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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接读手教,今天又蒙惠寄郭沫若、叶绍钧、老舍丁玲等作家的选集,谢谢!

记得两月前,我曾许下诺言,说最近的将来要写一篇短文,介绍《朱自清选集》;可是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我的诺言还没有实现。今天接到你所寄的新书,心里固然很惭愧,脸部也红得像火鸡一样,这儿可见“内疚”比较被人指摘更难受。同时,我也知道任何空头支票开不得,万一遇着意外的阻碍,支票不能兑现,岂不是把脸儿丢光?

提起朱自清,我觉得他是个很可爱的学者和作家。他年轻时写诗,后来写散文,最后从事古典文学的研究及国文课本的编纂工作,一步紧接一步,而在他写作的二十多年间,他一直在清华大学任教,除抗战时间比较奔波劳碌,战后头几年吃了通货膨胀的亏外,在一般文人学者中,他的生活可说是相当安定,和他的文士式的风格颇相称。

平心而论,朱自清的散文写得很谨严,这种谨严的工夫做得到家,就达到“一字不苟”的境界。因为态度严谨,所以文字越来越简练,而简炼的文字无疑地是第一流的文字。

在我所认识的许多文人学者中,文字漂亮的倒不少,可是要他们写大块文章,马上出了岔子。原因是,他们不大注意剪裁,把自己所知道的材料完全拉进去。真珠宝贝和破铜烂铁陈列在一起,结果,搅成三不像的东西。

我们知道,著名的服装公司的头手,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度量。身裁量好,问题已经解决了大半,以后剪裁、缝纫、钉扣、熨烫等工作,尽可由二三流的角色来担任。因为身材的高低、肥瘦、曲直不同,所以它需要专家来度量。当专家着手度量的时候,他只注意身段和线条,他绝不考虑材料是否会浪费。只要适合美学的条件,他就要把整件布料七剪八裁,然后配合成一件很称身的服装。换句话说,称身的服装是目的,剪裁、缝纫、钉扣、熨烫是手段,而度量又是手段中的手段。度量的尺寸错误,剪裁、缝纫、钉扣、熨烫等工夫等于虚掷;绫罗绸缎等美好材料,也是白白糟塌掉了。

朱自清是个旧学很有根底的人。旧文学有几千年的历史,其间敷衍成篇的固多,意境超脱、训诂精确、声调铿锵的也不少,尤其是先秦两汉的代表作,无论命意、谋篇、布局、造句、用字,无一不考究,无一不合文学的规律。朱自清是从那种环境中陶冶出来的人,所以他不知不觉地养成那么良好的习惯,那么优美的作风。我们读他三十年来的作品,只觉得他在着笔之前,一定费了很大的工夫从事设计;既动笔之后,又字斟句酌,总期达到清新可诵的地步。

我曾说“做拿手戏,说内行话”是成功的首要的条件。人文荟萃的北京,一向就鼓励人“做拿手戏,说内行话”。在北京,任何一行业,都有出类拔萃的人才。在那种环境中,无论一个人的脸皮比轮胎还厚,他也不敢强不知以为知。不然,他就要使人笑破肚皮。

朱自清的拿手戏,是散文,是游记。虽然初期他曾写新诗,后期写过学术论文,但是散文却占了他的大部分时间;而他受世人尊重的也是他的散文。

散文根深器厚,源远流长,而内容又无所不包;天地之大,苍蝇之细,只要用心点染,便可成篇。虽然如此,写散文的人大多数是避重就轻,避实就虚。只因他懂得避重就轻,避实就虚,所以他才能够时常发出独到的由衷的言论。文成之后,拿给朋友传观,彼此相视而笑,莫逆于心。这种乐趣绝不是冠冕堂皇的代天行道的文字所能够想象得到。

你抓住这重点,所以在《朱自清选集》里,先介绍他的散文,然后辑录他的游记,再后编纂他的学术论文,最后才提到他的论诗的文字。论分量,他的散文占全书的一半。编者这么细心,能够体贴入微地了解作者的灵魂深处,煞是难得。我特地在这儿向你致敬意。

香港夏季已到。太平山上,浅水湾中,游人一定不少。写到这儿,恨不得马上飞到香港去逛逛几星期。不过我摸一摸口袋,看一看米缸,什么游兴都给它冲淡了。

专此顺请

著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四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