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信方便的易行道
「佛法」,有适应慧强信弱的,有适应信强慧弱的,根性不同,适应的修行方便,也就多少不同。「大乘佛法」,理想与信仰的成分增多,以信为先的方便,也就越来越重要。然「大乘佛法」主流,仍是重慧的甚深广大的菩萨道。修菩萨行,是「大乘佛法」所共的,而慧(prajñā)与信(śraddhā)的适应,不同而又相通。如重慧而以「法」为主的,闻、思、修、证,而又有书写、供养、读诵功德的方便,如上一章所说。重信而以「佛」(菩萨、天)为主的,以称名、忏悔等为方便,然也有念佛实相的深行。说到「大乘佛法」的念佛(buddhânusmṛti),内容异常的广大,先从「易行道」说起。
「大乘佛法」以无上圆满的佛为究极理想,而从菩萨(bodhisattva)的广大修行中去完成。菩萨的发心,「自未得度先度他,是故我礼初发心」,先人后己的精神,是希有难得的!发心修行,从释尊过去生中的修行事迹来说,特别是布施,为了慈济众生,不惜牺牲一切,甚至奉献自己的生命。菩萨要修行三大阿僧祇劫,这是随顺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说的,其实,「佛言无量阿僧祇劫作功德,欲度众生,何以故言三阿僧祇劫?三阿僧祇劫有量有限」。在无量时劫中修行,「任重道远」,没有比菩萨更伟大了!菩萨的广大修行,惟有胜解(adhimokṣa)一切法空(sarvadharma-śūnyatā),才有可能,如《瑜伽师地论》卷三六(大正三〇.四八七中)说:
「若能如实了知生死,即无染心流转生死;若于生死不以无常等行深心厌离,即不速疾入般涅槃。若于涅槃不深怖畏,即能圆满涅槃资粮;虽于涅槃见有微妙胜利功德,而不深愿速证涅槃。是诸菩萨于证无上正等菩提有大方便,是大方便依止最胜空性胜解,是故菩萨修习学道所摄最胜空性胜解,名为能证如来妙智广大方便。」
《瑜伽师地论》所说空义,与《中论》有所不同,然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的菩萨道非有「空性胜解」不可,是一致的见解。佛果究竟圆满,菩萨的广大修行,当然不是「急功近利」者所能成办的。在修行过程中,有的中途退失,名为「败坏菩萨」;有的久劫修行,到不退转——阿惟越致(avinivartanīya)地,再进修到圆成佛果。修菩萨行到不转地,「是法甚深,久乃可得」,对一般人来说,这样的甚深难行道,可能会中途退失的,正如《般若经》所说:「无量阿僧祇众生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行菩萨道,……若一、若二住阿惟越致地。」行菩萨道成佛的法门,广大甚深,不是简易的事;说老实话,这不是人人所能修学的。所以释尊成佛,一般弟子都是求证阿罗汉而入涅槃的,传说仅弥勒(Maitreya)一人未来成佛。菩萨道难行苦行,「大乘佛法」也是这样而出现于印度的。不过,究竟圆满的佛果,广大甚深的菩萨行,应该是见闻者所有心向往的;如此的深妙大法,也总希望能长住世间,利益众生,所以适应一般根性,(继承「佛法」的「念佛」),有易行道的安立,易行而又能成为难行道的方便。这与智证的正法甚深,而又安立书写、供养、施他、读诵功德等方便,意趣可说是同一的。
