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我:“你看朦胧诗可以写吗?”
我说:为什么不可以写?没有任何人要限制作家以什么风格什么手法写诗的。
而且就中国的文学艺术传统来说,从来没有人说要反对朦胧诗,反而有人赞成写诗在某种情况下,要有点朦胧的意境。如说,要“雾里看山”,要看“隔帘花影”,并认为这样才能使人欣赏到事物的美的风姿。再就诗的实践来说,中国诗里很早就有朦胧诗了。如李义山的《无题》诗不朦胧吗?文学史家并没有因为他的诗有些朦胧开除他的诗籍。但也并没有人因他的诗朦胧,而说他是伟大的诗人——只是说他是著名诗人,所以朦胧诗,只要能令人看懂,思想上过得去,一般说是可以有它的存在的地位的。
但我并不主张只有朦胧诗才是好诗,更不赞成一个诗人只会写朦胧诗而不会写别的风格的诗。如果这样的话,那岂不是变成罢黜百家,而独尊“朦胧”了么?其结果岂不是朦胧诗也变成公式化了吗?
所以我认为朦胧诗是可以写的,但要看写的是什么主题、什么题材、什么思想、什么情调。以李义山的诗为例,他的政治诗是非常明白易懂的,如:
玉帐牙旗出上游,安危须共主公忧。
窦融表已来关外,陶侃军宜次石头。
……
你看这首诗朦胧么?我看不朦胧。另外,他还有些诗,虽然初看不明白,但经过思考,并参考诗的前后文的脉络及其所用典故和隐喻的象征,也还是可以体会到其中的意境和健康的思想。这样的诗,往往也能增加诗的余韵,所以我认为它也还算是好诗。但有些诗反复研读,反复猜度,还是令人不懂。例如李义山的《药转》,有些人说它是写“如厕”,有些人说它是写“打胎”。(《玉谿生诗体注》卷三,第7页)读诗变成猜谜,这种诗,我们敢说绝不是好诗。老实说,我们也没有这种闲工夫来作这样多的猜度。
有人问,好的朦胧诗,算不算是最好的诗?
我不敢说,因为还要看内容。《离骚》是朦胧诗么?《孔雀东南飞》是朦胧诗么?陶渊明、曹植的诗是朦胧诗么?杜甫的《北征》是朦胧诗么?李白的“春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是朦胧诗么?白居易的诗向以浅显著称,但他的《上阳宫人》难道写得不深刻么?我每一次读它,都为那个上阳宫人难过,使我感受很深。所以,我认为诗的好坏,同它的表现方法优劣当然有关,但最好的诗的关键还是要看它的思想内容,感情、感觉的真实透彻的程度和它所描写的生活内容的深度和广度。只以技术来卖弄的诗,不过是工匠罢了。
有人说,你这里所举的例子都是中国古诗,没有外国诗,所以证据不足。
那么好,就让我以外国诗来作例子吧。我对于外国诗虽然是门外汉,但多少也还知道一点。举例来说吧,荷马的史诗是朦胧诗么?为宗教服务的E.Spenser的《妖皇后》是朦胧诗么?但丁的《神曲》是朦胧诗么?歌德的《浮士德》是朦胧诗么?雪莱的《伊斯兰起义》是朦胧诗么?拜伦的《唐璜》是朦胧诗么?美国的惠特曼的《草叶集》、朗费罗(Longfellow)的《伊万芝兰》难道也是朦胧诗么?虽然也许朦胧诗人写了许多好诗,但这些诗人没有一个是站在诗人队伍中最前列的。
有人说,不错,中外的第一流的古诗人都不太写朦胧诗,但今天我们是谈现代诗人的诗。你老先生人老了,思想老了,感情老了,感觉也老了,所以对于现代派所表现的现代人的感觉、现代人的感情是疏远了,看不懂了。
我认为这些话都说得很好,老实不客气。但我们谈诗,不能用骂来解决。我认为要讨论现代派的诗,首先还是要以研究现代派诗的理论和实际作品作为出发点。
