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四不坏净(四证净)
中道——八支圣道的修行,是以正见(samyag-dṛṣṭi)为先导的。从众生身心自体去观察,通达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而苦蕴集;「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而苦蕴灭。苦蕴集是生死流转,苦蕴灭是解脱涅槃。如实知缘起的集、灭而修行,达到悟入真谛,就成为圣者。圣者的悟入,是「远离尘垢,法眼生,谓所有集法皆是灭法」;或说「于四谛如实知」,「知见四谛得漏尽」,「于四谛如实现等觉」。总之,于缘起、四谛(catvāry-ārya-satyāni)的体悟,是初果的预入圣流,到阿罗汉究竟解脱,如来现正等正觉的不二法门。
中道正行的修证,对一般根性来说,到底是难了一些。因为众生无始以来,一直系缚在「乐阿赖耶、欣阿赖耶、憙阿赖耶」中,成为众生——人的特性。核心是自我,表现为(情感的)「我我所爱」;在知识开展中,成为「我我所见」;而更根深柢固的,是(意志的)「我我所慢」。要彻悟缘起无我,离见(dṛṣṭi)、爱(tṛṣṇā)、慢(māna)而究竟解脱,不能不说是「甚深」了。释尊大慈悲心,不舍众生,所以有方便道的施设。契入甚深法的初果,名为须陀洹(srotāpanna)——预流,意思是预入圣道之流,成为圣者。佛弟子中,确有「言下顿悟」的,但约一般根性来说,总是次第渐入的。入预流位,有必备的条件,名为四预流支(catvāro-srota-āpannâṅgāni)。经中有两类四预流支,有属于如实道的正见为先的预流支,如《相应部》(五五)〈预流相应〉(南传一六下.三一四)说:
「诸比丘!有四预流支,何等为四?亲近善士、听闻正法、如理作意、法随法行。」
预流支是证入预流果的支分。先要亲近善士:佛及圣弟子是善士;佛弟子而有正见、正行的,也是善士。从善士——佛及弟子听闻正法,不外乎四谛(一切法门可统摄于四谛中)。这是古代情形,等到有了书写(印刷)的圣典,也可以从经典中了知佛法,与听闻一样,所以龙树(Nāgārjuna)说:「佛法从三处闻:从佛闻,从弟子闻,从经典闻。」无倒的听闻正法,能成就「闻慧」。如所闻的正法而审正思惟,如理作意能成就「思慧」。如法随顺法义而精勤修习,法随法行能成就「修慧」。闻、思、修——三慧的进修,能见谛而得预流果。这是般若(prajñā)——慧为先导的,为上一章「中道正法」的修行阶梯。
经中说到另一预流支,就是四证净(catvāro 'vetya-prasāda),如《相应部》(五五)〈预流相应〉(南传一六下.二五三——二五四)说:
「诸比丘!汝等当劝彼等(亲族、朋友)修习安住四预流支。何等为四?谓于佛证净劝导修习安住……,于法(证净)……,于僧(证净)……,圣者所乐……能发三摩地之戒劝导修习安住。」
证净(avetya-prasāda),在《杂阿含经》中,译为不坏净(abhedya-prasāda),这是脇(Pārśva)尊者所传,如《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一〇三(大正二七.五三四下)说:
「脇尊者曰:此应名不坏净。言不坏者,不为不信及诸恶戒所破坏故。净谓清净,信是心之清净相故,戒是大种清净相故。」
佛(buddha)、法(dharma)、僧伽(saṃgha)——三宝,是佛法开展中形成的全体佛法。信(śraddhā)是以「心净为性」的;对三宝的证净,是对三宝坚定不变的信心。圣者所爱乐戒(śīla),是佛弟子必不可缺的如法的正常戒行。有信与戒为基础,能深入佛法。本来这是对三宝的净信,及「圣(所爱)戒成就」,以后才合名证净。名为四证净,那是证智相应的信与戒。不坏净可通于深浅——圣者的证净(即证预流果);还没有证入者的净信。这是以信为主,能由浅易而深入的法门。
预入圣流,一定是有慧有信,缺一不可。经说以信为先或以慧为先,只是适应根性的方便不同,所以佛法所说的两类预流支,都可以依之而成为圣者。经上说:佛弟子的根性,利钝不同,有随法行(dharmânusārin)与随信行(śraddhânusārin)二类,如《杂阿含经》卷三三(大正二.二四〇上——中)说:
「圣弟子信于佛言说清净,信法、信僧言说清净,于五法增上智慧,审谛堪忍,谓信、精进、念、定、慧,是名圣弟子不堕恶趣,乃至随法行。」
