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佛教圣典的集成,从「修多罗」到四部阿含的分别编集,是经过先后多阶段的。起初,集成「阴」,「入处」,「因缘」,「道品」,以精简的散文集出,名为「修多罗」;分类编次,名为「相应教」。次集出的有偈的,名为「祇夜」,保留在「相应教」中的,是〈八众相应〉,为适应印度社会所成的通俗教化。八众中,天四众是:梵,魔,帝释(忉利天),四王天(天子,天女,夜叉,林神,多数属于四王天),代表印度一般的宗教信教对象。人四众是:婆罗门,刹利,长者,沙门,本于印度社会四阶级。佛法主张四姓平等,所以不立低贱的首陀罗,而代以一无所有的出家沙门。居士,是吠奢姓中的富有者。「祇夜」是可以通称一切偈颂的,由于有偈的〈众相应〉名为「祇夜」,于是传诵中的其他偈颂,或名「伽陀」,或名「优陀那」(如《法句》)。〈义品〉,〈波罗延那〉,大抵是在这一机运中成立的。经说是不断传出的,或是不了义偈颂的解说;或是法义的问答分别;或是深秘事理的决了:集成了「弟子所说」与「如来所说」——「记说」;「记说」的集出,比「祇夜」要迟一些。从《杂阿含经》与《相应部》的组织,知道「祇夜」别立,而「记说」是附于「修多罗」四品——〈阴〉,〈入处〉,〈因缘〉,〈道品〉以下的。以上所说,是前来所说的结论。
「记说」,是附于「修多罗」(四品)以下的。在传诵中,文句渐长,法义与事缘相结合的「记说」,也不免参杂到「修多罗」中去。以〈阴相应〉为例来说,《杂阿含经》共一四(摄)颂。初四颂,一一、一三颂,文句比较简要。七至一〇颂、一二颂,文句长些,但仍是法义的开示。而五颂(是弟子所说)、六颂及一四颂,不但文段长,还参合了事缘与譬喻。就在这长篇中,如《大正》二六二经,是佛涅槃以后,阿难以《化迦旃延经》来教化阐陀,传说是结集以后的事。又如《大正》五八经,对五阴作十门问答。依「摄颂」是「十问」;〈摄事分〉称为「问记」,这是问答论究的「记说」。十门问记,赤铜鍱部又编为《中部》(一〇九)《满月大经》,觉音判为九分教的(与「方广」相当的)「毘陀罗」。《杂阿含经》与《相应部》,都有此二经,可见是上座部诵本如此,也表示了「如来记说」与「弟子记说」,早已参入到「修多罗」中。
经是不断集出来的,如《赤铜鍱律.自恣揵度》说:「自恣日,比丘等说法,诵经者集经,持律者抉择律」。又〈经分别〉说:「比丘中之诵经者,相互诵经,彼等共住一处」。古代不用文字记录,所以集出的经,由诵经者诵持不忘而传下来的。不但诵习已集出的经,在每年自恣日,诵经者与诵经者,还要共同审定(结集)新传出的经。不断传出的经,或说「从佛」听来的,或说「和合众僧多闻耆旧」(上座)处得来的,或说「众多比丘」处听来的,或说从「一比丘」听来的。种种传出的经,要诵经者来结集(共同审定,编成次第)。审定传出的是否佛法,准则是「修多罗相应,不越毘尼」,就是法义要与原始集出的「修多罗」相契合,能调伏烦恼而不违毘尼的。这样的集出,被称为「四大广说」,是一切部派所共传的古说。多方面的不断传出,审定为是佛法的,比附于「修多罗」,这是称经为「阿含」的原始意义。如《善见律毘婆沙》卷一(大正二四.六七七上)说:
「容受聚集义,名阿含,如修多罗说:佛告诸比丘!我于三界中,不见一阿含如畜生阿含,纯是众生聚集处也」。