我觉得林英男先生写的《吃惊之余》(原载《作品》1981年第2期,后来又发表在作家协会广东分会的《诗歌创作》第140页)很好,因他毫无保留地把他的观点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部倒出来了。这对于我们了解朦胧诗及朦胧诗的理论都有极大的帮助。如林先生觉得意犹未尽,我赞成他更详尽地把他的看法和想法写出来供大家研究!这样展开辩论,实在对于彼此都有很大的好处。
我现在想就林先生所提出的对于时代的总的看法等,表示几点意见来向他请教:
第一,他说:“……他脚下的地却从现实世界的大陆分离出去,在过去的大海中飘荡,地平线在倾斜……”(《诗歌创作》,第135页)这真是要惊叹林英男先生的“博学”。但问题是,我们谈的是诗,为什么突然扯到自然界这样大的巨变呢?我们应该怎样来对付它呢?可惜,作者却作出这样的答复:就是要使诗歌创作多样化,意思就是要多写现代派的诗歌。
试问,写了现代派的诗歌就能使大地不飘移震荡、地平线不倾斜么?试问你让黄雨同志承认这些前提,就能使他赞成写现代派的诗歌么?作者幻想出天崩地裂的恐怖的形象,好像地球要破灭的大灾难来临了,然后他就把这个大灾难作为前提,提出要写现代诗的结论。试问前提与结论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呢?从他的前提能够作出这样的结论吗?我看他要那种“天昏地暗”的描写,无非是想用来吓唬我们以便他暗中偷送出并不高明的结论!既然大自然的大难来临,他何不赶快准备“方舟”去逃难,站着愤怒又有什么用呢?
第二,他说:“亚洲大陆断裂了,在中苏边界,五大洲飘移了,在太平洋相撞。在历史的脱节点,他们‘愤怒’;在断裂层喷射的岩浆中,他们‘垮掉’;在大陆飘移的震荡中,他们‘迷惘’;但是他们站着,站着愤怒,站着垮掉,站着迷惘,站着思考……”又说:“思考就会有混乱,有彷徨,有迷惘,有痛苦,有追求,有朦胧。”
我一点也不明白,他究竟是思考什么问题,因为“思考”也得有个宾语嘛!“思考就会有混乱,有彷徨,有迷惘,有痛苦,有追求,有朦胧。”是不是不思考的人就不会有彷徨,有痛苦,有朦胧了呢?是不是只有有彷徨,有痛苦,有追求,有迷惘,有朦胧的人才会思考呢?而没有彷徨、痛苦、迷惘、朦胧的人就不会思考而蠢如豕鹿呢?这不是太狂妄自大了么?作者又说:“但如果个人的苦恼与‘朦胧’反映了时代性的思考,何来脱离生活呢?”上面明明说地球断裂层的岩浆喷射,他们“垮掉”了,这是自然的灾难,但这里又突然说“反映了时代性的思考”,这不是把自然界的现象和人类的历史时代混淆起来了么?也许林先生说的“在太平洋相撞”是象征性的说法,其实是想说明发生了战争,但他们这些人又如何能“站着愤怒,站着垮掉,站着思考”呢?不要说诗,连文章都无法令人理解。也许作者心里还有话不便说出来。但为什么不敢说出来呢?
作者提出要社会主义文学创作的多样化,我认为这很对;他又提出文学艺术的方向是“实现自身的现代化”,我认为这也有理;但怎样才算是文学艺术的现代化?据我个人的意见,文学艺术自身的现代化,就是要速度快,效率高,能量大。朦胧诗的生产率高不高我不知道,但它的效率可的确不高,能量也的确不大。一看再看都看不懂,能量效率能高吗?影响能大吗?知识分子都看不懂,一般的广大的劳动人民会看得懂吗?这样效率不高、能量不大、读者看不懂的诗,能够算是“现代化了的”诗么?