现在来说「大乘佛法」中,以「念佛」为主的易行道,如龙树(Nāgārjuna)《十住毘婆沙论》卷五(大正二六.四一上——中)说:
「诸佛所说,有易行道,疾得至阿惟越致地方便者,愿为说之!」
「汝言阿惟越致地,是法甚难,久乃可得,若有易行道,疾得至阿惟越致地者,是乃怯弱下劣之言,非是大人志干之说!汝若必欲闻此方便,今当说之。佛法有无量门,如世间道,有难有易;陆道步行则苦,水道乘船则乐。菩萨道亦如是,或有勤行精进;或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
《十住毘婆沙论》是《华严经.十地品》偈颂的广分别。《十住毘婆沙论》所说的易行道,先说称念佛(及菩萨)名、忆念、礼拜,进一步如论卷五(大正二六.四五上)说:
「求阿惟越致地者,非但忆念、称名、礼敬而已,复应于诸佛所忏悔、劝请、随喜、回向。」
原则的说,易行道是广义的念佛法门。对于佛,称(佛)名是语业,礼拜是身业,忆念是意业:这是对佛敬信而起的清净三业。在佛前,修忏悔行、劝请行、随喜行,以回向佛道作结。这一念佛法门,在龙树时代(西元二、三世纪间),大乘行者,主要是在家的善男子、善女人,很多是这样修行的,如《大智度论》卷六一(大正二五.四九五中)说:
「菩萨礼佛有三品:一者、悔过品,二者、随喜回向品,三者、劝请诸佛品。」
三品修行的内容,《大智度论》作了简要的介绍:「菩萨法,昼三时、夜三时,常行三事:一者、清旦偏袒右肩,合掌礼十方佛言:我某甲,若今世,若过(去)世,无量劫身、口、意恶业罪,于十方现在佛前忏悔,愿令灭除,不复更作。中、暮,夜三亦如是。二者、念十方三世诸佛所行功德,及弟子众所有功德,随喜劝助。三者、劝请现在十方诸佛初转法轮;及请诸佛久住世间无量劫,度脱一切。菩萨行此三事,功德无量,转近得佛。」日夜六时,菩萨于佛前行此三事,与中国佛教的早、晚课诵相近。易行道的功德无量,主要能保持大乘信心,不致于退失。《十住毘婆沙论》说:「佛法有无量门,……或有勤行精进;或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这是二类根性,也就是重智与重信的不同。《大智度论》也说「若闻、持乃至正忆念者,智慧、精进门入;书写、供养者,信及精进门入」;「菩萨有二种:一者、有慈悲心,多为众生;二者、多集诸佛功德」。所说略有差别,总不外乎在甚深难行的正常道外,别说菩萨初学的通俗法门。然重智(及慈悲)与重信,只是初入门者的偏重,不是截然不同的法门,所以《十住毘婆沙论》卷六(大正二六.四九中——下)说:
「是菩萨以忏悔、劝请、随喜、回向故,福力转增,心调柔软,于诸佛无量功德清净第一,凡夫所不信而能信受;及诸大菩萨清净大行,希有难事,亦能信受。」
「信诸佛菩萨无量甚深清净第一功德已,愍伤诸众生无此功德,但以诸邪见,受种种苦恼,故深生悲心。……以悲心故,为求随意使得安乐,则名慈心。……随所能作,利益众生,发坚固施心。」
依论所说,修易行道而能成就信心的,就能引生慈悲心,能进修施等六波罗蜜。这可见菩萨道是一贯的,重信的易行道,重悲智的难行道,并不是对立,而只是入门有些偏重而已。
