接着就是一段对话:

李逵看宋江问戴宗道:“这黑汉子是谁?”戴宗对宋江笑道:“押司你看这厮怎么粗卤,全不识些体面。”李逵道:“我问大哥怎地是粗卤?”戴宗道:“你便请问这位官人是谁便好,你却说道汉子是谁,不是粗卤却是什么?我且与你说知:这位仁兄便是闲常你要去投奔他的义士哥哥。”李逵道:“莫不是山东及时雨黑宋江?”戴宗道:“咄,你这厮既如此犯上,这等叫唤,全不识高低,兀的不快下拜等几时!”李逵道:“若果真是宋公明,我便下拜,若是闲人,我却拜甚鸟!节级哥哥不要赚我拜了,却又笑我。”宋江便道:“我正是山东黑宋江。”李逵拍手叫道:“我的爷,你何不早说些个,也教铁牛欢喜!”扑身便拜。

这一段对话是非常之生动的。

后来李逵拿了宋江的十两银子,马上又推开帘子下楼去了。戴宗于是便说:“兄休借这银子与他便好……这厮虽是耿直,只是贪酒好赌,他却几时有一锭大银解了,兄吃他赚漏的这银拿去,他慌忙出门必是去赌……”这又是对于李逵性格的补叙。

从这一个会见的场面看来,作者对于李逵的叙述和描写,的确是层次井然的。由虚写到正面的实写,然后再侧面介绍,再然后双方正面接触,再然后加以一场补叙。一般说来,《水浒传》上人物的登场,虽然没有在整个小说布局上作有计划的安排,但就这一个小场面来说,用这样多的方法来写人物的登场却还是很出色的。当然这个形式的决定也不是偶然的,因为作者对于这个人物特别同情,所以他也就格外郑重其事地把他介绍出场。

现在再以《三国演义》来说吧。主角之一的刘备的登场是这样的:

当时黄巾的首脑张角犯幽州,幽州太守刘焉听邹靖之计,出榜招募义兵。“……榜文行到涿县,乃引出涿县中一个英雄。那人不甚好读书,性宽和,寡言语,喜怒不形于色,素有大志,专好结交天下豪杰。生得身长八尺,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汉景帝阁下玄孙……”这一套介绍本来是俗套,下面还有一长串的话,也无非是表明刘备是皇帝后裔,少有大志,的确有事实说明之类。这正表明了作者拥护刘家的正统观念和他的封建主义的英雄思想。不过以下这一段写法,却是精彩了:

……及刘焉发榜招军时,玄德年已二十八岁矣。当日见了榜文,慨然长叹。随后一人厉声言曰:“大丈夫不与国家出力,何故长叹!”玄德回视其人,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玄德见其形貌异常,问其姓名。其人曰:“某姓张,名飞,字翼德,世居涿郡,颇有庄田,卖酒屠猪,专好结交天下豪杰。适才见公看榜而叹,故此相问。”玄德曰:“我本汉室宗亲,姓刘名备,今闻黄巾倡乱,有志欲破贼安民,恨力不能,故长叹耳。”飞曰:“我颇有资财,当召募乡勇,与公同举大事,如何?”玄德甚喜,遂与同入村店饮酒。正饮间,见一大汉,推着一辆车子,到店门首歇了。入店坐下,便唤酒保:“快斟酒来吃,我待赶入城去投军。”玄德看其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玄德就邀入同坐,叩其姓名,其人曰:“吾姓关名羽,字寿长,后改云长,河东解良人也。因本处势豪,倚势凌人,被我杀了,逃难江湖,五六年矣,今闻此处招军破贼,特来应募……”

这里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作者在形势紧张的情况之下,首先把主角之一的刘备引了出来,同时经由刘备引出了张飞、关羽,或是用对话的方式,或是从这一个人去看出别一个人的容貌的方式,在很短的篇幅中把三个人的性格、出身,很生动地展开在读者面前。

在《三国演义》里面,另外一个主角曹操的登场,是写得更好了。他每一次出场都是在非常紧要的关头。

他第一次出场是这样:

皇甫嵩朱隽领着士兵和黄巾夜战,他们纵火烧营……贼寨火焰张天,贼众惊慌,马不及鞍,人不及甲,四散奔走……杀到天明,张梁、张宝,引败残军士,夺路而走,忽见一彪军马,尽打红旗,当头来到,截住去路,为首闪出一将,身长七尺,细眼长须,官拜骑都尉,沛国谯郡人也,姓曹名操,字孟德,操父曹嵩,本姓夏侯氏,因为中常侍曹胜之养子,故冒姓曹(以下叙述曹操的生平,儿时的事迹,一大段纵的描述——引者注)……后为顿丘令,因黄巾起,拜为骑都尉,引马步军五千,前来颍川助战。正值张梁、张宝败走,曹操拦住,大杀一阵,斩首万余级……