「圣弟子信于佛言说清净,信法、信僧言说清净,乃至五法少慧,审谛堪忍,谓信、精进、念、定、慧,是名圣弟子不堕恶趣,乃至随信行。」
随法行人,于信等五法中,智慧增上,是慧力特强,以慧为主而信等为助的。随信行人,于五法中是「少慧」,慧力差一些,是以信为主而慧等为助的。信等五根,因根性而可能有所偏重,而其实五根都是具足的。甚深法是智慧所觉证的,以闻思修而入的预流支,是利根随法行人。在佛法的开展中,方便适应,又成立证净(重信)的预流支,那是钝根随信行人所修学了。
「法」,是「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法住法界」的。释尊在菩提树下,彻悟正法而被尊称为「佛」。释尊说法教化,出家与在家的,很多人从佛修行。佛为弟子们制立戒法;出家者依戒律而成立僧伽。在家与出家弟子中,有预流、一来、不还、阿罗汉——四果、四向的圣者,称出家圣者为圣僧。佛法流布人间,佛、法、僧——三宝,就出现于世间。佛法与一般神教,有本质上的差异,但三宝住世,就有类似一般神教的情形。佛,如一般宗教的(最高神或)教主。法,如一般宗教的教义与教规。僧,如一般宗教的教会、教团。佛弟子归依时说「归依佛,两足尊」,佛是人类(两足的)中最伟大、最可尊的圣者;「归依法,离欲尊」,在离烦恼、离罪恶的教义中,佛的法是最彻底、最可尊的;「归依僧,众中尊」,佛弟子的僧伽,在一切教团中,是最可尊敬的。「归依三宝」,表示出对三宝的无限信敬。这种(不离智慧的)信,清净的、纯洁的信心,类似一般宗教的信仰,在佛教中开展起来,成为一般通俗易行的法门。对三宝的崇敬,是信;真正有信心的,一定有戒。戒,不是外道的种种邪戒,是人类的德行,构成人与人间和谐安乐的行为与生活,这是圣者所爱乐(离此是不能成为圣者的)戒。四不坏净,就是依此(不离慧的)深信,及完善的戒行,而能契入圣法流的。这是「佛法」时期,适应随信行人的方便,近于一般宗教,所以是通俗的易行道,为出家的钝根初学说,更多的为一般在家的信众说。如《杂阿含经》说:四不坏净成就,「于此命终,生于天上」;「若堕地狱、畜生、饿鬼者,无有是处」;如是「福德润泽,(善润泽),为安乐食」;「四种福德润泽,善法润泽,摄受称量功德不可称量」;是四种「诸天天道,未净众生令净,已净者重令净」。修四不坏净而深入的,能得预流果;但重视福德、善法,不堕恶趣而生于天上,表示了趣向解脱,而又通于没有成圣的善道。
第二节 六念法门
释尊安立的方便道,是四预流支(catvāro-srota-āpannâṅgāni):佛不坏净、法不坏净、僧不坏净、圣所爱戒成就。然经中还有二说:一、佛证净、法证净、僧证净、施舍。二、佛证净、法证净、僧证净、智慧。这二类都名为四预流支,可见(方便道的)四预流支,是以佛、法、僧——三宝的净信为本的;在三宝的净信外,加入施舍,或者戒,或者智慧,而后来以加入「圣所爱戒成就」为定论的。以信为基本的修行系列,是在佛法开展中次第形成的。或重在忆念不忘,有「六(随)念」(ṣaḍ-anusmṛti)。六念是: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舍、念天。法门的次第增多是:初修与四不坏净相关的四念——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其次念五事——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舍;末后再加入念天,就是六念了。如综合佛不坏净、法不坏净、僧不坏净为净信而修行,那就有信、戒、施、慧——四法,信、戒、闻、施、慧——五法的施设。四法与五法,是为在家弟子说的,可说是三类(方便道)预流支的综合。
六(随)念法门,也是以信为先导的方便。说到念(smṛti),是忆念、明记不忘,是修行(特别是修习定慧)所必要的。依「念」的专心忆念,能趣入定境,所以说「念为定依」(依定才能发慧)。六念的修习:系念三宝而信心清净,如昏夜的明灯,荒漠中发见甘泉一样,内心清净,充满了幸福、平安的充实感。忆念(重自利的)所持的戒行清净,忆念(重利他的)如法施舍的功德。有信心、有善行,无论是成为预流(圣者),或还是凡夫,都会上升天国,享受福乐。所以能「于诸世间,若怖若安,不起瞋恚,我当受持纯一满净诸天天道」。在《增一阿含》中,六念以外,增列念身、念休息(寂止)、念安般、念死,共为十念。但后四念的性质,与六念是不同的。
