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在好久之前,曾经读过闻一多先生的《红烛》,那时只觉得这本诗是很工整而很注意于雕琢字句的。接着闻一多先生又出了一本《死水》,但那时闻先生是比较和新月派接近的,由于大家倾向不同,我因此也就没有很注意去读它。

现在算起来已经是事隔多年了。近几年来,闻先生对于民主运动的努力,是谁也不能否认的,而结果,闻先生也就因此为特务所忌而以身殉国。今天承朋友们的介绍重读一遍闻先生的《死水》,一方面感到无限的悲痛,另一方面,又感到我们对于这本诗有重新估价的必要。

《死水》这名字的确带有着颓丧的气息。有人说,诗一定要健康,不健康的诗会引人走上消极的道路,所以要不得。这句话当然是有道理,可是也不能一概而论。我们认为诗,主要是反映一个特定时代的特定阶级的思想情调的。当其所代表的阶层没有找到出路,而彷徨苦闷的时候,诗人以一股颓丧的心情,流露出来,这也是不足为怪的。假如这时我们硬要他们写出健康的诗来,那倒反而强人之所难了。人家要哭,我们为什么要勉强他笑呢!对于他们的抑郁的心情,最好还是劝勉和鼓励。我认为问题不是在于诗人个人,而是在于诗人所代表的特定阶级,它在革命行程中所起的作用。如果这个阶级或集团本质上是要起进步作用的,那么,在新的历史阶段到来的时候,代表它的诗人,自然也就可能有一天从消极的情绪中振奋起来,激越地唱着革命进行曲了。于是从整个文学运动长远的历史的发展看,从诗人自己所走过的创造的足迹看,过去的这些颓丧的情感乃不过一时心理上的反应和变态,他的消极不过是为了忠实于未来更积极跃进的准备。今天他为了忠实于自己、忠实于他的艺术、忠实于他的阶级而感到颓丧消极,但明天,他也同样可以为了忠实于自己、忠于他的艺术,忠实于他的阶级而振奋起来。特别是当他看到他所持的真理,真正的和客观的现实相符合的时候,他也就会有意识地变成群众的歌手。我想今天,只有用这个立场来理解《死水》,来批评《死水》,我们才能够对于这个诗人获得真正的理解和合理的评价。

不错,我们应该提倡健康的诗、健康的美,但是,我们不能用这个理论硬套在历史的作品上面去。如果硬套上去,那就一定会弄到有历史价值的作品都被推出到文艺花园以外去。海涅的诗,有许多感情上是不健康的,然而我们能够说海涅不是一个革命的诗人吗?英雄也有伤心和流泪的时候呢!

所以诗的健康,尽管在理论上应该提倡,但应用到实际的文艺批评上,却应该照顾到许多现实的条件和历史发展的法则和当时的局势,以及各阶层的心理状态和要求。这也许就是文艺批评和文艺理论有所不同的地方。

现在就让我们来谈一谈《死水》吧。那些诗都是1927年左右写的。我们知道,那时,正是革命低潮开始的时候。

经过五四文化运动,发展到南方的政治运动,到了1927年春间,因“四一二”的叛变革命事变,而使曾经澎湃一时的中国革命怒潮,被暂时压了下去。虽然很小一部分的激进的知识分子还是继续奋斗,追随在无产阶级后面而从事于最艰苦的地下活动,可是一般地说来,这古老的国度正是给消沉的空气笼罩着。

民族资本家胆怯地退却了,他们面向着挟有雄厚资本的帝国主义竞争者,只感到无可奈何。

小资产阶级,没有强大的民族资产阶级作为后台,也像失去了大半的依托。特别是那些还没有下决心跟无产阶级走的知识群,苦闷着没有出路。

古老的农村里,饥饿在荒凉的土地上漫步。都市里流荡着一大批一大批从农村里走来的失业者群,以迟钝的眼睛怅望着都市里霓虹灯的闪烁。

那时闻先生住在古老的北平。他对于那远在南方,闪然吐着光芒的革命还来不及理解,而革命已经像天空里的流星曳着光芒陨落了。那时他受着沉闷空气的压迫,经历着小有产者的彷徨、苦闷的情绪,接受了资本主义烂熟期的颓风,于是写出了像《末日》这一类的诗歌是不足为怪的。

在五四时代初期,个人的自由和解放是和封建主义斗争的旗帜,个人主义在某些人的作品里曾一时喷射出反抗的耀眼的光芒,可是到了这个时期,个人主义显得无力了。它无力地躺在病态的、幻想的、美丽的软床上,一方面又在为许多颠连无告的人叹息。个人主义朦胧地建立了一个小天地的藩篱,使诗人得以有一点小小的自由来呻吟和悲叹自己的空虚。在五四时代,恋爱的花朵是和革命解放斗争的藤蔓交纽在一起的,可是到了这个时期,恋爱成为了忧郁的象征,美丽的女郎所崇拜的是灿烂的黄金和虚荣,而诗人所独具的崇高的志愿、透明的智慧、点得着火的热情,却遭受了他们的冷眼。