《大智度论》所说的「礼佛三品」,是出于汉安世高所译的《舍利弗悔过经》。舍利弗(Śāriputra)启问:「前世为恶,当何用悔之乎?」佛答分三段:悔过,助其欢喜(随喜),劝请。舍利弗再问:「欲求佛道者,当何以愿为得之?」佛答说:「取诸学道以来所得福德,皆集聚合会,以持好心施与(回向)天下十方人民、父母、蜎飞蠕动之类。」末后说:种种福德,「不如持《悔过经》,昼夜各三过读一日」。《舍利弗悔过经》的内容,是在十方如来前忏悔、随喜、劝请、回向,与《十住毘婆沙论》所引的经说相合。这部经,有梁僧伽婆罗(Saṃghavarman)异译的《菩萨藏经》,隋阇那崛多(Jñānagupta)共笈多(Dharmagupta)等译的《大乘三聚忏悔经》(西藏译名《圣大乘灭业障经》)。异译的组织小异,分为忏悔及三聚——随喜功德聚、劝请功德聚、回向功德聚;忏悔中,说到罪业随心,空不可得的深义。这部经,古代每称之为《三品经》,如汉安玄所译的《法镜经》说「昼三夜亦三,以诵《三品经》事」;晋竺法护(Dharmarakṣa)的《离垢施女经》说「三品诸佛经典」,「昼夜奉行三品法」。说到这三品内容的经典很多,可见这是初期大乘盛行的易行道。「三品」,或作「修行三分,诵三分法」;或作「三支经」。这可能「品」是 pākṣikā 的义译,如「三十七菩提分」,或译「三十七觉品」、「三十七觉支」。但晚期的异译,转化为「三聚」或「三蕴」(「三阴」);蕴,那是 skandha 了。经名「三品」,而实际有四分:「忏悔」、「随喜」、「劝请」、「回向」,这是值得注意的!依个人的意见,三分、四分是次第集成的,原始是「忏悔」部分,所以经末称此为《悔过经》;异译名为「三聚忏悔」、「灭业障」。异译《菩萨藏经》说:「此经名灭业障碍,……亦名菩萨藏,……亦名断一切疑。」「菩萨藏」与「断一切疑」,是一部分大乘经的通称,「灭业障碍」才是主题,所以推定这是该经的原始部分。《摩诃般若波罗蜜经》,自三〇到三八品,为善男子、善女人,广说听闻、受持、……书写、供养、施他的功德,三九品名〈随喜品〉,明无相的随喜回向。《大智度论》说「礼佛三品」,以「随喜回向」为一品,是随顺《般若经》而说的。回向,不只是随喜回向,修一切行,末后都是要回向的。忏悔回向,与《般若经》的随喜回向相结合,成为二品行。如《弥勒菩萨所问本愿经》说:「我悔一切过,劝助(随喜)众道德,归命礼诸佛,令得无上慧。」弥勒(Maitreya)菩萨「不持耳、鼻、头、目、手、足、身命、珍宝、城邑、妻子及以国土布施与人以成佛道,但以善权方便安乐之行,得致无上正真之道」。这是忏悔、随喜的易行道、净土行。在这二品上,加劝请行,成为三品法门。至于回向,无论是一行、二行、三行,都是以回向作结。如以回向为一行,那就成为四分行了。
在佛前修忏悔、随喜、劝请、回向,在「初期大乘」时代,非常的流行。如《贤劫经》说:「念佛法,勤悔过,乐助(随喜)功德,施众生因(回向),劝诸佛。」《思益梵天所问经》说:「有四法善知方便,何等四?一者、顺众生意;二者、于他功德起随喜心;三者、悔过除罪;四者、劝请诸佛。」这一通俗易行的方便,与文殊师利(Mañjuśrī)及普贤(Samantabhadra)有关;文殊与普贤二大士,是《华严经》中佛的二大辅弼,所以也与「华严」有关。先提到两部经:一、晋聂道真所译的《三曼陀跋陀罗菩萨经》。三曼陀跋陀罗,是「普贤」梵语的音译。这部经是「佛在摩竭提国,清净法处,自然金刚座,光影甚明」,也就是《华严经》「初会」的说处;经是普贤为文殊说的。经的内容是:悔过,礼,愿乐助其欢喜(随喜),劝请诸佛——转法轮与住世,施与(回向)。末后总结说:「是善男子、善女人,昼夜各三劝乐法行:所当悔者悔之,所当忍者忍之,所当礼者礼之,所当愿乐(随喜)者愿乐之,所当请劝者请劝之,所当施与者施与之。」