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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去秋接到手札后,就没有听到你的消息了。虽然我时常想念你,关怀你,恨不得和你促膝畅谈三天三夜,可是要我提起笔来写信,这比较要挑起千钧的重担还困难万分呢!

新加坡的海滨真好,尤其是我常到的海景酒店,它所给我的恩惠比较香港浅水湾大酒店还大。这间酒店,面临大海,抬头一看,对面一列青翠的山陵,就是印尼三千多个岛屿里的一小部分。海上大大小小的轮船,来来往往,从东边出入的是来往香港、印尼、中国、日本的船只,往西边出入的是来往槟城、苏岛、锡兰、印度,以及欧洲各国的船只。我看轮船上冒出的一缕一缕的青烟,马上会联想到万里外的亲爱的朋友们。我虽然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但大文豪苏东坡的名句:“望美人兮天一方”,倒能领略一二。

离开学校26年了。这26年中,世界经过很大的变化,人事上的变幻更是没法子推测或估计。但是,不知道什么缘故,我总觉得你一点也没有变。你还那么年轻,你还那么热诚,你还那么天真。我时常对梅说,你是个最幸福的人,因为“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一个人能够永远保持着“赤子之心”,他才能够做超凡入圣的工作。宗教家这样,革命家这样,学问家也是这样。

关于做人的态度,你和我截然不同。我的态度是:可以交谈的朋友,不妨多说几句;不可以交谈的朋友,必须少说几句;至于根本谈不拢的人,只好敬而远之,不必多费唇舌。

你的态度是:可以交谈的朋友,你固然会滔滔不绝地出肺肝以相视;不可以交谈的朋友,你还是侃侃而谈地说个不停;至于根本谈不拢的人,你还会面红耳赤地要说服人家,不管对方接受不接受。

换句话说,你所走的是宗教家说教的路线,因为宗教家具备无限的热诚,光靠这种热情,多少会说服冥顽不灵的异教徒,何况思想、学问、经验的距离相去不会太远的朋友?

话又说回来,过分热诚,有时难免要碰钉,有时还会白费精力。我因为害怕碰钉和白费精力,所以凡事我总有个保留;往坏的方面着想,我是绝交不出恶声;往好的方面观察,我绝对不敢对人有太大的奢望;反正自己所定的良好的计划,十九都不能顺利进行,你怎么能够随便指摘人家?

报载,南越的局面紊乱不堪,成千成万的华侨因为受不了苛政的压迫,不得不往前途没有什么把握的地方逃难。他们的处境是值得我们同情的,但是,除同情外,我们对于南越的一般朋友到底有什么帮忙呢?

我在南越前后逗留七年,除中间有两年工夫到各地旅行外,在那儿足足住了五年。南越虽没有高山,但多彩多姿的湄公河,已够我念念不忘,尤其美荻、芹苴等处的轮渡,前面有个大江,隔岸在晓风残月下,露出几十盏贩卖饭菜饮料的小摊子的灯火,火光明明灭灭,人影隐隐约约,偶尔从远处传来一阵盲目的琴师所奏的三弦,那种闲愁万种,怨恨忧郁的表情,真使闻者酸鼻,甚至会澘然下泪呢。

越南真是个鱼米之乡。河内的香米,西贡的雪白的珍珠米不必说;光是南越的鱼虾之多,简直使人垂涎三尺。当大战期间,我隐居茶荣省,朋友和学生们时常送大虾给我吃,一来就是一大箩。用大虾往火炭里烤熟,剥了壳就吃,香甜爽滑,其味无穷,一连吃了六七只,就不必再吃饭了。光从饮食这方面着想,我觉得那几年的隐居生活,是个大享受;至少这比较在大都市忙忙碌碌,没有什么机会让我们毫无拘束地大吃大玩好得多。

在南越,你我共同的朋友颇不少,其中有几位倒使我时常悬念!尤其那位报人,不但常识丰富,而且下笔十分敏捷。假如有机会让他到香港和新加坡,我相信他会发生更大的作用。可惜他的家累太重,一时走不开,只好让大好时光不知不觉地消逝了。

你的近况怎样?血压症已经除根否?家里人都平安否?念念!有空希望时常来信。

此请

著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六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