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派所诵的《杂阿含》,现存说一切有部的《杂阿含经》,赤铜鍱部的《相应部》;其他部派,偶存一鳞一斑而已。试先作组织的对比观察:《杂阿含经》全部,上座部各派,应该都是分为五诵(五篇)的。《杂阿含经》先出长行的「修多罗」,《相应部》先立〈有偈篇〉,这是先偈而后长行的。化地部《五分律》说:「此是杂说:为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天子,天女说,今集为一部,名杂阿含」。法藏部的《四分律》说:「杂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诸天,杂帝释,杂魔,杂梵王,集为杂阿含」。传为雪山部(律与《四分律》相近)的《毘尼母经》说:「与比丘相应,与比丘尼相应,与帝释相应,与诸天相应,与梵王相应,如是诸经,总为杂阿含」。以比丘、比丘尼、天、魔等相应(杂)为例,说明《杂阿含经》的内容,与《相应部》先立〈有偈篇〉相合。可能是饮光部的《别译杂阿含经》,也是先有偈颂。所以,或以为《杂阿含》的原形,应该是偈颂在先的。但《相应部》是赤铜鍱部本,与化地部、法藏部、饮光部等,同属于上座分别说系的流派;同属于一系而经典结构(先有偈颂)相同,是不能证明为《杂阿含》之原形的。在九分(十二分)教的成立过程中,先有「修多罗」而后「祇夜」,是佛教界所公认的。原始圣典的集出,应先为精简的长行,适应通俗教化的偈颂,成立要迟一些。
「修多罗」长行的次第,《相应部》立〈因缘〉,〈蕴〉,〈六处〉,〈大〉(即〈道品〉)——四篇;《杂阿含经》作〈五阴〉(蕴),〈六入处〉,〈杂因〉,〈道品〉——四诵。次第虽不完全一致,而菩提分法都是在末后的,这可说是上座部诵本的原形。大众部所传,是举长行为例的,如《摩诃僧祇律》说:「文句杂者,集为《杂阿含》,所谓根杂、力杂、觉杂、道杂,如是比等名为杂。」所举的例,显然是菩提分法;以「道品」(长行)为首,表示佛法的重于实践。「相应教」的原形,应该是大众部诵本那样的。如《中部》(一〇三)《如何经》说:当时共论的阿毘达磨,是如来自证而宣说的:「四念处,四正勤,……八圣道分」。代表说一切有部的早期论书——《法蕴足论》(现存本已有过后人的补充),立二一品,也是先举道品类,末后才说「处」,「蕴」,「界」,「缘起」的。上座部诵本以「道品」为后,「蕴」,「处」等在前,表示了重于事理分别的学风,与大众部分化。至于「蕴」,「处」,「缘起」(界)——三诵的次第,由于经中有不同的次第,部派间各取一说,也就不能尽合了。以《杂阿含经》来说,佛命罗睺罗为众说法,次第为「五受阴」,「六入处」,「尼陀那」(译为「因缘」),正与《杂阿含经》的诵次相合。
「修多罗」四诵的主体,《杂阿含经》有:〈阴〉;〈入处〉;〈因缘〉,〈谛〉,〈界〉,〈受〉;〈念处〉,〈正勤〉,〈如意足〉,〈根〉,〈力〉,〈觉支〉,〈圣道分〉,〈安那般那念〉,〈学〉,〈不坏净〉——一六相应。《相应部》与之相当的,是(一二)〈因缘〉,(一四)〈界〉;(二二)〈蕴〉;(三五)〈六处〉,(三六)〈受〉;(四五)〈道〉,(四六)〈觉支〉,(四七)〈念处〉,(四八)〈根〉,(四九)〈正勤〉,(五〇)〈力〉,(五一)〈神足〉,(五四)〈入出息〉,(五五)〈预流〉(与「不坏净」同),(五六)〈谛〉——一五相应。《相应部》没有〈学相应〉,那是编入《增支部》了。这部分,有可以比较讨论的,如〈谛〉,《杂阿含经》在〈因缘〉与〈界〉之间,属〈杂因诵〉,而《相应部》属于〈大篇〉(「道品」)。考《杂阿含经》说:「慧根者,当知是四圣谛」;「若比丘,苦圣谛如实知,苦集圣谛(如实知),苦灭圣谛(如实知),苦灭道迹圣谛如实知,是名慧根」。《相应部》的〈根相应〉,也是这样说的。谛是圣谛,是圣者如实知的,所以《相应部》属于〈大篇〉。考说一切有部的阿毘达磨,《法蕴足论》与《品类足论》的〈千问品〉,〈圣谛〉都在〈念住〉与〈静虑〉之间。《发智论》立四十(二)章:四谛与四静虑等,同为「功德类」而不是「境界类」。圣谛属于道品类,实为上座部的古义。后人以四谛为世出世间因果,属于〈杂因诵〉,是作为因果事理去理解了!如〈受〉,说一切有部的古说,没有说到〈受相应〉。但《杂阿含经》与《瑜伽论.摄事分》,都在〈界〉以下说〈受〉。《相应部》是属于〈六处篇〉的。六受依六触而起,六触依于「六处」,「受」是可以摄属「六处」的。但「受」依于六触,而六触于六内处(根)、六外处(境)、六识(即十八界)——三和合而有,那么属于〈杂因诵〉的〈界相应〉,也是很合理的。
