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
今天你向我提出会考问题,问我有什么意见。这问题对于高中三的同学实在大伤脑筋,师长和父兄不能不注意。
据我知道,你们的一班同学,今年至少要经过大小几十次考试。段考、期考、大考,这是每年应有的考试,不必多说。毕业班同学须加上会考、剑桥考试、大学入学考试。假如一个学生身心不够健全,作息的时间分配不均,功课准备不充分,运动和营养不大注意,经过这么一年考试后,不但功课丝毫没有进步,身体很可能吃不消。
平心而论,考试制度有利也有弊。
先说它的优点。一个国家的大学虽然集中于几个大城市,但中学却散布于全国每一个角落。各中学的课本相同,不过教师的资格的高低,教导是否得法,学生是否用功;却相去天壤。同年毕业的小学生,好坏相差一年;初中就要两年;高中很可能是三年。以后时间越久,彼此的距离就越大。
教育当局为甄别人才,大学当局为遴选高材生,他们不能不来个考试,看看同等学历的学生是否有同等的学力,至少也应该达到相当的水准。一般说来,最优秀的同学占极少数,最笨拙的学生也占极少数。这些学生,会考是这样,不会考还是这样。孔子所谓“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就是这意思。
问题在于普通的学生。这些学生占了绝大多数。学校管教得严格,他们的功课就好些;学校稍微放松,他们的功课就差些。为着考试吃紧,他们也会硬着头皮,多看几本书。因此,古今中外的学校还没有废除考试制度,为的是应付这大多数普通的学生。
现在再说它的缺点。考试当然不能没有范围,一有了范围,学生的精神活动就受了极大的束缚。先生问你什么叫做“十三经”和“四史”?那些能够把书名一字不漏地默写出来的学生得100分;那些把《诗经》、《左传》、《史记》读得滚瓜烂热,可是书名却记得一半,忘记一半的学生仅得50分。先生问“五口通商”是指什么都市?那些能够把地名正确地默写下来的学生得满格;那些经常旅行,可是地名开得不完全的学生却不及格。
为着应付考试,《会考指南》、《数学三百题》、《物理问答》等书就成为畅销书。不了解书籍的内容,专门背诵答案,舍本求末,弄得学生不能自动地看书,甚至忙得连报也没有时间看。那些求名心切的学生,很可能会想法做弊,偷题目、偷看书、跑马、夹带,奇形怪状,无一不有。这到底是学生的错误呢?还是考试制度给学生布下这么一个陷阱呢?
中国经过两千年的科举制度,凡是能够考得上的人才,都有升官发财的希望。从一方面看来,这是封建制度下,让穷乡僻壤的寒士也有飞黄腾达的机会;从另一方面看来,两千年的科举制度,把全国的第一流人才的时间和精力,只限制于“四书”、“五经”、八股文、试帖诗,以及一笔绳头正楷。除此之外,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学问值得他们研究了。
谈到考试,我不能不联想到《儒林外史》。《儒林外史》所描写的周进、范进,充分说明考试的流毒。现在引用范进中举一段如下:
范进不看便罢,看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说着,往后一跤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老太太慌了,忙将几口开水灌了过来。他爬将起来,又拍着手大笑道:“噫!好!我中了!”笑着,不由分说,就往门外飞跑,把报录人和邻居都吓了一跳。走出大门不多路,一脚踹在塘里,挣起来,头发都跌散了,两手黄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众人拉他不住,拍着笑着,一直走到集上去了。众人大眼望小眼,一齐道:“原来新贵人欢喜疯了。”
今年是你的考试年,你只须照常预备功课,不慌不忙,不厌不倦,尤其中、英、算三科,你须特别加工,用不着投机取巧。假如考得不顺利,我绝对不会说你闲话。
此问
近佳!
子云(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