现在再就林先生对现代派诗提出来的几点写诗的提纲来讨论一下。
林先生一则曰“青年诗人经常采用的手法:是‘朦胧的意象’”。
在我的浅见看来,诗里面是可以有朦胧意象的,如在黄昏暗夜时看东西就是如此。又如事物本身轮廓颜色并不分明而又处于远距离的东西也可以是如此。此外,有时也可以由于作者主观的原因,把事物写得朦胧。如作者是醉汉,是老人,或在盛怒,或在情绪紧张低落的情况之下,他也可能把某些事物看得朦胧,写得朦胧。又如作者在作品的布局上,有时对某些主要人物写得明确、细致,而对于一些次要人物,或某些不重要的部分,有意把它写得朦胧些。又例如画家,一般说,画的近景比较明朗清晰,画远景却可以画得朦胧些。总之,作家可以根据他自己的主题、意图、结构来布置他的远近、隐显、详略。假如一个作家,满纸都塞得没有一点空隙,一切都写得详详细细,像记流水账一样,这固然不好;但相反,假如他把一切人物都写得模模糊糊,不能使读者或观众看得清楚或感到亲切,或至少感到“其中有物”,那其效果也肯定不会好的。作品的意义不明,意境不清,在读者脑子里只有一团“混沌”,这怎能产生美的效果呢?而且为什么只有朦胧才算是美呢?难道山明水秀,就不是美么?天朗气清就不是美么?
二则曰要有“零碎的形象构图”。我认为在自然界的荒山野岭,或在杂遢的人群中,你可以偶然看出一两个十分突出的形象,但这只是零星的形象。至于艺术作品,则应该用零碎的形象,组成一个统一的整体。如一篇故事,或一个场面,其中要有主要人物,也要有次要人物,有正面人物,也有反面人物;并从人物的描写中透露出作者对于这些人物的看法和评价,即既要有统一性,又要有多样性。假如按林先生的说法,只有“零碎的形象构图”,一首诗不能成为一个统一体,不能成为一个有统一情调的意境,人物也没有代表性,只是七零八落、散散漫漫、无主无次,这样难道能成为一篇好的诗作么?这只能是新闻记者袋子里初步记录的草稿而已。不过我也承认这其中有时也可能由于作者因突然的触发,而写写二三警句,但从全篇看来,只能是草席上镶嵌着几粒小小的珍珠罢了。
三则曰“富于运动感的急速跳跃”。林先生把这一条也作为写诗的方法,我看这也是值得考虑的。不错,我们现在正处于急速变化的时代,吃一顿饭的时间可以飞越一两百公里,睡一觉的时间可以飞越重洋。对经营工商业的人来说,时间就是金钱;对工人来说,时间就是创造。但这也并不是说,我们的生活就只有动荡不安的一面,而没有静态的一面。我们读书、思考、试验、耕作、工厂作业,总得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空间和位置,就是运动也总是有一定的范围,一定的方向的。
可是,在林先生看来,一切固定的物体形态都应该抛开,所以他的诗论里没有场景、人物、形象、思想、典型感情一类的字样(他写到情感时,只写“情绪”而且加上引号),只有感觉、直觉、“情绪”,所以我认为他是感觉主义者,或直觉主义者,至于他的那个“情绪”我看不是指日常生活中的情愫或情调。如低沉的情调、抑郁的情调、昂奋的情调、乐观的情调,也不是作者对某一事件或人物所感到的情感的波动或激动。
不错,诗里面的思想是可以跳跃的。例如我现在北京,可以突然想到广州街头的场景和人物,可以突然想到很久以前孩提时代的母亲。也可不写其间的过程,但尽管有跳跃,也总得有一个思想线索,或是有什么外物的触发;而且一个人也不可能整天没有事做,随便让不相联系的思想在脑子里跳跃。不错,诗还可以描写实际上不可能的事情,但这也要有真实感情做基础。“我欲乘风飞去”,人真的能飞去吗?“白发三千丈”,人的白发真的能够长到三千丈吗?这种抒情感叹的词句,不应该从客观世界去找基础,而应该从作家的主观的感受和感情的兴奋中找到真实感。所以诗里面的跳跃也不应全归因于运动感。而且跳跃的距离,也应该有一定的范围,或有外在内在的原因,而不应该无缘无故一举腿就跳过太平洋。即使跳过了,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你又想得到什么诗的效果呢?
