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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年前拙著《欧洲纪行》出版后,曾奉寄一套,请你教正!几星期后,我就收到你的回信,内容除尽量鼓励一番外,还告诉我一些师友的消息。这封信我现在还珍重保存着,等到将来我们晤面的时候,再拿出来阅读,看看我是否能够达到你的期望于万一。

回想起来,旅食京华的十年,是我的生命史上最值得纪念的日子。我有机会博览群书,我也有机会结交师友。在求学期间,我们同住在一间房子,茶余饭后,高谈阔论;那种乐趣,绝非笔墨所能形容出来。

毕业后,你赴哈佛求学,直到1935年夏,你才从美国回来。以后两年间,我们见面的机会又增加。大家除经常在几间著名的报章杂志上发表文字外,每逢星期日,不是你来约我,便是我去看你。中山公园的古柏树下,北海公园的漪澜堂前,甚至致美楼、同和居、全聚德、东来顺,都是我们常到的地方。那时,我们讨论范围逐渐扩大,除纯粹学术问题外,还加上国际问题。

你是从历史到理论,我是从理论到历史;殊途同归,谈起来怪有趣味。在文学上,我们又有共同的爱好,庄子司马迁陶渊明杜甫苏东坡王实甫关汉卿施耐庵曹雪芹,都是我们常谈的几个作家。为着研读骈文,你还特地到书铺里买一部《骈文笺注》送我呢。

别后一下子就过了20年。抗战八年间的奔波劳碌,战后12年间的心神不定,弄得我极少和你通讯。我知道,你主编过《燕京学报》,我也知道你对于中国农业史、封建制度史,下过很大的工夫。但因交通关系,你寄来的书籍,连一本也没有收到。

去年《标点资治通鉴》出版,我一知道你曾参与这个伟大的工作,马上买一部来,穷一日之力,写了一篇书评。北京是各部门专家学者集中的地方,尤其是中国史,不但资料丰富,而且可以互相讨论的朋友实在多得很。你现在一面当教授,一而从事古代史的整理,教学相长,这工作倒是极有意义。

在古代,无论中国或西洋,文学和史学老是分不开;文豪多兼做史家,史家本身就是文豪。事实上,只有文豪才有资格做良史。从司马迁、班固,到欧阳修司马光,他们都以文豪。做史家,虽然在资料方面可以补充的很多,在观点方面还有可以讨论的地方,但他们的史书自成一家言,读起来琅琅顺口,印象也比较深刻。

在英国,从吉本、麦考莱,到特里维扬、克拉潘,他们也是对文学有极深厚的素养,然后专门著述史书。因此,他们的名著,至少在文体上自成一家言,不至有前后矛盾的毛病。

二三十年来,科学的史学逐渐抬头,题目越来越小,注解越来越多,翻开史学杂志,除编辑外,很少人能够把整本书看完。这种求真的态度,像清代的朴学大师那样,固然会把某个问题得到比较正确的结论,但文字的干燥无味,布局的支离破碎,似乎是美中不足。

年来我时常研读尼赫鲁和罗素的著作。他们的大胆的论断,有时也使我的勇气提高。尼赫鲁在《世界史一瞥》里积极提倡通史的重要,罗素在他的新著《人物志》里,有一篇专论史学的文章,他也慨叹现代的史书越来越难读。他极力称赞国际问题权威汤因比教授有勇气写他的杰作《历史研究》。

20年前,当我还在北京的时候,汤因比的大作已经出版了一部分,我曾向政治学会图书馆借来阅读。这部书十厚册现已出齐,我的书房也备了一套,是我的朋友y先生惠赠的。

你从事史学的研究,已经有30年工夫。过去30年间,你曾写过不少专题研究,我认为你不妨花了十年时间来写中国通史。这种工作非常重要,因为截至现在止,我们还没有一部比较可读的中国通史,可应专家及普通读者共同的要求。

从前梁任公既有治通史的才具,又有撰述通史的决心,可惜有志不逮,中国通史还是个空白。你是个有心人,今后十年大可向这方面努力。

此请

著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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