这里曹操的出现,是正当皇甫嵩与朱隽追击张梁、张宝的紧要关头,这种安排是很好的,它能够加深读者的印象。

曹操的第二次出场,也正是在时间紧迫的时候。

当时汉灵帝刘宏病重,而刘宏之母董太后则欲立王美人所生之皇子协,而废何进之妹何后所生之皇子辨。十常侍等认为如要立协,则必须先杀大将军何进以绝后患。何进听到了这个消息,乃召集大臣会议,想杀尽宦官,我们且看作者是怎样来描写曹操的:

……座中一人,挺身出曰:“宦官之势,起自冲质之时,朝廷滋蔓极广,安能尽诛?倘机不密,必有灭族之祸,请细详之。”进视之,乃典军校尉曹操也。进叱曰:“汝小辈安知朝廷大事!”正踌躇间,潘隐至,言帝已崩,今蹇硕与十常侍商议,秘不发丧,矫诏宣何国舅入宫,欲绝后患,册立皇子协为帝。说未了,使命至,途进速入,以定后事。操曰:“今日之计,先宜正君位,然后图贼”……

在这一段里面,曹操还不是主角,但已表现了有作为的特点。

曹操第三次出场,也是在矛盾非常尖锐的时候:

当时大将军何进与宦官十常侍的斗争,已经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候,何进欲杀宦官,但宦官则通过何苗包围何太后,力图阻止何进杀宦官的企图。于是有些人献计何进召各地统兵将领入京来威胁何太后以杀宦官,但又有人反对。作者这时是这样描写曹操的:

……旁边一人鼓掌大笑曰:“此事易如反掌,何必多议。”视之乃曹操也。……曹操当日对何进曰:“宦官之祸,古今皆有,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使至于此。若欲治罪,当除元恶,但付一狱吏足矣,何必纷纷召外兵乎?欲尽诛之,事必宣露,吾料其必败也。”何进怒曰:“孟德亦怀私意耶?”操退曰:“乱天下者,必进也。”……

这里又表现了曹操的果断和他的远见。

曹操第四次的出场,亦是在危机紧急的时候:

当时十常侍张让等知道外兵既到,于是预先埋伏刀斧手五十人于长乐宫嘉德门内,然后又跑到何太后那里去,包围何太后,要她降诏宣何进入宫。在这里,《三国演义》的作者是这样描写的:

……何太后乃降诏宣进,进得诏便行。主簿陈琳谏曰:“太后此诏,必是十常侍之谋,切不可去,去必有祸。”进曰:“太后诏我,有何祸事?”袁绍曰:“今谋已泄,事已露,将军尚欲入宫耶?”曹操曰:“先召十常侍出,然后可入。”进笑曰:“此小儿之见也。”……

这又一次表现了曹操的预见。

曹操第五次的出场,也是在情形非常之紧张,汉朝许多的大臣都对董卓没有办法的时候:

当时董卓专权,袁绍出走,董卓收买吕布杀死丁原,又废立少帝刘辨拥立陈留王刘协,满朝公卿都敢怒而不敢言。后来远在渤海的袁绍,写信给王允,要他密谋反董。当时王允就借祝寿为名,把许多大臣请到家里宴会。喝酒喝至数巡,王允忽然掩面大哭。“……众官惊问曰:‘司徒贵诞,何故发悲?’允曰:‘今日并非贱降,因欲为众位一叙,恐董卓见疑,故托言耳。董卓欺主弄权,社稷旦夕难保……此吾所以哭也。’于是众官皆哭,座中一人独抚掌大笑曰:‘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能哭死董卓否?’允视之,乃骁骑校尉曹操也。允怒曰:‘汝祖宗亦食禄汉朝,今不思报国而反笑耶?’操曰:‘吾非笑别事,笑众位无一计杀董卓耳。操虽不才,愿即断董卓头,悬之都门,以谢天下。’允避席问曰:‘孟德有何高见?’操曰:‘近日操屈身以事卓者,实欲乘间图之耳,今卓颇信操,操因得时近卓,闻司徒有七星宝刀一口,愿借与操入相府刺杀之,虽死不恨。’允曰:‘孟德果有是心,天下幸甚。’遂亲自酌酒奉操,操沥酒设誓。允随取宝刀与之。操藏刀,饮酒毕,即起身辞别众官而去。”