四则曰诗应该有“交叉对立的色彩”。我说不错,文章绘画都应该有对立的色彩,但也应该有和谐;有交叉,但也应该有统一。各部分之间要有联系,要有照应,要有曲折,要有回旋,要有粗有细,有明有暗,有主有次。假如只是把强烈色彩交错对立起来,初看似有点惊人,再看便无余味,无吸引力,不能使人产生低回往复而不忍离去的感情。
五则曰要有“标点改进和‘语法’的‘主观化’”。我们中国过去的文章,本来就没有标点,五四以后才运用了标点。经过了几十年,我们觉得有了标点可以减少许多句读的困难。不过标点的使用,也有一定的规范。至于作家如何使用它,也可以有一定限度的自由以表明他的诗的风格。甚至在诗里面不用标点亦无不可。但假如他说的“改进”,就是在于随意乱点,使句读混乱,那我就不敢苟同了。
至于说“语法”也要“主观化”,则我感到有些不合理。每个民族的语言都是经过长期的历史演变从生活中形成的,它是我们交换意见的工具。伟大的作家可以根据当时民间的口语加以创新,也可以吸收一些外来语,或把古人的语言加以生发。但不能依诗人的意志加以“主观化”。作家在描写人物的时候,可以使人物的语言个性化,使其更具有个性的特征,但他不能把人物的语言加以“主观化”。如果作家可以把共同使用的语言加以主观化,那其余的人,也可以根据自己的“主观”来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因而在同一民族、同一国家中,各人有各人的“主观化”的语言,而这样,最后也就会取消互相了解的共同的语言。
至于语法结构,应该承认五四运动以后,有些语法结构有欧化,但这也是由于生活变化,需要有这种表达方式,而不是出自某个人的主观,因而就使它自然变成大家都了解的语言。
六则曰写诗要“哲理和直觉的单独表现或融合”。我承认在某些人的诗里面有哲理,而且哲理也可能包含着感性的光辉。例如“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里就包含了智性的情感因素。但这也不是哲理的单纯的表现。同时,作者这里说的直觉,我不知道是根据柏格森哲学所界说的直觉,还是一般心理学上所说的直觉。照心理学的说法,直觉就是不通过理性的分析从当前的事物直接得来的感觉。但是根据我的了解,文学艺术中的感觉绝大多数都是心理学中的“统觉”而不是直觉,至于让直觉去直接发挥作用,那么它所感受到的就不仅是浮光掠影的、片面的,而且往往是谬误的。至于说要把这瞬间的直觉和哲理融合起来,从事创作,这只能是奇思异想,毫无科学根据。
七则曰做诗“要用象征隐喻的手法和奇特的语言结构”。我认为诗要用象征和隐喻的手法,这是诗的通常的表现手法,但说要用奇特的语言结构,我看就有问题。难道诗要用奇特的语言结构才能表达出来吗?如马雅可夫斯基的诗,他可以把宾语放在前面,而把主语和谓语远远放在后面,这是因为俄国语言有格变,还有阴性、阳性、多数、少数的变化,所以就是把谓语和宾语放在相隔甚远的地方,也可以看出其中的关系,但是汉语主要是靠词汇的排列次序来看出它们的语法关系的。诗人如果一味去追求奇特的语言结构的话,这岂不是有意要为难读者,把易懂的词句变为莫测高深的“诗”吗?这样,诗人岂不是想以“难懂”来掩盖自己诗的内容的空虚吗?