「悔」是自说罪过;「忍」是容忍,是忏摩的义译:合起来就是忏悔。经文正宗分,分〈悔过品〉、〈愿乐品〉、〈请劝品〉,与「三品法行」相同。但在〈愿乐品〉中,多了礼敬「一切诸佛、一切诸菩萨、诸迦罗蜜(善知识)、父母,及阿罗汉、辟支佛」,凡是有功德而可敬的,都作礼,这是从随喜一切功德而来的。「三品」本是「礼佛三品」,是在佛前礼敬而修行的。这部经说到:「《般若波罗蜜》、《兜沙陀比罗经》」;「兜沙陀比罗经」,义译为「如来藏(箧)经」,为华严法门最初集成的经名。这部经的成立,《般若》与《华严》经已开始流传了。二、竺法护译的《佛说文殊悔过经》,是文殊为如来齐光照燿菩萨说的。经文不分品,内容是:礼佛,悔过,劝助(随喜)众德,劝转法轮,诸佛住世,供养诸佛,(回向)我及众生成佛道。对于礼佛——五体投地,作了「表法」的解说。经上说「或问上界悔过之处,十地、十忍、十分别事、十瑞、十持、十印、十三昧」,显然的与「华严」内容相通。这两部重于忏悔的经,文殊说,或普贤为文殊说,与华严法门有关,比起《三品经》来,虽同样的是通俗的易行道,而又通于深义了。
「六十华严」的传译者——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于晋元熙二年(西元四二〇),译出《文殊师利发愿经》,共四十四颂,与《三曼陀跋陀罗菩萨经》、《文殊悔过经》,非常接近。唐不空(Amoghavajra)所译的《普贤行愿赞》,六十二颂,与「四十华严」末卷偈颂相同,都是《文殊师利发愿经》的增广本。依《文殊师利发愿经记》说:「晋元熙二年,岁在庚申,于杨州鬪场寺,(佛陀跋陀罗)禅师新出。云:外国四部众礼佛时,多诵此经以发愿求佛道。」大抵《舍利弗悔过经》、《文殊悔过经》等,文字长了些,要昼夜三时——一日诵念六次,不太方便,所以编为简要的偈颂。如龙树的《宝行王正论》说:「为此因及果,现前佛支提(即佛舍利塔),日夜各三遍,愿诵二十偈。」二十偈的内容,也就是礼敬;离恶(忏罪);随喜;请转法轮;「穷生死后际」,是常住世间;回向发愿。《文殊师利发愿经》,是日常持诵的诵本,与《普贤行愿赞》等,内容都是七分:礼佛(赞佛)、供养佛、忏悔、随喜、请转法轮、请佛住世、回向。这是「六十华严」、「八十华严」经所没有的,「四十华严」把偈颂编入《华严经.普贤行愿品》的末了,长行为了满足「十」数,加上「恒顺众生」与「常随佛学」,这是偈颂所没有的。《三曼陀跋陀罗菩萨经》说:「持是功德,令一切(众生)与某(自己名字),……生有佛处、有菩萨处,皆令生须呵摩提阿弥陀佛刹。」这一法门,是易行道、净土方便道;发愿往生,是不限于某一净土的,但经文却提到了须呵摩提(Sukhāvatī)阿弥陀(Amitābha)佛刹。须呵摩提,是极乐或安乐的音译。《文殊师利发愿经》说:「愿我命终时,灭除诸障碍,面见阿弥陀,往生安乐刹。」易行方便与往生极乐,有了更密切的关系。
在佛前忏悔、随喜、劝请,本是为初学者开示的通俗易行法门。文殊与劝发菩提心有关,「为一切师」,如《濡首菩萨清净分卫经》等说。文殊又与忏罪有关,如《阿阇世王经》、《如幻三昧经》说。悔过等三品法门,终于与文殊,因文殊而与普贤有关了,也就与华严法门有关。如《十住毘婆沙论》,将《十地经》所没有说的称名、忆念、礼拜、忏悔、随喜、劝请,附入初地中。西元三、四世纪间,竺法护与聂道真,译出与文殊(更与普贤)有关的《文殊悔过经》、《三曼陀跋陀罗菩萨经》;西元五世纪初,译出的《文殊师利发愿经》,已是当时印度日常持诵的法门了。通俗易行而又与深义相通,到「四十华严」而充分明了出来。这是重信的、易行的广义念佛法门。