这里作者又充分表现了曹操的机智和他的迅速的决断。

接着曹操佩着宝刀,想去行刺董卓(从董卓对他的那种优待和这样随便谈话,就可以知道曹操是很能够获得董卓的信任的)。后来行刺失败,于是曹操就赶快逃跑,跑回陈留,找见父亲,一面招兵买马,一面矫诏号召各路诸侯,结成反董同盟。从此以后,曹操才成为这个小说里面的主要人物。

从以上所引几段来看,我们可以看见作者是如何把曹操这个人物引到斗争最尖锐的场面中出场,并从这里面去表达曹操的果敢和机智,这样经过好几次的历练,曹操才成为政治上的主要角色。这里作者对于这个人物是采取逐步提升的办法。这也就是说作者并不在一开场就先固定下这个人物的主角的地位,相反,而是用许多危险的场面,去描写出英雄和主角之形成。

不过关于曹操的登场,作者的安排也并不是没有缺点的。比方曹操的第一次登场,是当战斗的场面正在展开的时候,但作者在这里拦腰插上了一段关于曹操的出身及其生平的许多历史的补叙,如“操父嵩本姓夏侯氏,为中常侍操胜之养子,故冒姓曹”等(这一段纵的叙述因为太长,没有直接引用下来,读者可参阅原作)。这显然是妨碍了故事之横断面的发展。也正因为了这个缘故,在中国的旧小说里,这种纵的历史的叙述,常常只能够是比较简单,不能太长。但在近代的小说里面,这种纵的历史常常都是在横断面的展开达到一定的阶段的时候,然后再来加以补叙。比方,关于曹操的生平历史的叙述,最好是放在他逃回家里与父亲商量起兵组织反董同盟的时候(即第五回“发矫诏诸镇应曹公”那一段)。但是以茶馆起家的中国传统小说,照例是于每个人物登场的时候简单介绍一下这个人物的生平历史,以免听众一时摸不着头脑。所以这里也是有它的客观历史环境的限制的。

在《三国演义》里面,作者写另一个主要人物,诸葛亮的登场也是很出色的。首先刘玄德跃马过檀溪,在水镜先生庄上听见水镜先生的“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之说。但伏龙凤雏究系何人,水镜可不说了。这是一个虚写。

不久刘玄德在新野县城碰见一位葛巾布袍,皂绦乌履,长歌而来的人,据他自己说他名叫单福。这个人替刘备定下许多计划,这是作为诸葛亮出场的引子,在读者面前故布疑阵,这又是虚写。

后来这个徐庶化名的单福,因为曹操把他的母亲骗到许昌,作为人质,逼得他不能不去,于是他在离开刘玄德之前,才又把这位卧龙先生诸葛亮的身世、生活、才能和所住的地方说了出来。这可以说是诸葛亮登场的正式序论。

接着是写刘玄德三顾草庐了。作者为了要使诸葛亮具有道家的神秘的气氛,就把隆中卧龙冈描写得好像是世外桃源一样,而里面的人物,也都是“飘飘欲仙”的半儒半道的“隐士”。

刘玄德第一次去拜访,首先就听见耕田农夫唱的诸葛亮所教的歌。当他走到茅庐面前,恰好“先生”又不在家。应门童子说:“先生踪迹不定,不知何处去了。”回顾碰见头戴逍遥巾身穿皂布袍的一个容貌轩昂的人物,刘玄德以为这一定是卧龙先生了,忙下马施礼,但是不,他说:“吾非孔明,乃孔明之友博陵崔州平是也。”

第二次去拜访,则正是天寒地冻大雪霏霏的时候。刘玄德听见路旁酒店里面有人作歌,唱完了又抚掌大笑。刘玄德下马走进店里去看,又以为卧龙先生就在这里了。但是不,他们都说不是。一个长须的说:“吾乃颍州石广元,此位是汝南孟公威。”

走到草堂门前,应门童子说:“先生正在堂上读书。”刘玄德走进去一看,只见一个少年,正在拥炉抱膝而歌,这回他以为是碰着了,于是又赶忙上前去施礼,但那少年慌忙答礼说:“将军莫非刘豫州欲见家兄乎?……某乃卧龙之弟诸葛均也……家兄出外闲游……或驾小舟游于江河之中,或访僧道于山岭之上,或寻朋友于村落之间,或乐琴棋于洞府之内,往来莫测,不知去所。”这又是扑了一次空。