读完了他们的创作理论,现在不妨也来谈一点他们的诗创作。这里不想就他们的诗一一加以论列,就只引“吃惊之余”里所引的几句诗来谈吧。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你瞧,这是什么意思呢?你说它是哲学吧,它没有说理,也没有人民的生活经验做基础。如歌德诗的“理论是灰色的,而生活长青”,我认为这两句诗有感情的色彩,又有人们的生活的经验,所以它是诗,同时也具有哲学的意味。但上面所引的四句诗则不然。你说它是直觉吧,但根据我们大家的感觉,天的确是蓝的,你的感觉和大家的感觉不同,这怎能使人相信,并欢迎、爱读你的诗呢?如果像他这样硬来写些没有常识的东西,我也可以说“石头是动物”“鬼就是人”等一套胡话。而且所引的最末一句还宣传迷信,意思是说“我相信死是有报应的”,这能行吗?
写到这里,我想起以前写过的几句短语:
我相信暴虐者的大刀
不能把真理杀死。
希特勒死了,
但天上的白云
却时时来拂拭着烈士的墓碑。
我相信梦也是真的。
因为有时它是从心灵深处
透露出来的最美的花朵。
我不敢说这几句是好诗,但至少还有点诗的影儿。
再说到顾城的《远和近》。林英男先生把它称赞为“童话般的‘纯净的美’”。
在我个人看来,它既不是“童话般的”,也不是“纯净的美”。论构思,它是从中国古诗“人远天涯近”套来的,不过诗的用意却倒过来,用作讽刺!本来你要讽刺那些官僚主义者,一方面同人接头,另一方面则远视天边看不起人,对这种不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人加以辛辣的讽刺,这本来很好嘛!但作者为什么故意朦胧其词?而且林英男先生还硬要称赞它像童话般纯净呢!
说完了他的作诗的七点提纲,并对他们的作品略事评论以后,现在还想就一般的理论问题略加说明。
第一,林先生说:“文学作品,特别是诗,它的历史内容和思想性的唯一的承担者是艺术的形式……”这里我得要声明,艺术形式并不负担艺术的思想性和内容,好像形式会增加思想内容的负担似的。在我们看来艺术内容和形式的关系是辩证的统一。形式,主要是内容的外现,但它也还有别的因素,如形式美的因素、社会的因素、传统的因素、生活习惯的因素、风尚的因素等。它有时刚好适合于内容,好像天衣无缝,而有时则有助于内容,有时则在某种程度内有碍于内容的全部充分的发挥,所以形式对内容来说是有相对的独立性的。
第二,他说“艺术形式不仅是内容决定的……”,但据我所知,我们并不主张内容决定形式,而只主张内容,一般说规定了它所可能采取的形式,即不主张一个内容就硬性决定了它一定有某种形式。
第三,他指摘我们要求每一个词都提供理性的判断。我认为他这个指摘,是他幻想出来的判断,与事实不符。以上我只先作三点声明,至于详细的看法,以后可以容我们逐步展开辩论。
现在再想谈一下这些朦胧诗理论的思想根源。为什么全国解放以来都没有这类诗出现,而现在却出现这些诗和歌颂这些诗的理论?
这里肯定有它的社会根源,这个根源谈起来比较复杂,而且还要牵涉到别的理论领域,本人学浅,只好让别的同志去作出分析和判断。我就不去谈了。
我本人只想就这些诗歌理论的思想根源提几点个人的看法。
我认为它的主要思想根源,是由于对于目前形势主流认识不清,对于造成目前形势的历史原因,既不认识也不理解。他们只看见缺点,只看见困难,只感到忧郁和苦恼,但又看不出困难的原因,并提出解决困难的办法。于是他们就想出大陆在飘移,五大洲在太平洋相撞,岩浆迸裂等等。这真是火山爆发,大海腾啸,神州陆沉,世界面临末日。在这样恐怖的日子里他们自己也承认是“垮掉”了的人们。
既然自然界发生了这样大的大劫,这些垮掉了一代的人岂不都死了吗?但他们又怎样还能写起朦胧诗来了呢?这岂不是连文章也有点“朦胧”了么?据我个人的猜测,他们这里所写的自然界的大灾祸,实际上只具有象征的意义,它所指的明显是属于人世间的动乱,所以他们要站着愤怒,站着思考,站着迷惘!