三支法门,名为三支而其实有六支,三支是:礼敬现在十方佛(「礼敬诸佛」而后修的),忏悔,劝请(中有「请佛说法」、「请佛住世」),随喜;末后又有回向。或加入「供养」(供养也本是对佛的礼敬),如《文殊师利发愿颂》所说。宗喀巴(Tsoṅ-kha-pa)所造《菩提道次第广论》,也依《华严经》颂而说七支,作为积集顺道资粮、净治业障逆缘的加行。迟一些译出的,还有唐那提(Nadi)译《离垢慧菩萨所问礼佛法经》,内容为七支:礼敬,归依,忏悔,劝请(转正法轮、不般涅槃),随喜,回向,发愿。唐义净译《金光明最胜王经》(五)〈灭业障品〉,以「四种对治业障」:于十方世界一切如来前,「说一切罪」(忏悔),劝请(说法及久住世间),随喜,回向;与《三品经》相合。赵宋施护(Dānapāla)译《佛说法集名数经》,说「七种最上供养」,内容为:礼拜、供养、忏悔、随喜、劝请、发愿、回向。先后的开合、增减,总列而比对如下:
A B C D E F G H I
礼敬诸佛 1 1 1 1 1 1 1
称赞如来 2 2
广修供养 2 6 3 3 2
忏悔业障 1 3 3 3 2 2 4 4 3
随喜功德 2 2 5 4 3 3 5 5 4
请转法轮 3 4 4 5 4 4 6 6 5
请佛住世 5 5 7 7 6
常随佛学 8
恒顺众生 1 9
普皆回向 4 6 7 6 7 8 10 7
发广大愿 7 6
归依三宝 2
第二节 易行道支略说
「念佛」为主的易行道,是以信(śraddhā)为方便的,作用是多方面的,名称也就不一。如《思益梵天所问经》,名善知「方便」。《离垢慧菩萨所问礼佛法经》,以「礼佛」为名,也就是礼佛与佛前的修行。《金光明最胜王经》集为〈灭业障品〉,这正如智者大师的集为「五悔法」了。《佛说法集名数经》,称为最上「供养」。《华严经.普贤行愿品》,名为十大愿;《文殊师利发愿经》,也是名为「发愿」的。《大宝积经》的〈善臂菩萨会〉:菩萨于三时中,扫塔(礼佛)、劝请、忏悔、念善根(随喜)、愿得无上菩提(回向),都是「戒波罗蜜」所摄。易行道的内容,或多或少,到〈普贤行愿品〉的十大愿,虽多少超越了这一原则,但不失为集易行道的大成。以下,一一的略加解说:
一、「礼敬诸佛」,二、「称赞如来」:佛在世时,弟子们见了佛,一定是虔诚敬礼。印度古代,见了国王,每赞颂以表示敬意(如我国古时的相见赋诗,不过赋诗是相对的)。在《杂阿含经》(「祇夜」)中,鹏耆舍(Vaṅgīsa)就已作偈赞佛了。大乘佛教盛行赞叹如来,如《佛一百八名赞》、《一百五十赞佛颂》等。西元七世纪,印度佛教的赞佛情形,如《南海寄归内法传》所说。对于佛,因崇敬信念而有所表示,那是当然的。在大乘法中,礼佛是礼十方佛,通于身语意三业,如〈普贤行愿品〉说:「我以清净身语意,一切遍礼尽无余。」这就是《十住毘婆沙论》的「称名、忆念、礼拜」。称名,是语业的礼敬,如说「南无佛」、「南无释迦牟尼佛」、「南无阿弥陀佛」。忆念,是意业的礼敬。礼拜,是身业的礼敬,如合掌、稽首佛足、五体投地。传说释尊在因地,见燃灯佛(Dīpaṃkara)时,五体投地,可说是最敬的身礼。三业的礼敬,以内心的忆念为主,依内心敬念而表现于身业、语业。