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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承你到报馆来看我,因为那时我正忙着发稿,连茶也没有请你喝一杯,实在对不起。

你告诉我说,你们一班朋友们要组织一个出版社,编辑刊物。我除表示赞成外,还要表示极大的敬意。

目前新加坡的出版界十分沉闷,中看的读物真是少得可怜。三月前,c先生曾刊行一册《九月的风》,内容充实,文字优美,编排新颖,的是不可多得的东西。不过他是孤军奋斗,艰苦备尝;同时,这儿可看出,旷野的呼声,喊的人未免太过吃力了。

你们居然在万般困难的环境中,成立出版社,发行刊物。这种尝试的成功和失败,暂且不说,但你们能够鼓起勇气来尝试,这一点就值得人钦佩。

我常觉得,偷生畏死,争权夺利的人太多,这个社会一定暮气沉沉。另一方面,知书识字,急公好义的人日增,这个社会一定朝气勃勃。当今的急务,就是倡导善的风气,培植优秀的人才。风气良好,人才众多,彼此互相鼓励慰藉,大家时相切磋琢磨;十年之后,整个社会的风貌将完全改观。

其实,归根究底,这还是环境问题。在空气恶劣的环境里,大部分人的时间和精力,都浪费于无聊而又无赖的生活中。为着保持地盘,又不能不浪费时间和精力,从事送往迎来的应酬。为着扩张权力,又不能不浪费时间和精力,从事勾心斗角的行动。地盘保持了,权力扩张了,时间和精力也斵丧无遗了。有钱不买书,买了书也不见得会心平气和地去阅读。出版界、著作界、文化界,生也好,死也好,反正他们是漠不关心。在这种情形下,文化要进步,实在谈何容易。

假如你相信“由量的变到质的变”,那么出版界的进步,自然而然地会提高读者的兴趣。读者的兴趣一提高,他们当然会把节食缩衣所剩下的钱来“买书”。到了那时,书籍流通的数量增加,作家的待遇不消说会跟着提高。从前瞧不起作家的人,将来会以羡慕的态度来常识,恨不得自己日夜开工,迎头赶上。写作的人一增加,程度的优劣,手法的高低,马上显露出来;恶劣的作品被淘汰,高明的产物被颂扬;一浮一沉,一文一野,社会的风气日趋淳朴,人民的趣味日见高尚;这样的生活才有意义。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德日两国宣告失败,可是在学术文化上它们却屹立不动。它们的工业复兴的迅速不用说,光是它们的出版界、著作界的努力,就值得人佩服到五体投地。外国新出一种名著,它们在两三个月内,可以译完印好,而且销路也不错。至于新出的字典、辞典,以及大部头的丛书,都是洋洋大观。精神食粮这么充足,迟早将会发生辉煌的成绩。

你这么年轻,但对于写作和出版事业竟有这么大的信心,这是值得庆贺的事情。现在就我所知,给你一点建议。

第一,你须相信团体的力量大于个人。我们固然不应该菲薄自己,放弃自己应尽的责任,但是光靠个人的力量,连芝麻大的事情也干不成功。我们的首要工作在于分别群众的能力和情绪,先把最积极的分子挑选出来,让他们共同负责领导不大积极的人;到了不大积极的人也成为最积极的分子的时候,剩下不关痛痒的人也望风而靡了。

第二,你可以组织座谈会,将文艺创作、翻译,以及社会问题都提出来讨论。每次有一个人主讲,另外有几个人发表意见,然后把大家的意见,归纳为一个具体的结论。这种结论可说是比较正确的舆论,至少它可以代表大多数青年的意向。

从前法国的大作家巴尔扎克,自小就想做出版家,开印刷所。虽然在营业上他算失败了,但在创作方面,他却有不可磨灭的功绩。从前商务印书馆初创办时,资本仅四百元,到了全盛时代,成为中国出版界的冠军。南洋这块文化沙漠,正需要你们不断播种、耕耘、灌溉。只要肯努力,将来定有收获。

此问

近好!

子云(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