但刘玄德刚刚跑出门来,忽见童子招手篱外,笑曰:“老先生来也。”刘玄德这时看见小桥之西,一人暖帽遮头,狐裘蔽体,骑着一驴,后随一青衣小童,携一葫芦酒,踏雪而来,口中吟诗。刘玄德听见他的诗,以为是卧龙先生来了,又慌忙滚鞍下马,向前施礼,但站在后面的诸葛均说:“此非卧龙家兄,乃家兄之岳父黄承彦是也。”刘玄德的第二次访问,可说又是扑空。

直到第三次去访问,才算找到了诸葛亮,但他老先生还在草堂昼寝,等了老半天,才跑出来。诸葛亮和刘备这才第一次见面。

在这一大段的描写当中,很显然可以看得出,作者是花了很大力气来布置这个主角的登场的。当然,这里面的描写,包含着有许多作者封建意味的主观的抒情,故意渲染的道家的神秘气氛,以及士大夫故意高抬身价忸怩作态的样子。但是,从艺术的见地来说,他这种逐层推进布置环境,经过许多曲折,然后使主人公出现的写法,是相当高明的。在冈察洛夫的《悬崖》里面,作者在主角之一的马克登场以前,也曾从许多人物的口中提示到马克。在左拉的《娜娜》里面,作者于娜娜出台之前,也曾通过许多人物的口中,议论着娜娜,预先为这个主角的登场布置气氛。这些写法,可说是和诸葛亮登场的写法,属于同一类型。可是如单从技术来看,《三国演义》的描写,是超出后两种著作之上。

现在我要讲到人物登场的另外一种写法,即作者于这个人物一登场的时候,马上就集中一切力量,从各个角度去描写他,使这个人物非常之突出地浮现在读者面前。这里我想举《红楼梦》里面的人物,王熙凤的登场作例子。

在《红楼梦》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的时候,这位冷子兴就曾对王熙凤虚提了一笔说:“这位琏爷身上现捐的是个同知……现在乃叔政老爷家居住……帮助料理家务。谁知自娶了这位奶奶之后,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的夫人,琏爷倒退了一舍之地;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极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

接着是写王熙凤正式登场。她的登场是在林黛玉第一次来到贾府会见她的外祖母以及舅母和表姊妹的时候,我们且看作者是怎样写的:

……一语未休,只听后院中有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思忖道:“这些人个个皆是敛声屏气如此,这来者是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拥着一个丽人,从后房进来,这个人打扮与姑娘们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挽着金丝八宝攒珠髻……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掉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开。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辣货,南京所谓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黛玉忙赔笑见礼,以嫂呼之。这熙凤拉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了一回,便仍送到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人物!我今日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刻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用手帕拭泪。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又来招我……”这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又是欢喜,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说话时已摆了茶果上来,熙凤亲为捧茶捧果……王夫人因又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裁衣裳啊,等晚上想着再叫人去拿罢。”熙凤道:“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这两日必到,我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目,好送来……”

这一段的描写,我认为是很精彩的。首先,在她没有出现之前,人们就先听见她的笑声;当大家都敛声屏气的时候,她却如此放肆大声说笑,足见她一向是毫无拘束;当她从后房转进来的时候,林黛玉一眼看去,就看出她的打扮与众姑娘不同,这是说她的服饰。给她介绍的不是王夫人而是贾母,贾母介绍她的时候说她是“凤辣子”。这骤看起来好像是谈笑,但是事实上,这正表明了她深得贾母的宠爱和信赖。她称赞林黛玉的时候说:“……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这一句话,表明了她的尖酸刻薄,表面上好像是称赞,骨子里却是见外。还有,她看见林黛玉,一时假哭一场,用手帕拭泪,但听见贾母一说,她又能够立即转悲为喜,足见她这个人善于做作,善于逢迎;接着她又拉着林黛玉之手问长问短,表示亲切,讨好王夫人和贾母。在这么多姑娘、丫头、婆子面前,她又亲自捧茶捧果,做得非常有礼貌,足见她手腕圆滑,对上面招呼得非常周到。当王夫人说要替林黛玉裁衣裳的时候,她立即说她早已准备好了,这又表明她做事十分能干,一点都没有遗漏。这种写法,正像戏台上要特写一个人物一样,他一出台立即把所有的灯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以此来加深观众对这个人物的印象。而且我们觉得,《红楼梦》作者对于王熙凤登场时候的背景和环境,是煞费苦心布置过的,他要她在贾母、王夫人、邢夫人、林黛玉诸姊妹都在座的时候来出场,这就使得王熙凤这个人物,有机会从各个方面来表现她自己的性格。像这样生动而充满着动作、对话的人物登场,不仅在中国文学作品里面很少看到,就是在西洋名著里面,也还是不容易找到的。