如内心没有诚信忆念,那称名如鹦鹉学语,礼拜要被禅者讥笑为如碓上下了;所以三业礼敬,主要是虔诚的「念佛」。称佛名号,其实就是赞叹,如《佛一百八名赞》;世亲(Vasubandhu)所造的《无量寿佛优波提舍》(一般称为《往生净土论》),立「五念门」,说:「云何赞叹?口业赞叹,称彼如来名。」这样,礼佛就是念佛;本来「称名、忆念、礼拜」就可以了,为了适应佛教界的赞佛偈,〈普贤行愿品〉别立「称赞如来」一门。礼佛、念佛,「大乘佛法」中法门众多,当别为叙说。
三、「广修供养」:这是对于佛的供养。佛在世时,衣、食、住、药等,一切是信众恭敬供养的。佛涅槃以后,佛舍利(遗体)建塔,渐渐庄严起来。对于佛塔,也就以「华、香、璎珞、伎乐、幢、幡、灯油」;「花鬘、灯明、幢、幡、伞、盖供养」。一般重视的,是财物的供养;出家众又怎样供养呢?佛在世时,如阿难(Ānanda)为佛侍者,为佛服务,就是供养。最上的供养,是弟子依佛所说的,精进修行,得到究竟解脱的阿罗汉,能满足佛为弟子说法的最大愿望,就是对佛最上的供养。重法的大乘经,也说到法供养,如《维摩诘所说经》说「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供养是经者,即为供养去来今佛」;「若闻如是等经,信解、受持、读、诵,以方便力,为诸众生分别、解说、显示、分明,守护法故,是名法之供养」;「又于诸法如说修行,随顺十二因缘,离诸邪见,得无生忍,……是名最上法之供养」。从信解、受持,到得无生忍,如法供养,是通于浅深的。重信的易行道,《文殊悔过经》才提到财物的供养诸佛:「十方世界无所系属」的无主物,「持以贡上诸世光耀佛天中天」。〈普贤行愿品〉说:「以诸最胜妙华鬘,妓乐、涂香及伞、盖,如是最胜庄严具,我以供养诸如来。最胜衣服、最胜香,末香、烧香与灯、烛。……我以广大胜解心,……普遍供养诸如来。」这些都是财供养,一切是「最胜」的,「一一皆如妙高(须弥山)聚」的。这样的广大供养,是由于广大的胜解心。胜解(adhimokṣa),是假想观,依定所起的假想观(或以假想观而得定),观成广大供品来供佛,这不是一般人所能的。〈普贤行愿品〉所说,本是「大愿」,发愿能这样供佛;如修行深了,能以胜解所成作广大供养,那已不是易行道了。《大智度论》说:「供养者,若见若闻诸佛功德,心敬尊重,迎逆侍送,旋绕礼拜,曲躬合手(掌)而住。避坐安处,劝进饮食、华、香、珍宝等,种种称赞持戒、禅定、智慧诸功德。有所说法,信受教诲。如是善身口意业,是为供养。」依此可见,供养实只是礼敬的一部分,所以初期的《三品经》,是没有说供养的。
四、「忏悔业障」:忏悔能达成佛弟子三业的清净,在出家僧团中,是时常举行的。人非大圣,不可能没有过失,有过失就要知过能改,如有罪过而隐藏在内心,会影响内心,障碍圣道的进修,不得解脱。「大乘佛法」的忏悔,是在十方一切佛前,忏悔无始以来的一切罪业。〈普贤行愿品〉所说,还只是忏悔业障,但有的却扩大为忏悔三障——烦恼障、业障、报障等。在「大乘佛法」中,忏悔有了不寻常的意义,而忏悔的方法更多,这留在下面作专章来叙说。
