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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前的今天,我和你相识;30年后的今天,我才给你写信。人生原是如此!

1927年的新秋,我到了燕京大学。因为燕京和清华近在咫尺,所以一到周末,我时常到清华去玩。

由k兄的介绍,我得和你相识。那时,他专攻曹子建的诗,你却时常撰述诗篇和散文。从《清华周刊》上,我读过你的好几篇文章,那字句的洗炼,手法的纯熟,使我暗中惊奇。我觉得当时你的文学的素养已经超过一般专家和教授,虽然那时你仅是个大学三年级的学生。

后来因为工作忙碌,我不常到清华。到了“七七事变”后,我就匆匆离开北京。别后我虽然没有和你通信,但我知道你一直在清华教书,很可能是从助教、讲师,一直做到教授。

过去两三年间,我曾读到你的四本著作:(一)《汉魏六朝诗论丛》;(二)《乐府诗选》;(三)《三曹诗选》;(四)《诗经选译》。这些辉煌的成绩使我相信,当30年前我刚和你相识的时候,你和k兄都沉浸于建安父子的作品。

从你的作品里,我对你有深一层的认识。我知道你以建安父子的研究做中心,然后把魏晋南北朝作一网打尽的探讨;再后,上溯《诗经》、《楚辞》,下及唐、宋、元、明、清,以至现代。这是科学的史学的方法,这是由许多专题的研究联系起来,做洋洋大观的通史的方法。

我很高兴,你把握住正确的研究的方法;同时,我更钦佩,你以诗史为毕生努力的对象。

在任何一国的语文里,诗一直占着最重要的地位。由于用字的经济,句子的简练,起初用文字来记载事物,表现感情的,最好是用诗。记忆最容易,流传最长久,传播最广泛的,还是要用诗。其他文学的作品,无论小说、戏剧、散文,虽然都有鸿篇巨著出现,只因它们的卷帙繁重,记忆困难,久而久之,一般专家学者也只能对于一些人物和故事有简略模糊的印象,对于书中的词句很难说得上口。难怪剧圣莎士比亚,像中国的《牡丹亭》、《琵琶记》、《西厢》的作者一样,著述剧本还要用诗的体裁,为的是诗的用字最经济。

诗可以朗诵,又可以微吟。无论朗诵或微吟,这都和音乐接近。音乐最讲究节奏,最注重旋律,最关心脚韵。由于抑扬顿挫,高低疾徐的参差错落,这才能够谱出非常优美的音调。除诗歌本身可以朗诵或微吟外,中外的声乐所用的词句,主要的还是诗的句子。

诗起源于歌谣,歌谣最接近口语,而口语是内容充实,意义深远,虎虎有生气的语言。樊哙所说:“臣死且不避,杯酒安足辞?”这是标准的口语,把这种口语搬来做诗句也未尝不可,而且富有力旦。“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这也是标准的口语,同时,它又透露将进酒的时候的情绪。只因感情丰富,所以诗歌是最有力量。

在《乐府诗选》里,你说:

中国诗史上有两个突出的时代,一是建安到黄初,二是天宝到元和。也就是曹植王粲的时代和杜甫白居易的时代。董卓之乱和安史之乱使这两个时代的人饱经忧患。在文学上这两个时代有各自的特色,也有共同的特色。一个主要的共同特色就是“为时而著,为事而作”的现实主义精神。

由这个正确的观点来研究中国的诗,你很容易找到各家的特点,无论自铸新词的创作也好,或者用旧调旧题来写新内容也好,你对于“批评政治,叙写现实”的诗特别注意。这种踏实的工作,是过去无病呻吟的诗人所不能了解,也是过去只懂得抄书的学者所不得其门而入。

至于《诗经》的选择,你注意格律、风格,这已经高人一等,而译文要“读得上口,听得顺耳”两点,刚好和我的主张相吻合。因为艺术是得心应手的东西。假如读得不上口,听得不顺耳,看得不顺眼;这简直不成为艺术,更不成为艺术的艺术——诗。

万里投荒,空令岁月自蹉跎。拜读大著,心里有无限兴奋。最近如有新著出版,请示书名,以便先睹为快。

此请

著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