畜生阿含,就是畜生趣,趣是容受聚集的意义。晋道安解阿含为「秦言趣无」;僧肇说:「秦言法归,……譬彼巨海,百川所归,故以法归为名」,与觉音所说有相同的意趣。集出而会归于一处,形成一切经法的总汇,名为阿含(那时还没有用文字记录,所以还不会称为箧藏——容器的藏)。这里,要肯定的指出:原始结集「相应修多罗」,以后集出的是「祇夜」、「记说」,也泛称「修多罗」,「相应教」(为根本的相应阿含)。不断的传出、集出,到别编为四阿含时,以「修多罗」为根本而成经说总集的「相应阿含」,部类已非常众多;更有未结集的要结集,内容太广大,于是有第二结集,分经为四部——四阿含。《瑜伽师地论.摄事分》说:「即彼相应教,更以余相……而说」,成为《长》,《中》,《增一》。「相应教」,虽与《修多罗相应》,不外乎蕴、处等相应,但内容大大的增广了!四阿含的别编,是从经法总集的「相应教」中,分出一部分,更新集出一部分,分编而成。所以,《杂(相应)阿含》是四部阿含的母体。
《瑜伽论.摄事分》所抉择的经义,是《杂阿含经》的「修多罗」部分,但有些却是现存《杂阿含经》所没有的。如上「修多罗与摩呾理迦」,举出了二十余部经。〈摄事分〉摄颂所没有的,不妨说是造论者所附入的,但摄颂所有的,应该说是「修多罗」所固有,曾属于《杂(相应)阿含》的。摄颂明白说到的,有《大空》等二十一经。这二十一经,十八经后来编入《中阿含经》,三经存在于《杂阿含经》「如来所说」中;与巴利藏对比如下:
《中阿含经》 (一九〇)《小空经》 《中部》 (一二一)《空小经》
(一九一)《大空经》 (一二二)《空大经》
(一六三)《分别六处经》 (一三七)《六处分别经》
(一六九)《拘楼瘦无诤经》 (一三九)《无诤分别经》
(三〇)《象迹喻经》 (二八)《象迹喻大经》
(一八一)《多界经》 (一一五)《多界经》
(一〇三)《师子吼经》 (一一)《师子吼小经》
(一六二)《分别六界经》 (一四〇)《界分别经》
(七五)《净不动道经》 (一〇六)《不动利益经》
(九七)《大因经》 《长部》 (一五)《大缘经》
(二三)《智经》 《相应部》 (一二)〈因缘相应〉三二经
(一〇)《漏尽经》 《增支部》 〈六集〉五八经
(一一九)《说处经》 〈三集〉六七经
(二二)《成就戒经》 〈五集〉一六六经
(一)《善法经》 〈七集〉六四经
(一一三)《诸法本经》 〈十集〉五八经
(一一一)《达梵行经》 〈六集〉六三经
(一一二)《阿奴波经》 〈六集〉六二经
《杂阿含经》 《大正》一〇四二经 《中部》 (四一)《萨罗村婆罗门经》
《大正》一〇四三经 (四二)《毘兰若村婆罗门经》
《大正》九八四经 《增支部》 〈四集〉一九九经
上面的叙述,为了要说明结集史上的一个事实。主张三世实有的说一切有部,有重经的持经譬喻者,重论的阿毘达磨论者——二系。《大毘婆沙论》集成以后,持经者反抗论师,放弃三世有而改取现在有(二世无)说,发展为经部譬喻师。说一切有部的阿毘达磨论师,与经部有着古老的渊源,仍有共同的部分。在彼此相互辩论时,说到了结集的「总颂」的存在,如《阿毘达磨顺正理论》卷四(大正二九.三五二下)说:
「彼(经部)不许有如是契经(顺别处经)。(有部以为)不应不许,入结集故;又不违害诸余契经;亦不违理:故应成量。
彼(经部)谓此经非入结集,越总颂故。如说:制造顺别处经,立为异品。
(有部反难)若尔,便应弃舍一切违自部执圣教契经!如说:制造二种空经,立为异品,亦越总颂。如是等类,互相非拨」。
说一切有部以为:《顺别处经》是「入结集」的;与其他的契经并没有违害(「修多罗相应」)也没有违反正理(「不违法性」)。但经部以为:这部经「非入结集」,理由是「越总颂故」。古代的结集,是审定而又次第类编,为了忆持不忘,所以编有「总颂」,大抵摄十经为一颂。因此,从「总颂」有没有说到,可以断定当初结集时,有没有这一契经。有部以为《顺别处经》是入结集的;经部以为不入结集,只是「立为异品」。「异品」,是在一颂中,或一颂与一颂间,附于「总颂」而成为「异品」。附入摄颂的,如《杂事》的「内摄颂」,就是附于「总颂」的实例。这不是旧有的,但时代久远了,附于「总颂」的,可能被认为是「总颂」所有的,于是乎有「入结集」与「不入结集」的论诤(可见「总颂」也有多少差异了)。