现在再让我引巴尔扎克的作品来做个例子吧。巴尔扎克的作品,是常常用他的所谓三段构成法的。首先是叙述故事发生的地方和环境,其次是概括地介绍小说里面主要人物的历史和地位,以及他们的一般容貌和精神状态,再次说到人物的活动,于是具体的故事就开始了。显然,巴尔扎克写东西,不是先从故事或人物的描写开始,而是从整个社会、风俗的描写开始,然后再把故事、人物,嵌进到这个风俗书里面去的。他有意识地把人物对于环境的有机依存关系加以强调。现在,就以《欧贞尼葛郎代》做个例子吧。他首先叙述主人公所住的那条街,那些古色古香的房子;其次他写到这条街上住的那些人物;再然后就开始一般地叙述这个主人公的历史、家庭、性格(如贪婪、敏感、残忍、吝啬、虚伪等);再然后说到他的容貌、衣饰,他所往来的亲戚朋友,他的周围人物;再然后介绍他的房子内部的布置,以及他的女仆娜侬。这样写了差不多一万多字,然后说到1819年11月一个晚上的节目。从这里起,才是故事真正的开场,才开始人物的具体的描写。

巴尔扎克在一般地介绍人物性格的时候,他的综合力是很强的。他能够抓住一两个最基本的特征来概括其余。比方,他是这样来介绍葛郎代的历史的:“……葛郎代带着自己的现款,和妻子的陪嫁金共计是两千金路易,到了县里。在那里,他岳父给监督拍卖公产的豺狼般的共和国官吏,递了五百路易的贿赂,因之葛郎代只花一块面包的价钱,就很合法地,纵令不是很正当地,买到了区中最好的葡萄田,一座旧修道院和几块耕地……”

关于他的性格的特点,巴尔扎克有很精彩的概括的描写:“葛郎代老爷兼有虎和蟒的性质,他知道匍下,蹲起来,长时间地瞅着他的捕获品,而猛然扑了上去;接着他张开了他的钱袋般的大嘴,把那笔财帛吞了下去,随后他就像一条消食过了的蛇似的,静静地卧下,是很冷静的,不动情的,很有规矩的。看见他的人,没有一个不感到一种混合着尊敬和恐惧的欢美的感情……”

关于他的表情,巴尔扎克也有很出色的概括的描写:“……在苏缪尔,没有人不以为葛郎代老爷有一个特殊的金库,里边装满了金币,而他在夜里看见大堆大堆的金路易,有一种不可以言语形容的快感。有些贪财的人,看见了这位老家伙的眼睛,就确信这是事实,黄金好像把他的光彩都传达到眼睛上……”

现在我不打算再引用了,我这里只要说明这种描写方法的好处和坏处。它的好处是能使读者们对这个故事发生的背景有全盘的理解,对于它所要写的人物之历史、生平、性格先有一个一般的概念。可是它的缺点就是在于这样平面的叙述有时候会使读者感觉到乏味,这些环境完全是静态的。有时候它把人物的容貌、衣饰一大段一大段地写下去,其间因为没有故事的发展、人物心理的发展,因而使人感到冗长和枯燥,而且如果每一篇小说都照这么一套公式写下去,那就更会使读者感到单调了。比方,巴尔扎克的小说,如《欧贞尼葛郎代》《高老头》《绝对的探求》《夏贝尔上校》,都是用这么一套三段构成法的。不过这种手法如果应用得当,或者是不要写得那么冗长,而能加以压缩,那么它依然不失为一种很好的表现法。因为看小说也正如到一个地方调查什么事件一样,最先我们远远地看见那一带的山冈、树林、一座小城,慢慢走上前去,我们才看见那城里面的情景、街道、房屋;再然后是街旁的某一商店、某一住屋和来往的行人;再然后我们才从什么人口中了解到这城里某些主要人物的生平、历史、身份和性格;再然后我们才实地去调查某一家屋檐下的某一些人的动作和容貌,从而了解到他们中间所发生的纠葛。由朦胧的轮廓到清晰的形象,由一般的大体的观察到具体的细致的描写,这种由远而近、由大而小的描写手法,不厌其详的仔细分析和解剖的态度,亦可以说是与19世纪中叶自然科学的着重观察和实验的精神相适应的。

