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1929年,我在上海待过,也写写东西,有些实践,就随便漫谈一下当时那些人物。现代文学从五四到开国,有三十年,我接触的时间很短。唐弢同志讲得很广,我讲不了那么广,我只能就我所知的谈一谈。其次呢,我翻了些材料,都是从政治上划分流派。比如,五四以前,有林琴南的一派,这是封建性的文学,再有鸳鸯蝴蝶派。五四以后,有胡适派,文学革命就是形式,内容不管。后来,有现代评论派,发展为新月派。这都是从政治上来分的。但是,文学流派是不是应该从创作方法,从其他方面来划分?五四以后有“为人生”的文学研究会、“为艺术而艺术”的创造社。但“为艺术而艺术”,也有对当时的社会、政治不满。他们两派也没有交锋。个人倒写过文章,如成仿吾老先生骂过茅盾先生,但真正作为文学创作风格来批评,我没有印象。所以我想简单地叙述一下五四运动,还有,就是我在上海见到过什么人,他们有什么言论,有什么想法。

先从五四讲起。这一年估计有四百多种白话报,报纸有副刊,提倡国语标准化,再有西洋名著介绍。我那时还是小孩子,就读易卜生;也看俄罗斯和其他弱小民族的文学,比方说我对显克微支的《你往哪里去》就读得很起劲。还有工农群众的革命诗歌:“颈可铡,躯可裂,奋斗精神不可灭!”1918年成立歌谣协会,后来改为歌谣研究会,还出刊物,要从群众中吸取营养。早期革命诗人,有邓中夏,我认识他,北大学生,不像诗人,诗写得不错,如《过洞庭》就不错。还有瞿秋白蒋光慈。陶铸说,他是读了《少年飘泊者》,才去黄埔军校的。他对蒋光慈印象不错。再有鲁迅郭沫若。郭沫若的《女神》《星空》,人们爱读,但不懂什么叫“一切的一,一的一切”。不懂,又觉得过瘾。后来郭的诗思想有定向了。成仿吾说,郭沫若由19世纪的浪漫主义走向惠特曼的《草叶集》,现实主义发展了。我觉得郭的诗并不像《草叶集》,惠特曼没有定向,只说向前,前进到哪儿,不知道。惠特曼整个写社会。郭有定向,从河上肇,学了社会主义。在敌对方面,有林琴南、鸳鸯蝴蝶派、学衡派。文学革命就是要革这些人的命。新文学内部,胡适只革文字,林纾主张占文之不当废。1925年有《甲寅》,反对鲁迅、茅盾。资产阶级右派有《现代评论》,后来又办《努力周报》,主张“好人政府”,主张“整理国故”,公开支持段祺瑞政府,徐志摩还反对打倒帝国主义。除鲁迅外,很少有人去对付《现代评论》,国民党执政后,又有新月派。当时的大学,把持在留欧美的学者手中,日本留学生就没有势力,只能在上海写文章。北京的大学全是欧美学者把持。新月派主张“健康”“尊严”“人性”。1930年又有民族主义文学。因为“中东路事件”,而抛出这个文学口号。王平陵我同他熟。我在暨南大学附属中学当教师,他当大学助教。陈中帆是系主任。王平陵改作文,将“潸然流泪”改为“僣然流泪”遭学生反对;他说到叶楚伧(两人系老乡)叫他搞民族主义文学。

创作社搞普罗列塔利亚文学,骨干力量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太阳社成员是从武汉失败后聚集起来的。又有创造社与太阳社的矛盾。我记得,太阳社有个门市部,我走去,钱杏邨、杨屯人说:“你们创造社是抄书的,教条,理论不联系实际。”后来钱杏邨把《死去了的阿Q时代》给我看,我觉得他大胆,有道理。后来他由钱杏邨变为阿英(笔名),爱搞袁中郎、戏剧,后来又写了晚清文学,越来越不像话,完全用政治代替文学。

下面讲我本人的经历,顺便讲文坛动态。

1927年我在广东一个左派学校教书。蒋介石叛变革命,学校被包围,我逃往上海。到创造社出版部,有成仿吾、王独清、蒋光慈、白薇。蒋光慈不是创造社的,他中午在出版部搭伙,常常见面。我做助理编辑,实际上就是跑印刷所,做校对,但也有些时间搞创作。蒋光慈的稿子很干净,不改。我想,创作哪能不改呢?他很自负。他家里有一幅自己的照片,他在旁边写:“中国的普希金。”他的小说是革命加恋爱,他的俄文并不很好,但勉强可以翻译。他的女朋友很多。他没有架子。成仿吾、郭沫若就不一样,认为我们是小孩子。

再讲创造社的三个诗人。

王独清。诗是感伤主义,常常爱背诵《秋歌》,音韵好。我还记得第一句,“叶子完成了最后的颤抖”,很好听。他自称“长安一少年”。他到过罗马,在那儿照过相,他认为他最好的诗是《圣母像前》。

穆木天。他的诗是《微雨》,也很颓伤,写乞丐。

冯乃超。有《红纱灯》,像今天的朦胧诗。情调是凄惨、忧愁、苦闷。有不少青年模仿他。从日本回来,就“普罗”了。他是广东人,在日本生。还有唯美主义的情调,有“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味道。

再有徐志摩的诗。词句华丽,没有什么具体内容。受西洋文学和六朝文学影响,形式上有些好的东西可以用。

现代派的李金发。他是我高等小学的同学,华侨,有钱,小学毕业到香港学英文,后到法国学雕刻。诗偶尔有精彩的,其余的看不懂;有人说,精彩的是他偷的。

还有一派,全盘西化,叫商籁体,英文是Sonnet。商籁体规格严:一、十四行;二、韵脚严,第一段ABAB,第二段CDCD,第三段EFEF,最后两句并行用韵。音节要轻重轻重。这种诗对中国不合适。

我1927年10月到上海,1929年调去搞绝对秘密的工作,不许跟文艺界任何人接触。在暨大时,沈端先曾同我谈过参加“左联”的事,后来就没有参加。

至于小说,那时大家爱看的是《冰岛渔夫》。

沉钟社,受20世纪初的浪漫主义的影响,离社会较远,比较小气。

我是受19世纪初拜伦、济慈的影响,也受鲁迅翻译的《苦闷的象征》的影响。

文学理论我崇拜克罗齐。克罗齐导源于柏格森。现在六七十岁的人,从前读过大学的,都受柏格森影响。连高名凯都说受柏格森影响。我带进修生,我叫他们谈马克思的《资本论》、泰纳的《艺术哲学》、柏格森的《形而上学绪论》。

1981年4月29日

在北京文学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