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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星期日到府上参观,蒙你惠赐盛宴,谢谢!厨房里,四大名手,各显绝技;客厅里,几位先生在高谈阔论,坐享其成。到了吃饭时分,我的几个小孩,每个人端了一张藤椅到草场上,一面欣赏名山胜水,一面吃饭谈天。因为大家高兴,所以我的胃口也不错,饭量比较平时多了一倍。现在时间已经过了一星期,可是回想起来,还是齿颊留香呢。

承赠内子梅竹二友图,典雅秀逸,飘飘欲仙。回家后,马上送到裱画店,请它赶快给我裱出来,好让我挂在客厅,经常浏览赏玩,把俗气减少三分。

记得我初到南洋的时候,我曾到各地逛了两三个月。我的结论是:论财力,南洋一千多万侨胞比较国内同胞充实十倍;论风雅,却不到十分之一。习俗移人,毫无办法。要作移风易俗的工作,一面须具备极大的魄力,一面还需要相当时间,短期内难望有什么大收获。

自南洋大学创立后,各方名士逐渐集中于新加坡。今年的阵容,比较去年更整齐;明年的局面,应该比较今年更进步。只要大家都肯脚踏实地,稳扎稳打,再过十年二十年,前途大可乐观。退一万步讲,那时南洋所出的人才,将车载斗量。人才一多,一般风尚将大受影响。文化水准自然会提高;文化水准一提高,不谈风雅,自然而然地会趋向风雅。这一点我敢作斩钉截铁的断语。

现在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他姓h,原籍南安,落籍福州,足迹踏遍大江南北及南洋各地。现在虽年近古稀,但他的兴趣酷似青年。他平生任侠好客,广交当代名士。从前徐悲鸿和刘海粟到南洋来举行展览会的时候,就是住在他的家里。他收藏名家的真迹很多,别的不用说,光是悲鸿的字画,他就有六七十幅,笔飞墨舞,痛快淋漓。我到他家里去闲谈的时候,面对许多精致的艺术品,真是低徊留连,舍不得离开。

除字画外,他又是个收藏扇面的专家。你瞧,他的书斋号为“百扇斋”,便知他的收藏的丰富。此外,他还喜欢集邮、种花,一举一动,一谈一吐,无一不高标绝俗。在这铜臭十分浓厚的南洋社会,要找一个像他这么样的雅人,颇不容易呢。

昨天我到他家里去谈天。他知道我和你相识,所以特地约我转托你给他画一个扇面。这只扇硕大无比,每边分为四段,字画相间。他希望你画个花卉或蕉叶,不知道你肯赏脸否?

我还有个朋友,他姓c,是个大实业家。战后十年间,他的事业一帆风顺,产业也很可观。这个人和普通南洋伯不同;普通南洋伯用血汗来换回财富后,就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以俱乐部为家庭,以家庭为旅馆,非至更深人静,绝不会回家。

我的朋友c先生却不然,他在工作的余暇,就搜集书画、金石,光是任伯年的手迹,他就搜罗了一百多幅,其他名家的大作也是应有尽有。年来他曾影印任伯年的画谱一册,齐白石的印章二册,印好之后,分赠各亲友及图书馆。此外,他也养鱼种花,不时邀请文化界的朋友到他的别墅去玩耍。像他这么洁身自好的人,在十里洋场的社会里真是不可多得呢。

一个人活在世上,必须努力工作,可是工作的态度,人人不同。大多数人是做生活的奴隶,碌碌一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有极少数人,他们对于工作本身发生浓厚的兴趣,例如赴汤蹈火的革命家,苦口婆心的宗教家,发愤忘食的学问家,他们把事业和娱乐打成一片,从事业中得到最大的快乐;因为心里快乐,所以什么事情都干得很起劲。这种人是最幸福的。

其次,就是白天忙着谋生,公余之暇,才随心所欲地干自己所喜欢的事情:如看书、作文、习字、学画、弹琴、唱歌、种花、养鸟……从这些高尚的嗜好中,培养自己的兴趣,并且广交同道,互相切磋琢磨。到了相当时候,自能成一风格,生活也跟着充实。

正牌的革命家、宗教家、学问家本来不多,而且是可遇而不可求。因此,凡有高尚的嗜好的人,我都愿意跟他们做朋友。至少,这种人的生命是有所寄托的;有所寄托,就不会太空虚。此外,我们还有什么要求?容俟面谈。

此请

著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六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