六念的内容,如《杂阿含经》卷二〇(大正二.一四五中)说:
「当念佛功德:此如来、应、等正觉、明行足、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世尊。」
「念法功德:于世尊正法律,现法离诸热恼,非时通达,缘自觉悟。」
「念僧功德:善向、正向、直向、等向,修随顺行,谓向须陀洹、得须陀洹,向斯陀含、得斯陀含,向阿那含、得阿那含,向阿罗汉、得阿罗汉。如是四双八士,是名世尊弟子僧,具足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供养、恭敬、尊重之处,堪为世间无上福田。」
「念戒功德:自持正戒,不毁、不缺、不断、不坏,非盗取戒,究竟戒,可赞叹戒,梵行戒,不憎恶戒。」
「念施功德:自念布施,心自欣庆,舍除悭贪,虽在居家,解脱心施、常施、乐施、具足施、平等施。」
「念天功德:念四王天、三十三天、炎摩天、兜率陀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清净信戒(闻施慧),于此命终,生彼天中。我亦如是清净信、戒、施、闻、慧,生彼天中。」
六念的前三念,是三宝功德的忆念。如不了解三宝的内容——佛、法、僧所以值得尊敬的所在,那就徒有三宝的忆念,并不能增长正信的。依经上说:念佛是忆念佛的十号。这些名号,从多方面表示了佛的功德。如「如来」,是真理的体现者,如实的宣说者。「应」(阿罗诃),是离一切烦恼,值得尊敬供养者。「等正觉」,是正确而普遍的觉悟者。这样的顾名思义,从佛的名号而忆念佛的功德。念法,是忆念八圣道(甚深法,依八圣道而如实知见与证得)。如「现法」,佛说的正法,依圣道而可以现见的。「离诸热恼」,是离一切烦恼的。「非时」或作「不待时节」,是说依法修行,随时都可以成就的。「通达」,是说依圣道而引导、而契入的。念僧,是忆念圣僧——从预流(须陀洹)向到阿罗汉果,四向、四果的功德。这些圣者,「善向、正向、直向、等向,修随顺行」,或译为「妙行、质直行、如理行、法随法行、和敬行、随法行」。表示圣者的持行,有戒、定、慧等功德,所以是应受恭敬供养的无上福田(施僧得大果)。念戒,是忆念自己的戒行清净,没有缺失(如有所违犯,依法忏悔,就回复清净),是圣者所称誉爱乐的。念施,是忆念自己的施舍。「虽在居家,解脱心施」,是在家弟子,不求世间福乐果报的清净施(如出家,行不求名闻利养的法施)。念天,是念六欲天。有信,有施、戒功德的,能生天;得预流果的,死后也上生欲界天。
「六念」、「四不坏净」、「念佛法僧」、「念佛」,这一类的行法,是适应随信行人,特别是在家弟子的方便道。有一般宗教的共通性,有安定内心、除忧怖的作用:一、病而到死亡边缘,身体大多数是「苦痛逼切」,而眷属、物欲、自我的爱恋,会引起内心的焦急、忧伤、恐怖,比身苦更严重得多。对在家弟子,劝他不要恋念眷属、恋念物欲,应该修六念、四不坏净。如平常念佛、念法、念僧的,不论什么情况下去世,决定上升而不会堕落,所以不用为此担忧。二、离别,即使与释迦佛别离,也不用忧悲;修六念,就等于与佛及圣弟子同在了。三、修六念的,「处凶崄众生中无诸罣碍」。四、贾客远行,「于旷野中有诸恐怖,心惊毛竖」的,应念佛、念法、念僧。「比丘住于空闲、树下、空舍,有时恐怖心惊毛竖」的,应当念佛,并举一譬喻,如《杂阿含经》卷三五(大正二.二五五中)说:
「帝释语诸三十三天言:诸仁者!诸天与阿修罗共鬪战时,若生恐怖,心惊毛竖者,汝当念我伏敌之幢!念彼幢时,恐怖即除。」
「如是,比丘!若于空闲、树下、空舍而生恐怖,心惊毛竖者,当念如来:如来、应、等正觉,乃至佛、世尊!彼当念时,恐怖即除。」
这一譬喻,似乎是神话,而其实是的确有此情形的。「伏敌之幢」,是军旗。在古代,如帅旗屹立,军队望见了奋勇作战;如帅旗倒下,那不是主帅被杀、被俘,就是逃走。部队不见了帅旗,当下会士气丧失而溃败的。如战斗中的军士,想到了主将的才能、武器精良,那部队会士气高昂,不会惊怖而奋战的。依外在事物而增强自身的心力,是确实存在的(「怕鬼唱山歌」,也是这种作用,虽然听到外来的声音,其实是出于自己的)。「六念」、……「念佛」,不外乎应用这一意义(如能导入预流,那就性质不同)。原则的说,这是一般神教所共有的;六念等有安定内心、除忧怖的作用。经文,大抵属于(九分教中)「记说」部。(www.diancang.xy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