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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离校十年后,居然能够下个决心再到大学读书,这种精神和魄力,实在值得人同情。

真是时光不待人,四年的大学课程一下子就修完了。现在你以煤矿专家的身份,为社会服务,替国家采掘地下的宝藏,这种工作是富有意义的,可惜我对于地质学完全外行,不能和你讨论煤矿有关的问题,歉甚!歉甚!

前信说,你现在虽参加矿山的工作,但你对于研究语文这事情仍念念不忘。你的英文已经有相当基础,现在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种计划迟早一定能够实现。

据我的观察,过去中国的学生读英文,多患了两种毛病:第一,课本太深,消化不了,一天忙着查生字,读得满头大汗,对于原文的兴趣反而冲淡;第二,费了太多时间去搞文法,死读条例,到了应用的时候,却四顾茫然。因此,他们学习英文十年八年,多数都没有什么心得,更谈不到要自由写作会话了。

其实,研究外国语文,像研究本国语文一样,最重要的是精读。大多数英国文豪,都得力于一部《圣经》;其次,是斯威夫特、笛福、高斯密、奥斯汀、狄更斯(狄更斯本人就得力于笛福和高斯密)等名家的著作。他们把这些名著挑选一二种来反复诵读,读到“不啻若自其口出”的时候,火候已经达到纯青的地步了。具备这种切实的基础,以后无论看读写作,真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做一天有一天的成绩。

一间大规模的酒楼,可做好几百种菜肴,但是顶出名的仅两三味。事实上,有一味菜做得真正出色,这间酒楼就可以站得住了。北京的全聚德,卖的仅烤鸭一味;白肉居,卖的仅猪肉一项。新加坡的瑞记,以海南鸡饭出名;梅林以烧鸡饭得利。到了招牌流行的时候,顾客如云,门庭若市,老板和伙计越做越起劲。假如在利润方面再打低,在薪金方面再提高,使所有工友加倍卖力来干,这种生意大可维持得很长久呢。

从前我还佩服人家的聪明,现在我却看重人家的工夫。所谓工夫,它是精力、时间、环境的结晶,缺一也不行。无论学术和艺术,如要“出艺”,起码须三五年工夫;如要出色当行,至少须十年二十年工夫。没有下过大工夫去研究、观摩,成绩终究有限。充其量,仅能以业余的票友的身份玩一两套罢了,要博得全场喝采,并不容易。

日前h先生请我到京华酒家吃饭。那天刚好是欧美同学会的春节联欢,主持人特地请个太极拳专家w先生来表演。其中最精彩的一幕,就是让一个嘉宾以全副精力来推,一连推了十几下,w先生不动声色。到了后来,w先生竟以金鸡独立的姿态,把右脚跷起来,仅站在左脚上,让嘉宾来推,结果,还是推不动。这时,全场掌声雷动,响个不停。

散会后,我问这位高头大马的嘉宾,他推手的劲头有多大力量。他答道:大约有五百磅重。我听了之后,不禁瞠目结舌。据嘉宾说,像w先生的本事,马来亚还找不到第二个人。

这儿我可以下个结论,要做真学问,须下死工夫。

你知道,新加坡是以种植胡姬出名的。所谓胡姬,就是兰花的一种。它的花,由于配种关系,各种各色都有。到如今,至少有好几千种。每一新种配合成后,花主可向国际胡姬学会去登记学名,好像新生的小孩须向报生处去注册一样。年来新加坡曾举行了好几次花卉展览会,参加的人不少,参观的人更多。

t先生夫妇对于胡姬的种植,最有兴趣。t先生到处搜购佳种,t太太朝夕培植爱护。他们的花至少有一二千盆。日前我到他们家里去看花,只见奇花异卉,陈列整个花园,我好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觉得什么都好。那时夜幕已经低垂,t先生特地带我到花架下去看一种新出的名花。他用打火机在花前晃一晃,只见这花瓣的形状和颜色,无一不惹人喜欢。回头我走到客厅,看见那些本来顶好看的万紫千红,不知不觉地认为它们有点黯然失色。

这儿我再下一个结论,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余不一一,此问

近好!

子云(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