对于经部的意见,有部采取了反难:如依经部的见解,那与经部教义不合的契经,都可说不是「总颂」所有,而可以否认了。例如「二种空经」,也是「立为异品」,也是「越总颂」的。二种空经,就是《小空经》与《大空经》;说一切有系公认的「总颂」,是没有这二经的,但是附于「总颂」的「异品」。从这一论诤中,发见了这样的事实:结集的契经,有「总颂」,也有附于「总颂」的「异品」。《瑜伽论.摄事分》,抉择《杂阿含经》的〈六处相应〉时,恰好有《大空经》与《小空经》的论义。在后来,这二种空经,有部编入《中阿含经》(赤铜鍱部也编入《中部》),然在「相应修多罗」中,这二种空经是附于〈处相应〉(总颂)的「异品」。以二种空经为例,〈摄事分〉摄颂所有的其余十九经,也应该如此,曾经是附属于《杂阿含经》的;其中三经,一直保留在《杂阿含经》的「如来记说」中。以「修多罗」为本,附于「祇夜」,「记说」。不断的结集出来,不断的附属于下,内容比现存的《杂阿含经》还多,成为经说的总集——阿含(聚集含容);从「总颂」与「异品」中,可以明确的理解出来。
「相应教」——含容了「祇夜」与「记说」的「相应教」,在一次多众的共同结集(传为七百结集)中,以「相应教」为本,广集流传于「相应教」外的「波利耶夜」等,别编为四部阿含。当时,《中阿含》约一百经;《长阿含》约二十经;《增壹(或作「增支」)阿含》传说为五百五十五经。等到部派分化,各为自部(四部阿含)的结集,如《大因经》(摩诃尼陀那)等十部,说一切有部编入《中阿含》,而分别说系却编入《长(部)阿含》,于是部派间的四部阿含,出入更增大了!四部阿含的集成,我在《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中,已有所论说。现在想再一提的,一、汉译的《增壹阿含经》,决非说一切有部的诵本。有部的《增壹》,「今唯有一乃至十在」,是没有十一法的。「萨婆多(说一切有)家无序」,而汉译《增壹阿含经》是有序的。《杂阿含经》说:「郁低迦修多罗,如增一阿含经四法中说」。《成唯识论》说:「说一切有部增壹经中,亦密意说此名阿赖耶,谓爱阿赖耶,乐阿赖耶,欣阿赖耶,憙阿赖耶」;《摄大乘论》称此为《如来出现四德经》。汉译的《增壹阿含经》,并没有这二经。所以这不是有部诵本,而是大众部末派,流传于北方的契经。二、《杂阿含经》所有的经,编入赤铜鍱部《中部》(除与《中阿含经》相同外)的,共二四经;编入《增支部》的,约一四〇经。这是从「修多罗」总集中,被编入别部,而决非《杂阿含经》取之于他经的。《增支部》是经赤铜鍱部扩大编纂所成的,如《杂阿含经》的《诜陀迦旃延经》,在《增支部》的〈十集〉、〈十一集〉中,虽主体相同,而事缘与解说,已演化为十经了。三、分别说系,尤其是赤铜鍱部,是重视偈颂的,所以《相应部》以〈有偈篇〉为首;说经藏有五部。《小部.经集》中的〈波罗延那〉、〈义品〉受到佛法传入南方的影响;分别说系正是以(南方)邬阇衍那为中心而开展的部派。〈蛇品〉、〈小品〉、〈大品〉,从《杂(相应)阿含经.八众诵》中编集过去的,共八经;部分相同的,有七经:这是集成于四部阿含成立以后的。或者以为:佛法的集成,先有偈颂而后有长行,这不但违反了九分(十二分)教中,「修多罗」在先的事实,也忽视了偈颂(特别是〈八众诵〉——〈有偈篇〉)的通俗性,与原始佛教以出家众为主体的特性!
依「相应教」而别编为《长》,《中》,《增一》。「相应教」有三分,「修多罗」,「祇夜」与「记说」——「弟子所说」,「如来所说」;三分是以〈修多罗相应〉为根原的。这是说一切有系的古说,依此去观察四部阿含,觉得非常的妥当。这不但是为了结集史的阐明,而更重要的是,确认修多罗为佛法的胜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