现在我要讲到人物登场的另一种写法。那就是先选择一个大的场面,使作品中的主要人物,在这个大场面里陆续登场,并陆续加以介绍。它虽然也是含有绪论式的总介绍的意味,可是它和巴尔扎克的写法不同。巴尔扎克的写法是先对故事发生的场所以及人物的一般的性格作概括平面的介绍,而这种方法则是从故事中的某一个大场面说起,对于每一个人物,都只是将其中最有特色的某一侧面,显示出来。它并不把人物之全部性格平面展示,相反只是显露出他的一端,他的某一个侧面,吸引着读者,然后随着故事逐步展开,人物性格也就随着逐步表现出来。这是用纵深的办法去描写的。正如我们认识一个朋友,最初只注意到他的某一种表情、某一种动作,或性格之某一个侧面的特点,可是随着时间的演进,我与这个朋友的交往频繁,工作和生活的接触增多,于是对他的了解也就逐渐丰富而慢慢能够得到全面的了解。

相比巴尔扎克的三段构成法,这种写法有它的好处,就是它可以避免呆板的公式,以及离开故事和行动的冗长的一般描写。反过来,它倒可以引人入胜,逐层加深。可是这里也有困难,比方你如果一开头,就抓住这一很大的场面来描写,把人物一个个介绍出来,写得不好,就会变成一下子头绪纷繁,人物太多,使读者记不清楚这许多人,摸不着头绪。或者是人物一个个出场,而作者也就一个个介绍,这使读者感到疲倦和单调。所以用这种办法开头,我们就必须注意到故事的吸引性,主要人物的性格特点的相当明朗性。

以这么大的场面开始,从而陆续介绍人物登场的例子,我们可以举出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现在就让我们引这本书做个例子吧。

这本书一开头是写安娜·巴甫罗夫娜家的晚会。在这个晚会里直接出场的就是12个人,间接提到而加以暗示的也有老包尔康斯基王爵、马丽、库图佐夫、包力斯等。我想如果一个比较没有经验的作家要写这么一个场面,一定会写得松懈,或者只是写出了一大堆群众的活动。可是托尔斯泰不,他掌握了整个场面的气氛,描写了俄法战争前夜上层社会的一般紧张的情绪,贵族与贵族之间的钩心斗角和家庭私事。这里有政治的阴谋和个人的请托,有浮华的社会的交际场面,有意见不同的争吵。而且也就通过这具体的描写,他把这些登场人物的个性的某一个突出的侧面显示出来,把整个故事发展的线索安排下来。

写这个夜会一共有五章,第一章说到安娜·巴甫罗夫娜和最初到来的客人伐西里王爵的会谈。由战争谈到伐西里王爵如何想把儿子介绍到外交界里去。而安娜则又想为伐西里王爵的儿子做媒。第二章,作者介绍了主人的姑母、摩德马子爵、摩力奥长老、伐西里王爵的儿子希波力特、小包尔康斯基王爵夫人、丽莎、别竺豪伯爵的私生子彼尔。第三章,作者介绍了老是坐在姑母旁边的老太太,瘦削而忧伤的德鲁兹别加亚王爵夫人,同时把许多客人分成三个集团来叙述:长老的一群,伐西里王爵和小包尔康斯基王爵夫人的一群,子爵和安娜·巴甫罗夫娜的一群。其中因为子爵说到拿破仑如何杀死翁季昂公爵的故事,而引起许多人围拢来听,因而作者也就把爱伦、丽莎、希波力特的容貌和特性,描绘了一点端倪。第四章,作者才把小包尔康斯基王爵介绍登场,他那种傲慢的神态,以及对周围事物瞧不起的蔑视的态度,以及他对他的美丽妻子的冷淡,都会立刻引起读者们的注意。接着因伐西里王爵和爱伦的离场,而引起德鲁兹别亚夫人仓皇赶过来,要王爵替他的儿子包力斯设法调入近卫队去的场面。这里表现了王爵的狡狯和没落的老贵族德鲁兹别加亚夫人的狼狈形态。虽然短短不过千字,但作者已经把这些人物的形象刻画得非常之深刻而引起了读者们的深刻的兴趣。第五章是写子爵,安娜·巴甫罗夫娜和彼尔关于拿破仑的争辩。但这个争辩,并不是完全理论,就在这争辩中,作者表现出了子爵的老练,安娜·巴甫罗夫娜的紧张,彼尔的稚气和希波力特的滑稽和无聊。

全书的主角如小包尔康斯基、彼尔、爱伦、丽莎都是在这个大场面里的许多人物当中登场,而且也就在这许多人物当中表现出了他们的突出的性格。

比方,彼尔的出场,作者是这样写的:

随后来的人们中,有一个胖大壮健的青年人,短头发戴眼镜,穿着当时流行的浅色短裤,很高的皮领,褐色的燕尾服。这个胖大的青年,是别竺豪夫伯爵的私生子……彼尔嘟哝了一点听不出的什么,然后好像找一件东西一般继续向周围看。在他走向那位姑母的途中,他好像对熟人一样含着满足的微笑向小王爵夫人鞠了一躬。

