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
过去一二十天,这儿差不多没有一天没有下雨。昨天圣诞节,好容易雨过天晴,让大人和小孩一起大吃、大喝、大玩。可是今天气压很低,吃过早餐,毛毛雨又下个不停了。
来信提到知识分子下乡问题,我觉得很有兴趣。
自农业社会蜕变为工业社会后,农村逐渐崩溃,都市慢慢发展。都市发展的结果,就是人口集中,四面八方的人物都跑到都市来找生活。的确,都市有种种便利。这儿有川流不息的海、陆、空交通,有形形色色的百货商店,有各种行业的专家。但是,由于人才和职业的供求关系,吃得消、兜得转的人,一身兼任几个职务;落落寡合的人,连最低限度的生活也成问题。假如你有机会到香港去参观,你很容易找到,在这北风凛冽的隆冬,大街小巷的骑楼下,有许多无家可归的人在那儿睡觉,用旧报纸做席子,用败絮旧衣做被盖;而附近的高楼大厦的酒楼舞厅,却不断地播送出悠扬的音乐呢。
为什么许多人愿意在都市吃苦,不想回到农村去吸收一点新鲜的自由空气呢?这小半是由于生活习惯问题,大半是由于思想问题。
百年前,上海是一片荒地,香港是个荒岛,新加坡是个渔村。现在上海却有6百万人,香港三百几十万人,新加坡150万人;但是把几个大城和整个国家或整个地区的人口相较,仍算是小数。
农村的老百姓,辛辛苦苦地积聚了一些钱,把子弟送到大都市去读书。那些读书能够成功的青年,就一直在大都市住下去,至多从一个都市迁移到另一个都市,迁来移去,老是在都市里滚,只有极少数人肯低首下心地回到农村。因此,我们可以这么说,农村送了一个子弟到都市,等于丢掉一个子弟。这真是个大悲剧!
这个悲剧的产生,是由于过去中国教育不发达,文盲太多;在许许多多的文盲中,知书识字的人就成为一个特殊的阶级,即士大夫阶级。读书人俨然自成一个阶级,放在四民之首。历时久远,这个观念牢不可破,谁也觉得是天公地道。
但是,这种观念显然是错误的。因为在现代化的国家,农、工、商业,不但在大学里设有专科,而且成立研究院,颁发学位,地位跟其他各部门的科学毫无二致。这样一来,读书人根本不能成为独立的阶级了。读书人既然不能成为独立的阶级,所以知识阶级一词,就说不过去,至多可以说是知识分子。
我们知道,知识分子大多数是小资产阶级出身,姑定有少数来自贫苦的家庭,但是笔挺的洋服一着,漂亮的皮鞋一穿,花花绿绿的领带一结;他们仿佛会飘飘然,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们不爱体力劳动,他们不懂得什么叫做劳工神圣。学位越高的人,和实际的社会的距离也越远。
30年前,中国的一些先知先觉,知道这种作风是不足为训的。他们提倡知识分子须下乡,好让他们过着农村的生活,知道劳动的可贵,认识农民的伟大。
但是,喊空洞的口号容易,干实际的工作困难。30年来,知识分子下乡的口号喊得很响亮,直到最近几年间,大学教授、学者、专家才自动地成群结队地下乡。
移风易俗是个十分重要的工作,不过初干起来非常吃力。因此,先知先觉的人必须以身作则地负起领导的责任,等到一件事情成为风气后,继起的人只须依样画葫芦,毫不费力了。
的确,“学问当思胜己者,环境当思不如己者”。农村的质朴的健康的生活,最能矫正都市的知识分子的奢华虚伪的毛病。印度圣雄甘地先生之所以伟大,为的是他能够舍弃安逸的律师生活,深入印度每个角落,跟农民做朋友。只有这样,他才能够认识印度问题的真相,然后对症下药,替人民解决一切问题。
读书的目的在于为人群服务。你明白这一点,可以说是思过半了。
此问
学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