不是吗?在《死水》里面正是充满着这一类忧伤和哀怨的调子,朦胧的神秘的形象,阴郁的黄昏,惨白的月色,凄凉的死人的悲叹。

在《末日》里面诗人是把死看成自己的朋友来等待着:

露水在笕筒里哽咽着,

芭蕉的绿舌头舐着玻璃窗,

四周的垩壁都在后退,

我一个人填不满偌大一间房。

我心房里烧上一盆火,

静候着一个远道的客人来,

我用蛛丝鼠矢喂火盆,

我又用花蛇的鳞甲代劈柴。

鸡声直催,盆里一堆灰,

一股阴风偷来摸着我的口,

原来这客人就在我眼前,

我眼皮一闭就跟着客人走。

在《夜歌》里,诗人的笔调是更阴森了:

癞蛤蟆抽了一个寒噤,

黄土堆里钻出一个妇人,

妇人身旁找不出阴影,

月色却是如此的分明。

黄土堆里钻出一个妇人,

黄土堆上并没有裂痕,

也不曾惊动一条蚯蚓,

或绷断蛸蟏一根纲绳。

月光底下坐着个妇人,

妇人的容貌好似青春,

猩红衫子血样的狰狞,

鬅松的散发披了一身。

妇人在号跳,槌着胸心,

癞蛤蟆只是打着寒噤,

远村的荒鸡哇的一声,

黄土堆上不见了妇人。

在《也许》和在《我要回来》里面,闻先生同样地在称赞着,咏叹着死,比方《我要回来》的最末一段是:

我回来了,

乘流萤打着灯笼照着你,

乘你的耳边悲啼着莎鸡,

乘你睡着了,含一口沙泥,

我回来了。

在《也许》里:

那么你先把眼皮紧闭,

我就让你睡我让你睡,

我把黄土轻轻盖着你,

我叫纸钱儿缓缓的飞。

《你莫怨我》和《忘掉她》是写恋爱悲剧的。这两首诗和《大教师》一样保存着19世纪初期浪漫主义诗人的风格,在艺术上说是非常之完整的。《忘掉她》里: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那朝露在花瓣上,

那花心的一缕香,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像春风里一出梦,

像梦里的一声钟,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听蟋蟀唱得多好,

看墓草长得多高,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在《你莫怨我》里:

你莫怨我,

这原不算什么,

人生是萍水相逢,

让他萍水样错过,

你莫怨我。

你莫问我!

泪珠在眼边等着,

只须你说一句话,

一句话便会碰落,

你莫问我。

你莫惹我,

不要想灰上点火,

我的心早累倒了,

最好是让它睡着,

你莫惹我。

闻先生这本诗集既然是名叫《死水》,那么《死水》一诗应该是最能够代表他当时的心境的了: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不如多堆些破铜烂铁,

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

铁罐上绣出几瓣桃花,

再让油腻织一层罗绮,

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

飘满了珍球似的白沫,

小珠笑一声变成大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么一沟绝望的死水,

也就夸得上几分鲜明。

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

又算死水叫出了歌声。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儿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

这一首诗的主题是很明显的。在闻先生看来,在这古老的国度里,一切宫殿式的建筑,一切深垂的花幔,一切辉煌的襟饰,一切豪华的筵席,一切闪烁的珠光,一切婀娜的狐步,一切妙曼的歌声,一切氤氲的香气,一切巧笑轻霞,一切花一般的衣裙,都不过是油腻织成的罗绮,霉菌蒸出的云霞,死水酿成的绿酒,青蛙叫出来的歌声。这绝不是美的所在,这都是丑恶的伪装。闻先生深恶痛绝这种丑恶,但是对于这种丑恶,他没有办法,只好气愤地说:“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

我想,一个批评家如果只抓住作家在某些创作中所表现出来的情感,就把它认为不健康,认为要不得,不进一步去探求一下,这些不健康的情感的来源就会陷于片面。在《死水》的下半部,闻先生已清楚地说明了他的精神上的困恼的来源了。比方在《心跳》里闻先生很坦白地说出了他的心情了:

……谁希罕你这墙内尺方的和平!

我的世界还有更辽阔的边境。

这四堵墙既隔不断战事的喧嚣,

你有什么方法禁止我的心跳?

最好是让我口里塞满了泥沙,

如他人只会唱着个人的休戚!

最好是让这头颅给田鼠掘洞,

让这一团血肉也去喂着死虫。

如果只是为了一杯酒,一本诗,

静夜里钟摆摇来的一片闲适,

就听不见了你们四邻的呻吟,

看不见寡妇孤儿抖颤的身影,

战壕里的痉挛,疯人咬着病榻,

和各种惨剧在生活的磨子下。

幸福!我如今不能受你的私贿,

我的世界不在尺方的墙内。

听!又是一阵炮声,死神在咆哮。

静夜!你如何能禁止我的心跳?