安娜·巴甫罗夫娜的恐慌是有理由的,因为彼尔不等听完那位姑母谈皇太后的健康,就从她身边转开去了。安娜·巴甫罗夫娜手足无措地用下面的话留下他……

彼尔一向在外国受教育,于是,像玩具店里的孩子,不知向哪一方看好,惟恐错过任何可以听到的聪明的谈话。眼见在场的人们脸上那自信的风雅的表情,他总期望听到一种很深奥的东西……

在关于拿破仑的争辩中,作者最后把他这样描写着:

“不,”他叫道,越来越激昂了,“拿破仑是伟大的,因为他超然于革命之上,除去其中的弊病,保存其中所有的好处——民权、平等、言论自由、出版自由——仅仅为了这个缘故,他才得到了政权。”

经过在座诸人强烈反对以后,作者又这样描写彼尔:

彼尔不知道回答谁好了,一面看他们大家一面含笑。他的笑容不像别人那种半笑不笑的样子。他含笑时,他那厚重的以至颇阴郁的神情,立刻被另一种——稚气的,温和的,以至颇蠢笨的——神情所代替,似乎请求饶恕了。

作者就用这么几段文字把这位彼尔的性格的一些侧面勾勒出来了。

作者对伐西里的女儿,王爵小姐爱伦的出场的描写更简单,但更出色,这里可以引出两段来给读者们参考:

王爵小姐含笑了。她带着刚进来时那同一不变的笑容——一个十分美丽的女人的笑容——站了起来。让苔藓和常春藤花边的白衣服,轻轻地沙沙着,雪白的双肩,光泽的头发,照耀的钻石闪着光,她从让路给她的男人们中间走过,不看其中任何一个,但对他们全体含笑,好像把赞美她那美丽的身材和好看的肩、背、胸(依照那时的流行习惯,这些部分很多露在外面)的特权仁慈地赏给每一个人。因此,当她移向安娜·巴甫罗夫娜时,她不仅不显露任何卖弄风情的痕迹,却相反的,甚至似乎为她那没有疑问的过于显赫的美害羞呢。她似乎愿意减少她的美的效力,只是办不到罢了。

王爵小姐把她那赤裸的圆臂膊放在一张小桌上,认为回答是不必要的。她含笑等待。在全部说故事的时间,她端正地坐在那里,一会儿看她那在桌上压得变了形的美丽的圆臂膊,一会儿看她那更美丽的胸部,整理了一下上面的钻石项圈。她时时抚平她的衣褶。故事一说到了动听的时候,她就看安娜·巴甫罗夫娜,立刻采取她从那位女官脸上见到的同一表情,然后恢复她那光辉的笑容。

这些描写,可说是把这些人物性格的最显著的侧面成功地表现出来了。我们如果把这本书一路读下去,那我们就可以知道作者已通过这些人物本身的动作、言语和表情,把他们自己初步介绍出来了。

现在最后我要举高尔基的《母亲》来做一个研究的例子。

在故事还没有开始之前,高尔基首先描写了这个故事发生的场所。他用3000字左右写出这个工人区的一般的阴暗的气氛:

工厂吞下了太阳,机械从人们的筋肉里面吸取了它所需要的力量。时光从人们的生涯里面毫无痕迹的抹煞下去,人们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们自己的墓场,但是他们看着眼前的休息和龌龊的酒店的安慰——还是觉得满足的……

高尔基用这样几句话,写出了工人们一般的命运。下面他又描写了工人们一般的性格:“在他们的关系交涉里面,最多的是怨恨的结果。这种感情,和筋肉的不能恢复的疲劳,同是最古的东西。他们从父亲承受了这种灵魂的疾病而产生出来;这种疾病变成了黑影而永远缠在他们身上。在一生里面,不断地咬住他们,使他们演出了无数的残暴行为。”

先从描写一般的场所和人物的一般性格来开始。这似乎和巴尔扎克的手法有其相同之处,但高尔基和巴尔扎克不同,就是在一般的环境的叙述中,他也不是无动于衷的,而且绝不愿意长久地停在这里,作一个冗长的描写,他深知道。与其由作者来作一般的冗长的介绍,还不如让书中的人物在故事的发展中从语言、行动去把他们自己表现出来。