我们必须紧紧记住,他们自己也承认是垮掉了的人。垮掉了的人,能思考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呢?他只能思考出:“愤怒”与“迷惘”。茫茫然丢失了希望,只好彷徨于黄昏的郊野而无所归宿。自然在这些人眼中,一切都只好朦胧了。
由于他们看不见客观事物的全貌,以及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关系,因此他们只好凭着直觉,鸡零狗碎地把许多孤立现象记录下来,并在它们头上戴上一顶“诗”的桂冠了。所以他们是感觉主义者或直截了当说是直觉主义者,非理性主义者了。
由于他们把社会里的人都看成是各人自我的活动,而他们自己又感到迷惘和愤怒,于是他们就只好随便乱抓住一件什么东西,抒发一下迷惘中的偶发的“情绪”。于是他们就变成自我展示的个人主义者[1]了。
由于他们自己没有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对于世界、对于社会也没有一套完整的看法,因此他们没有力量来把纷纭复杂的客观事物加以类化,或进一步综合起来加以典型化;同时他们对于客观事物也不去研究,连某一个整体的形象都没有看清,他们就根据他们在迷惘中看见的一些印象,这里抓一点,那里捞一点地写起来。而且还自夸说,这是跳跃式的写法。其实跳跃也要有一个方向,也有个主题范围。新从水里捞上来的小蝦,也在跳跃呢,但它能跳跃出什么意味来呢?
由于他们对祖国的语言修养很差,但又不肯虚心向广大的人民群众学习,又不肯向古典文学的语言学习并加以生发,因此他们的语言,既有主语和谓语之间的不协调,也有谓语和宾语之间的不搭配。
这四个因素混合起来,就形成了他们自诩的现代派的朦胧诗了。大家都知道诗要美,要动人,试问这样的诗能美么?能动人么?
这里我还想插一段笑话。去年我乘火车离北京去广州,火车飞速南行,路旁一株株的树飞快地从窗口闪过。当时我就想,我如果是朦胧诗人就应该以此为题材,因为那些树,我看不清楚,有点朦胧,每株树之间又毫无关系,火车又走得如此迅速,由这一株到那一株可以跳跃地写。当然这是我偶然的遐想,在朦胧诗人看来,肯定会以为不合格的。
不过,最后,我还要作一点声明,我认为把林英男先生的诗论说成一无是处,也不是事实。如他说,诗要提倡多种多样的风格。这我认为很对。有些诗是由诗人直抒胸臆,如长江大河般奔腾澎湃的,有些诗是采用许多隐喻,旁敲侧击暗示和烘托出主题的,有些诗是从古朴而单纯的风格中显示出醇厚的风味的,有些诗是如繁华翠锦富丽堂皇而又有一派庄严的气氛的,有些诗是从微小的事物牵引出一大段丰富的联想和形象的。有些诗浅白如说话,有些诗是浓郁的醇酒,有些诗如水清沙白的溪流,有些诗如石岩下的涓滴的清泉,有些诗又是茫无际涯的大海,有些诗又是如山明水秀的平湖……
总之,在刊物上发表的诗,只要情绪健康,读了以后能令人奋发,令人深思,令人有新的感触,那就是好诗,应加以提倡。即使有点朦胧意味的诗也还可以,但对于那些思想意义不明、情绪灰暗、词语不通、令人费解的诗,那就只好对不起,送回原作者去自我欣赏了。
1982年7月16日于北京
【注释】
[1]过去,有人把文学定义为:Literature is nothing but unfolding mysel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