在《发现》里,诗人闻一多,已和屈原一样在那里上天下地去求索他的理想、他的祖国了:

我来了,我喊一声迸着血泪,

“我不是我的中华,不对,不对”

我来了,因为我听见你叫我,

鞭着时间的罡风,擎一把火,

我来了,不知道这是一场空喜。

我会见的是恶梦,那里是你?

那是恐怖,是恶梦挂着悬崖,

那不是你,那不是我的心爱!

我追问青天,逼迫八面的风。

我问,拳头擂着大地的赤胸。

总问不出消息,我哭着叫你,

呕出一颗心来你在我心里!

在《祈祷》里,闻先生同样地表现出诗人怀疑而又在求索的精神:

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

启示我,如何把记忆抱紧;请告诉

我这民族的伟大,

轻轻的告诉我,不要喧哗!

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

谁的心里有尧舜的心,

谁的血是荆轲聂政的血,

谁是神农黄帝的遗孽。

告诉我那智慧来得离奇,

说是河马献来的馈礼;

还告诉我这歌声的节奏,

原是九苞凤凰的传授。

谁告诉我戈壁的沉默,

和五岳的庄严?又告诉我

泰山的石溜还滴着忍耐,

大江黄河又流着和谐?

再告诉我,那一滴清泪,

孔子吊唁死者的伤悲?

那狂笑也得告诉我才好,——

庄周,淳于髡东方朔的笑。

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

启示我,如何把记忆抱紧;

请告诉我这民族的伟大,

轻轻的告诉我,不要喧哗!

闻先生追怀着中国过去的英雄志士,抚摩着过去先烈的流风余韵,赞美着中国的壮丽山河,因而感慨到今天那些自命为中国人的人并不像是中国人,因而不禁怆怀地低声问道:“谁是中国人?”

在《一句话》里,闻先生的倔强而又深沉的性格更清楚地显示出来了:

有一句话说出就是祸,

有一句话能点得着火。

别看五千年没有说破,

你猜得透火山的缄默?

说不定是突然着了魔,

突然青天里一个霹雳

爆一声

“咱们的中国!”

这话教我怎么说?

你不信铁树开花也可,

那么有一句话你听着。

等火山忍不住了缄默,

不要发抖,伸舌头,顿脚,

等到青天里一个霹雳

爆一声

“咱们的中国!”

在这以下,闻先生所写的大都是民间疾苦的事情,比方《荒村》《罪过》《飞毛腿》《洗衣歌》都是这一类的诗,其中《洗衣歌》写得最为成功:

年去年来一滴思乡的泪,

半夜三更一盏洗衣的灯,

下贱不下贱你们不要管,

看那里不干净,那里不平,

问支那人,问支那人……

自从《死水》出版以后,闻先生就很少创作了,他的确像火山一般沉默了十多年,一直到最近几年他真的像火山一样爆发着热情的火焰。

是的,这几年来他没有写诗,但是他是以诗人的姿态参加进步的民主运动的。他没有个人的利害打算,他没有在政治上获取高位的野心,他只是站在人民大众的一面为大众说话。大众之所恨的,他就恨;大众之所爱的,他就爱。他率直坦白和光明磊落,他呼吸着时代的气息。因此他的行动是诗,他的狮子吼般的演说是诗,他在危险中悠然地独来独往的神态是诗。他的火一样的言词能够使人愤慨,使人憎恨,使人悲泣,使人爱慕。他给予受伤者以安慰,给失望者以鼓励,给战斗者以教导,给卑怯者以责难,给自私者以打击,给无告者以同情。正因为他不自私,所以他才能受到千万人的爱戴;正因为他不要地位,所以他才受到最高的推崇;正因为他具诗人的气质,所以他才能以人格的号召力,吸引着千万人走上光明的道路。

是的,他曾经沉默过,但是沉默不是怯懦,而是要积蓄更多的力量,不是消极,而是要把事件看得更加清楚。他不能够空说话不做事,他不能够以说话来宣传自己,他不能够随便乱说,朝秦暮楚地变来变去。他说了就要做,方针一定就要贯彻始终。

闻一多先生,是一个诗人,可是他现在是死了。想起他站在讲台上,吐着一句一句的热情的字句,全场听众紧张而又静默得像快要爆发的火山的情景;想起他对人温良谦恭的态度,以及他那持正不阿、不畏强暴的精神,谁不会潸然泪下呢?

闻一多先生死了,但是他的诗没有死,他的崇高的诗人的灵魂没有死!

人生自古谁无死,一个诗人,如果能够在千万人的悲叹中、景仰中死去,那正是诗人的光荣,也是祖国的光荣!

原载1946年9月20日《文艺丛刊》第1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