五、「随喜功德」:随喜(anumodana),是对于他人的所作所为,内心随顺欢喜,认可为行得好,合于自己的意思,所以「随喜」是通于善恶的。简略的说,佛法是浅深不等的离恶行善,这是要自己身体力行的,但不只是自己行就够了。任何一种离恶行善的善行,可分四类:一、「自行」,自己去做;二、「劝他行」,还要劝别人去做;三、「随喜行」,知道别人做了,起认可欢喜心;四、「赞叹行」,赞叹这一善行,赞扬行此善行的人,以激励大众。大家都向于离恶行善,才是佛教的理想。善行如此,恶行也有「自行」、「劝他行」、「随喜行」、「赞叹行」;如恶行而具足四行,那可是恶性深重了。这里,约随喜功德说。一切善行,不外乎一般人的人、天福德;声闻与缘觉乘——有学、无学功德;菩萨发大心、广修福慧,自利利他的功德;如来圆满大菩提,现成佛、说法、入涅槃等最胜功德。对于这一切功德,都「心生欢喜」,如〈普贤行愿品〉说:「十方一切诸众生,二乘有学及无学,一切如来与菩萨,所有功德皆随喜。」《般若经.随喜品》也是这样,不过与般若相应、无相无着(是难行道)而已。《法华经.随喜功德品》,听闻随喜而转化他人。「随喜功德」,是一切大乘法门所重视的。《大智度论》说:「随喜福德者,不劳身口业作诸功德,但以心方便,见他修福,随而欢喜。」这不是说不需要身、语的实际善行,是说见他修福而心生随喜,是有很大功德的。依《大智度论》说,随喜功德之所以有大福德:一、确信福德因果,「得正见故,随而欢喜」。二、「我应与一切众生乐,而众生能自行福德」,作福的一定能得安乐,那就与自己行善一样。三、「众生行善,与我相似,是我同伴,是故随喜」。众生是自我中心的,虽明知行善是应该的,但从自我而起颠倒,每对他人的善行善事、福德慧德,会引起嫉妒、障碍或破坏,这是修菩萨行的大障。如能修随喜行,时时随喜一切功德,那一定能慈心普利,趣入菩提的大道。随喜是「礼佛三品」之一,是在佛前修的,佛菩萨的功德,当然是随喜的主要内容,但如来化导众生,不弃人、天、声闻、缘觉功德,所以一切功德,都是发菩提心者所随喜的。
六、「请转法轮」,七、「请佛住世」:在「三品法门」中,这二者是合为「劝请品」的。这二者,出于各部派的共同传说。一、释尊成佛以后,感到了佛法甚深,众生不容易教化,曾有「我宁不说法,疾入于涅槃」的意境。梵天(Brahmā)知道了,特来请佛说法,这才受请而大转法轮。佛法是不共世间的!世间的神教、哲学等学行,不是一无足取,而是对于彻悟人生的真义、实现人生的究竟归宿,是无能为力的,惟有佛法才能达成这一目的。梵天是印度的最高神,自称是宇宙、人类、万物的创造者。梵天来恳请说法,表示了神教的无能为力,有待佛法的救济。佛转法轮,是世间出现了新的希望,如昏暗中的明灯一样,那是多难得呀!二、佛曾三次对阿难说:「佛四神足已多修习行,专念不忘,在意所欲,如来可止一劫有余,为世除冥,多所饶益,天人获安。」阿难听了,当时没有说什么,释尊这才答应了魔(māra)的请求,三月后入涅槃。这表示了:虽然说佛涅槃后,「自依止,法依止」,如法修行,与佛在世一样。实际上,佛涅槃后,虽然佛法在开展,教区在扩大,而佛法的真意义——究竟解脱的,却大大的低落了。这所以有「正法」与「像法」(后来又有「末法」)的分别,不免想到了佛法从世间灭失的悲哀。这二项传说,在部派佛教中,没有引起什么问题。「初期大乘」兴起,「劝请」成为「礼佛三品」之一。昼夜六时对十方佛,初成佛道的,「请转法轮」;佛要入涅槃的,「请佛住世」。这是愿望佛法的出现世间,佛法永远存在于世间,为苦难众生作依怙,这是真诚的护法心。西元前后,印度的政局非常混乱;佛法在传布中,不免要受到破坏、障碍。圣弟子面对当前的佛教,从内心激发护法的热心;而将「请转法轮」、「请佛住世」,作为礼佛要行,时时忆念,以激发佛弟子为法的热忱!
