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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后忽已一年。从你的通信里,我知道你的行踪,同时也知道你的感想;用笔谈当面谈,倒也不坏。

其实,在大城市里讨生活的人,彼此见面的机会不算太多。漫说不同行业的朋友,甚至在同一大机关里工作的同事,因为值班的时间不同,一年之间也很难见到一面。

今天是新年。这儿的几家大报都出版洋洋大观的特刊。从天文、地理到篮球比赛,从国际问题到私会党活动,应有尽有。其中,大部分有价值的文章,可以留到将来慢慢参考。我最高兴的还是先看你的大作。

我曾说,写游记的文章,不熟不能写,太熟不肯写。你已经旅行一年,看了不少东西,逛了不少地方,遇了不少新交旧识。加以一年来你不断地写作;为着写作,你必须经常搜集材料,整理思想,积聚既久,自能达到正确的结论。因此,大作虽标题为《点滴》;其实,这正是一年来考察的结晶品。

研究古文的人,都知道有“小中见大”这么一种笔法。大作共分七节,光是第一节里所提出的问题——小账不用付,价钱不用讲,熟人不用找——就值得任何政治制度的负责人的注意。

在没有去巴黎前,我对于法国的文明有极大的敬意。到了巴黎后,那伟大的建筑,文雅的人物,精美的酒食,更加强我对法国的爱护。但是,另一方面,小账制度却使我憎恶了。起初,我到饭馆吃饭。每顿饭必须给小账,有时饭费付完了,口袋里没有零钱,那全身穿着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漂漂亮亮的侍役说了一声:“先生,小账不计在内。”那时我的尴尬的样子,实在没法子形容。

有一次,我雇了一辆汽车去看戏。下车时,大门外的侍应生给我开门,我付了一笔小账;在门口,抢着买票,我付了一笔小账;一进门,把大衣、帽子、围巾交给储藏室的管理人,我又付了一笔小账;到了楼上,要找座位,年青貌美的女侍应生彬彬有礼地给我带路,我又付了一笔小账;休息时间,到厢房的酒吧去喝一杯咖啡,我不消说更要付小账。看了一场戏,所付的小账竟达五次之多,我不由得把多年来对法国文明的好感变成恶感。

老实说,小账等于敲竹杠。被敲的人,既受金钱的损失,又受精神上的虐待。据我多年来到处旅行所得的结论,为着给小账,一个人所得的反响和待遇,跟数目高低而显着天渊之别;由背后批评到“冷笑”、“苦笑”、“大笑”等脸孔,随处都可见到。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为着一点小账,要找许多麻烦?因此,在新加坡,我不大愿意上大酒楼;我宁愿到瑞记去吃鸡饭,或者到老巴刹去吃炒面,吃完拉倒,不必另付小账,多方便!

你说:“中国的工人已组织起来而隶属于某工会。工会除了照顾工人的福利外,还经常发出通知,号召学习,进行教育。这些使到工人们觉悟到今日中国,无论在宪法上抑实际上,是个工人阶级领导的国家,工人是这新国家的主人翁。主人翁可以接受国家给他按其劳力计算的工资,但不能接受酬劳以外的‘嗟来之食’。在这工人自尊心及互相监督下,小账便在6亿人中突然地绝了迹,不可谓非20世纪的奇迹之一。”

“工人应该接受国家给他按其劳力计算的工资,但不能接受酬劳以外的嗟来之食。”这是天公地道的办法。我希望新加坡各政党领袖,很虚心地研究你的报道,替工人争取一切合理的待遇,同时,各行业的工友应该自爱,宁愿饿肚子,绝不贪小账。这样一来,劳工神圣的目标才可以达到。

从前美国有个社会学家说,中国社会从上到下,都实行揩油主义。自工人不收小账后,这个罪名我们可完全洗刷干净了。工人不收小账,商人当然也用不着讨价还价;再进一步,各机关的公务员也是公事公办,认事不认人;所以谁也用不着浪费时间、精神、金钱去找熟人,搞关系了。

专此布复,顺请

著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一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