「祇夜」部分,《杂阿含经》与《相应部》,可说是非常相近的;唯一不同的,是〈比丘相应〉。《杂阿含经》,〈比丘相应〉在〈八众诵〉(「祇夜」)初,这与化地部,法藏部,《毘尼母论》,《别译杂阿含经》,都是一致的。不知赤铜鍱部,到底依据什么理由,将有偈的〈比丘相应〉,不与有偈的合编一处,而编入〈因缘篇〉中?这是不适当的!「记说」部分,似乎差别较多。《相应部》的(二〇)〈龙相应〉,(三〇)〈金翅鸟相应〉,(三一)〈揵闼婆相应〉,(三七)〈女人相应〉,是《杂阿含经》所没有的,不过这可能在佚失的卷二二中。《杂阿含经》的〈马相应〉,〈摩诃男相应〉,〈业报相应〉,《相应部》没有,那主要是编入《增支部》去了。〈病相应〉,主要为分散在《相应部》的各相应中,而《杂阿含经》却集为一聚。《杂阿含经》卷二三(旧误编为卷三一),包含了《相应部》的(三二)〈云相应〉,(三四)〈禅定相应〉,(四三)〈无为相应〉,(一三)〈现观相应〉,(二五)〈入相应〉,(二六)〈生相应〉,(二七)〈烦恼相应〉——七种相应。所以,《相应部》立五六相应,《杂阿含经》今判为五一相应,「修多罗」(主体)与「祇夜」部分,可说是大同小异的。「记说」部分的差别大些,主要也还是组集分类的不同。其中也有非常不同的,那是上座部再分化,各部自为结集补充的,到论究经数多少时,再为说明。从组织来说,《杂阿含经》与《相应部》,仅有先长行或先偈颂的重要差别。然依说一切有系的古老传承,知道全部为「修多罗」,「祇夜」,「记说」——三部分的综合,似乎《杂阿含经》要接近古上座部些。
说到义理方面,虽是原始佛教的圣典,而到底已是部派的诵本;《杂阿含经》与《相应部》,都已集入自部特有的见解。如说一切有部主三世实有,所以《杂阿含经》有「云何一切有」经。肯定说「以有过去色故」、「以有未来色故」,并到处说「如当说,如是(实)有及当知,亦如是说」。这是三世有说,是《相应部》所没有的。同样的,赤铜鍱部主现在实有,所以《相应部》说「四十四智」时,说法智与类智,类智是知过去未来的;《杂阿含经》没有说到法智与类智。依三世而有言说,《相应部》有《言路经》,广说现在现有,过去曾有,未来当有,《杂阿含经》缺。说一切有部明依三世而有言说,见于《中阿含》的《说处经》,说三世有而不加简别。此经,赤铜鍱部编入《增支部》,也分别说过去曾有与未来当有:这是现在有说。部派的根本异义,都已载入自部圣典,当然不是原始佛教所固有的。又如「名色」的「名」,《相应部》解说为:受、想、思、触、作意,是论(类集成的)义,《杂阿含经》解说为:「四无色阴:受阴,想阴,行阴,识阴」。反之,《相应部》解说「无明」为:于苦,集,灭,道的无知,极为简要!而《杂阿含经》广列:「不知前际……染污清净,分别缘起,皆悉不知」,十足是论师的分别广说。又如《相应部》处处说无常、苦、无我;《杂阿含经》处处说无常、苦、空、无我,或以为「空」是说一切有部所增的。然《杂阿含经》说:「此五受阴勤方便观:如病、如痈、如刺、如杀,无常、苦、空、非我」。与此相当的《相应部》经,这样说:「如理思惟:五取蕴无常、苦、病、痈、刺、痛、病、他、坏、空、无我」。病……坏,都是说明苦的;可见无常、苦、空、非我,显然也是《相应部》所曾说的。结集的经说,「有闻必录」,不是千篇一律的。到了部派分化,偏重某一说,于是不免与别部差异了。原始圣典的文句,经部派分化而长期流传,多少会有些增减的。《瑜伽论.摄事分》所依经本,与宋译《杂阿含经》,也有多少出入呢!