一〇、「普皆回向」:回向(pariṇāma),是回转趣向;回向功德,是将所有功德,转向于某一目的。〈普贤行愿品〉的回向,是「所有礼赞、供养福,请佛住世、转法轮,随喜、忏悔诸善根,回向众生及佛道」。依偈说,回向是将上来所说的「礼敬功德」、「赞叹功德」、「供养功德」、「忏悔功德」、「随喜功德」、「劝请功德」——一切回向于众生,与众生同成佛道。依偈文,可见重佛、重信的易行道(《三品经》也如此),本没有「恒顺众生」与「常随佛学」的。回向众生及佛道,如《舍利弗悔过经》说:「学道以来所得(一切)福德,皆集聚合会,以持好心施与(回向)天下十方人民、父母、蜎飞蠕动之类,皆令得其福;有余少所,令某得之,令某等作佛道。」异译《菩萨藏经》说得更明白:「一切和合回施与一切众生,……一切和合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以此善根,愿令一切众生亦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菩萨修易行道所得的功德,回向众生,就是将自己的功德转而布施给众生,使众生离苦得乐,发心修行成佛。菩萨的功德,真能施与众生、使众生受福乐吗?这里面含有重大问题,也就是「自力」与「他力」。一般神教都是重「他力」的,佛法说善恶因果、修因证果,一向是「自力」的;「大乘佛法」的「回向功德」,不违反佛法的特质吗?《大智度论》卷六一(大正二五.四八七下——四八八上)说:
「共一切众生者,是福德不可得与一切众生,而果报可与。菩萨既得福德果报,衣服、饮食等世间乐具,以利益众生。菩萨以福德清净,(所有)身口,人所信受;为众生说法,令得十善,……末后成佛。……是果报可与一切众生,以果中说因,故言福德与众生共。若福德可以与人者,诸佛从初发心所集福德,尽可与人!」
经上说福德回向施与众生,这是果中说因,是不了义说。菩萨的福德,是不能转施与别人的。但菩萨发愿化度众生,所以依此福德善根,未来福慧具足,就能以财物、佛法施与众生;使众生得财物,能依法修行,成就佛道。如自己的福德而可以回施众生,那是违反「自力」原则的。佛菩萨的功德无量,如可以回施众生,那世间应该没有苦恼众生,都是佛菩萨那样,也不用佛菩萨来化度了!《十住毘婆沙论》这样说:「我所有福德,一切皆和合,为诸众生故,正回向佛道。」菩萨发菩提心,求成佛道,主要是为了救度一切众生。所以「回向众生及佛道」,是说「为诸众生故」,以一切功德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并非以福德善根施与众生。《普贤菩萨行愿赞》但说「悉皆回向于菩提」,没有说回向众生,也许是为了避免读者的误解吧!
「大乘佛法」的易行道,主要是忏悔、随喜、劝请——三品。这是在十方佛前进行的,所以从「礼佛」而分出:礼敬、赞叹、供养——三事。修行终了,这一切功德,为一切众生而回向于佛道。所以易行道的主体,到此为止。《华严经.十回向品》,二处说到:一、忏悔、礼敬、劝请、随喜——「悉以回向」;二、忏悔、随喜、礼敬、劝请——回向。〈离世间品〉说:「四行是菩萨道:忏除罪障,随喜福德,恭敬尊重,劝请如来。」易行道的本义,就是这些。大乘行者,对佛礼敬、供养,坚定了清净的大乘信心;忏悔,使内心没有疑悔,不碍修行;随喜佛菩萨等的功德,养成乐人为善的无私心;劝请能激发护持佛法的热忱;并以一切功德,为众生而回向佛道(不为一切众生,就会趣入涅槃)。易行道是以佛为中心的进修,能成就这样的菩萨心行,也就能不退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了!
八、「常随佛学」,九、「恒顺众生」:为了符合《华严经》的体裁,满足「十」数,〈普贤行愿品〉长行,才加入此二愿。约意义说,这二者是菩萨道所应有的。在修学过程中,生生世世见佛闻法,是向上不退的最佳保证!到底应该怎样修学?也只有学习诸佛那样的(因中)修学,才能圆成佛道。「恒顺众生」,是于众生「随顺而转」:尊重众生,救助众生,利益众生。《思益梵天所问经》说:「菩萨有四法善知方便」,在随喜、忏悔、劝请外,「顺众生意」,也确是方便之一。
上来的解说,是依易行道的十支,作一般的解说,并非专依〈普贤行愿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