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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星期日我和你到海滨去玩耍。当我们的车经过南顺别墅,快到勿洛的时候,只见海面是一幅彩色的图画,由黄到绿,由绿到青。太阳的辐射,配着起伏不定的波浪,形成万丈的光芒。我看了那种景色,不禁失口说了一声:wonderful(妙极!)你年纪还轻,这个英文字当然没有读过,可是你却体会我的意思,所以跟着说一声:twoderful。起初我莫名其妙;后来我再说一遍,你也跟着说一遍。我这才知道,你正在“铸造”新词。因为你误会won为one;我既然可用wonderful这个字来形容当前美妙的景象,那么你说twoderful来加强语调,岂不是很恰当么?
过了两天,在中午吃饭时分,我把这故事告诉s先生,他非常高兴。他说你口齿伶俐,为人机警,将来可做政治家,像尼赫鲁先生的妹子潘迪夫人那样。我笑而不答,但心里却很舒服。因为历史是前进的,绝不会倒退的;下一代的人,照规矩,应该发扬光大,比较上一代的人更聪明能干才行。
人类是政治的动物,每个人应该注意政治,了解政治,但每个人不一定要空谈政治。不然,坐而论道的人太多,起而实行的人太少,社会上任何事情都被耽搁了。
其实,政治这东西是不容易玩的。政治好比骏马,假如你年青力壮,眼明手快,你尽可以把骏马弄得团团转。另一方面,假如你毛手毛脚,对于驾驭术丝毫没有把握,你很可能随时给骏马摔下来。
我常觉得,政治的领袖多是不满现状,只因不满现状,所以他们才能够提出具体的革命的主张。但是,另一方面,吃教的人却个个维护现状,只因维护现状,所以他们才能够得到统治者的青睐。立场不同,意见互异。古人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是这意思。
还有一层,假如你有机会做政治领袖,那么你往左走是对;往右走也对;例如列宁、孙中山,他们都是革命历史上的成功者,所以他们一生所做的事情,对的固然有人赞成,错的也有人替他们辩护。换句话说,天下无不是的领袖;领袖既然样样都行,那么做党员的人难免啼笑皆非,自认晦气。
我有个朋友,他的身份是华侨。当抗日时期,他以万分的热情,冒着万苦千辛,回到祖国参加抗战。那时,国共是合作的,因此,当政府给他以相当的名义,请他参加某种机密的任务的时候,他丝毫不加考虑地接受下来。由于他为人足智多谋,所以他所担任的工作做得还不错。论功行赏,他应该得到社会的赞许。
但是,战后的局面来个180度的转变。南京政府天天走下坡路,一举一动都是天怒民怨。我的朋友,像战后一般有良心有能力的知识分子一样,起初和南京政府脱离关系,后来又开始直接攻击。这样一来,那些忠贞之士,就抓着他过去和南京政府的关系,作反唇相稽的谩骂,甚至把他个人的私生活,也加油加醋地纠缠不清。这种办法是不对的。
据一般浅薄的人的意见,你既然参加一个党,那么你必须拥护领袖到底。领袖的行动光明磊落,你固然要支持;领袖的行为落伍乖张,你应该照样支持。这简直是专制时代驾驭奴才的思想。这完全是“臣罪当诛,天子圣明”的荒唐的主意。具备这种思想的人,他的脑筋早已成问题,更不用说要清算人家了。
须知政治领袖不过是个平凡的人。人谁无过?所以领袖之有过失,这也是再平凡不过的事情。现在大家都发现过去的政治领袖陷于严重的错误,但有人还要替他曲为辩护,并且自称为“忠贞”之士,这真是其愚不可及。
据我知道,国共合作已经有三次的经验,每次合作都有意想不到的大收获。照一般迹象看来,第四次合作,仅是时间问题。到了那时,我一定把家里收藏几十年的几樽香槟酒打开,大家尽醉一场。
专此布达,顺问
平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