宋译《杂阿含经》,译出的时代迟了些,而译者求那跋陀罗,是一位唯心大乘师,所以译文中偶有大乘的名义。如一、佛为阿难说「正法律乘」,说到了「大乘」(《瑜伽论》无论义);与此相当的《相应部》,是没有「大乘」字样的。二、《杂阿含经》说:「于如来所起净信心,根本坚固,……世间无能沮坏其心者,是名信根」,这是《阿含经》本义。又说:「若圣弟子,于如来(初)发菩提心,所得净信心,是名信根」;「菩提心」是大乘所说。《相应部》只说:「于如来之菩提起信」,菩提是如来证得的菩提。《瑜伽论.摄事分》解说为:「由思择力如理作意,思惟诸法,乃于涅槃得正信解」;「若依诸佛无上菩提所得正信」。信根是信佛的菩提、涅槃,与《相应部》的意义相通,可见「菩提心」是后代所增附的。三、《杂阿含经》论到尽法、灭法、变易法时,说到「无常者,是有为行,从缘起」;〈摄事分〉解说为:无常、有为、思所造、缘生。《杂阿含经》说到:「本行所作,本所思愿,是无常灭法」;〈摄事分〉解说为:「诸业烦恼之所造作(这是有为的原始意义),及由先愿之所思求」。与之相当的《相应部》说:「无常、有为、缘起所生」。思愿缘生的意义,《杂阿含经》多处译为「无常、有为、心缘生法」、「无常、有为、心缘生」、「无常、有为、心缘起法」。「心缘生」、「心缘起」,与大乘的唯心缘起,不是容易混淆吗?《瑜伽》的〈摄事分〉,也没有说「心缘起」,「心缘生」的。《杂阿含经》说灰河喻,「菩萨摩诃萨」发心、修行、成佛,化度众生;《瑜伽论》说是「后有菩萨」。《相应部》没有此经。「菩萨摩诃萨」的称呼,受到了大乘的影响。不过,每成立一部派,就有部派所审定集成的经典,在传承的同一宗派中,是不可能大事更张的。《杂阿含经》的「修多罗」部分,与〈摄事分〉所依经本一致,即可以证明。当然,经典在长期流传中,会因时因地而有多少差别的。求那跋陀罗为唯心大乘师,所译《杂阿含经》,就偶有一二大乘名义,然如依此而说宋译《杂阿含经》,是大乘佛教时代所完成的,那就误谬不经了!经典在诵习流传中,不免有些出入的。如说一切有部所诵《杂阿含经》与《中阿含经》,在说到未成佛以前,总是说「我忆宿命,未成正觉时」、「我本未觉无上正尽觉时」;而赤铜鍱部所诵的《相应部》与《中部》,却说「我正觉以前,未成正觉菩萨时」,插入了「菩萨」一词。现存的《杂阿含经》与《相应部》,都属于部派的诵本,从此以探求原始佛法,而不是说:经典的组织与意义,这一切都是原始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