经过这个短短的一般环境和一般的风物的描写以后,高尔基马上就转到个别的人物的叙述。他描写锁链工人米哈尔·维拉索夫。这个工人分享着其他工人的一般性格,勇敢、倔强、好斗,喜欢喝酒,喜欢打老婆,但他也同样分享着和他同时代的其他成千上万的工人们的命运:“这样地生活了五十年光景,人们便自然死去。”

高尔基描写米哈尔·维拉索夫的篇幅并不多,但非常之生动。他这一个人物在对于上面的序论来说,是作为一般现象的例证,在对后一代的儿子来说,他又是将要过渡到新时代去的旧时代的代表,因为米哈尔·维拉索夫并不是该书的主人。正如中国的旧小说一样,在写主要人物登场之前,先写一个和主人翁形态相仿的人物做一个引子。米哈尔·维拉索夫同样也是一个引子,经由他,把他的儿子引了出来。

当第二段,作者在以写米哈尔·维拉索夫为中心的时候,他已把书中的主人翁,他的儿子带出来了。伯惠尔的登场是非常之简洁而又富于戏剧性的:

当他的儿子伯惠尔十四岁的时候,维拉索夫抓住了儿子的头发,想要将他拖走,但他的儿子捏住了很重的铁锤,决断地说:

——不准动手!

——什么?——父亲好像阴影遮蔽着白桦树一般的,用一种攻击的态度,望着瘦长的儿子。

——照打吧!——伯惠尔说。——此后可不饶你了……这样说着,他舞动了铁锤。

——好厉害!

他重重地吐了口气,继续着说:

——你这个,贱胚!

自从这件事情之后,他不久便和妻子说:

——此后不要再来向我要钱!伯夏可以养活你了……

——那么,你的钱都去买酒么?——她大胆地寻问。

——不要你管!贱胚!我去弄个好女人呢!

他并不结交女人,但是从这时候起一直到他死的时候止,一共两年之内,他毫不照管他的儿子,也不和他开口。

让主人公在这么戏剧性的场面中出场是非常之出色的。我想如果要使我们的作品在一开始的时候不太繁杂,像这样写人物登场的手法是非常之好的。

末了,我还得在这里补充几句话。以上,我所讲的都是表现的形式问题。当然技巧和形式是不能和作品的思想内容分割开来看的。一切的形式都是为它的作品本身的内容所规定,都是阶级斗争的情况、民族的传统和当时社会文化状态的总和。但是任何文学作品都必须通过一定的艺术形式,而这些艺术形式又是有其相对的独立性的。某一种艺术形式,虽然它所包含的内容也许是反动的,但假如我们能够站在新的立场新的观点来批判地接受它,同时又增益一些新的因素和伴随着新的内容而俱来的新兴的形式,这样组合起来,就可能构成一种与新内容配合的崭新的形式,所谓推陈出新。比方以《三国演义》写刘玄德三顾茅庐做例子。就《三国演义》本身来说,它是和封建的思想内容配合在一起的。而作者对于诸葛亮之这样特别卖力去写,其中实在也就包含有作者自己本人士大夫的自高身份的意识。所以这种形式是服从于它的内容而为它所用的。但是我们并不能因为它这个作品思想的反动,因而也就连带地否定它的艺术表现的方法。因为变过一个立场,我们同样可以用类似的手法写一个新英雄的出现(当然这里必须除去他的神秘气氛,同时也一定不是写一个什么人的拜访)。我们要研究形式,其意义也就在于此。

但内容规定形式的命胚,还是最重要的。人们必须首先感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写,有什么东西非写不可,然后才来通过思想的线索,去找寻适当的表达形式。而不是脑子里先装满了技巧和形式,然后用空想的办法,找寻一些东西放进这形式的框子里去。这一点,我想也有说清楚的必要,不然人们读了我上面这一大套写作技巧的研究,于是就以为可以放弃思想内容之首要的意义,而光从技巧方面去努力了!

最后,我还得声明一句:我这里介绍了好几种人物登场的写法,但这并不是说小说中人物的登场都非有这么一套布置不可,同时这也并不是说小说中人物的登场只有那么几种,除此以外,别无其他办法了。不是的,比方有人写小说,是用“开门见山”,直叙法直叙出来的;比方也有人写小说,在中间突然插进一个新人物,而作者则又故意在事先不说明来历以引起读者的注意,到了后来才一点一滴逐步加以补充的。所以表现的形式,可以有多种多样,而我这里所说的不过就我所知道的而又为一般所习见的几种,我介绍出来给大家参考罢了。如果读者由于读了我这篇文章而产生了读原作的兴趣,那就更好了。

1950年9月6日于北京师范大学

原载1950年12月16日《光明日报》学术版第2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