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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信发后,却迟迟未见你的复信,这不由得不使我加倍相念、关怀、担心。

年轻人有的是丰富的感情,这是一笔很大的本钱。有了热情,无论多么困难的大事业也能够干得出来。

但是,单纯的热情是很危险的。说得好听一点,这是天真;说得难听一点,这简直是大傻瓜。年轻人应该保持天真,不过由天真一进为大傻瓜,那就后悔无及了。

谁也知道热情的可贵,不过热情之外,还需要一点机智。譬如一架大机器,它是由几十几百种零件配合成功的。这个零件和那个零件之间,时常免不了会发生磨擦;磨擦既久,连真纯的铜铁也会磨光。为减少各零件互相推动时所发生的摩擦和损失,聪明的机械师,经常要给整架大机器加上滑机油,同样的,处理人和人间的矛盾冲突,也需要一点滑机油。这种滑机油就是机智。

爱的所在,就是弱点的所在。普通人多是爱虚名,贪小利。假如你能够满足他的虚名和小利,那么大门敞开,什么问题都可以谈下去。相反的,大门堵住,或者根本不得其门而入,那么你虽然有天大的本领也没有机会让你表现。

在我所认识的朋友中,有不少才学出众的人物。其中仅有少部分能够应世,其余大多数都是落落寡合,怀才不遇。这一面固然由于社会环境太坏,使个人和社会脱了节;一面实由于个人太缺少机智,弄得人家不敢跟他接近。

平心而论,喜欢任性的人,凡事仅求快意于一时,前途如何,根本不加考虑。这种人也许可以做朋友,但绝不是好公务员。一个优秀的公务员,高兴的事情要干,不喜欢的事情也要干,这样才不至耽误公事。不然,他的理智控制不住感情,一言不合,马上发脾气;痛快固然痛快,无奈事情办不通,这又有什么用处?

熟悉近代史的人,应该知道30年前的今天,正是北伐胜利后,中国政治上左右两派分裂。那时,左派的领导者不熟悉中国的国情,一味抄袭西洋的办法,说革命高潮到了,大家应该有积极的表现;于是天天游行示威。结果,一批一批可敬可爱的热血的青年,多数给旧统治者连毛带血地吞下去了。幸亏当时中国出了一位洞悉世界形势,同时又深知国内情形的领袖,他坦白地指出,中国是个农业的国家,80%以上的人口都是农民,要救中国须从组织农民、教育农民、指导农民着手。这样一来,中国才从万劫不复的危机的边缘挽救过来。

我常说,左倾的幼稚病,跟右倾的顽固病一样的误事。谁不爱痛快?可是太过痛快的结果,一定有说不出的苦恼。

说来还是和风细雨够味儿。和风绝不是熏人欲醉的暖风,又不是侵肤刺骨的北风,它仅是像慈母抚摸幼子时的舒舒服服温温柔柔那样的微微风。细雨绝不是倾盆大雨,更不是鸡蛋那么大的雹,它仅是依稀可见地落地无声的毛毛雨。不过和风细雨,它们所给人的实际利益比较狂风暴雨好得多。

古今中外第一流的学者和艺术家都是感情和理智平衡发展的人。只因平衡,所以他们才能够物理通达,心平气和。学问和品性涵养到这地步,这才能够负起承先启后的重任。不然,理智或感情作片面的发展,势必陷于偏枯或偏差。偏枯或偏差,是不足为训的。

目前马来亚各地为着超龄生问题闹得天翻地覆,而你却是个标准的适龄生,不必为这问题操心,这真是幸福。目前科学这么进步,谁都应该努力用功,有书不读,这简直是其愚不可及。

辜鸿铭说:“如老妈子倒马桶,固用不着学问。除倒马桶外,我不知道天下有何事是无学问的人可以办得好!”你是个聪明的青年,相信你能够接受我的劝告:要做感情的主宰,千万不要做感情的奴隶。

此祝

康健!

子云(一九五八年一月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