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

接来信,知道你是个很用功的青年。你既喜欢看报,又喜欢自己动手剪报。在这铜臭相当浓厚的南洋,你居然不受环境的熏染,一心一意地以学问为前提,这实在是难能可贵。

报纸是每个人的精神食粮,它的重要性和饮食相等。生在这瞬息万变的时代,只要一个月不看报,整个世界不知道已经发生多大的变化。因此,我曾说,现代人宁可早晨少喝一杯咖啡,不可不多买一份报纸来看。

其实,中外古今的大学者、大文豪、大政治家十九都是报迷。他们不但喜欢看报,而且是直接间接地和报纸发生关系。孔子的《春秋》,别号叫做《断烂朝报》,把他耳闻目见的大事情,用最简明扼要的句子记下来,那些句子等于现代报纸的“标题”,字数虽不多,但下笔时一字不苟的精神,使乱臣贼子个个不寒而栗。

古代和外国的事情,暂且不必多举,光就过去几十年间的中国而论,从孙中山到毛泽东,从梁启超张季鸾;哪个匡时救世的志士,不是以报纸做生命?尤其是在专制时代,报纸得不到法律上应有的保障,封闭报馆,逮捕记者的事情,等于家常便饭。可是他们不灰心,他们办了一间又一间,因为有话没处说,这实在是再痛苦不过;至于其他文人或政论家,报纸办不成功,至少也要办个杂志;姑定连杂志也办不起,他们也要转弯抹角地在人家的报纸杂志上借一角篇幅,一吐个人的怀抱,发表个人的主张。

平心而论,办报固然很伤脑筋,看报却是极舒服的事情;一纸在手,天下事了如指掌。硬性的数字也好,软性的读物也好,越看越有兴趣,越有兴趣越爱看。

由于篇幅太多,一般人看报,都是随看随忘。聪明的读者却懂得剪报,把其中有关的言论和新闻一一剪下来贴好,以便将来参考。

谈到剪报,全世界上最完备的可算美国国务院。美国国务院通过各地的新闻处,搜购各种语文的报纸两份;有的剪存,有的装为合订本,稍有遗漏,即刻想法补上,那规模之大,卷帙之多,目前还没有别的机构可以和它抗衡。

《纽约时报》每月出一册索引。这种索引极为完备,任何言论、新闻、照片、地图、漫画,都有标题,然后按标题的字母的先后来定次序,后边附着年、月、日,及页数的字样;只要你订阅《纽约时报》,并且把它完全保存起来,那么你可以随时利用这册索引,从事按图索骥的工作。从前我在北京的时候,政治学会图书馆就有这么设备,所以参考的时候,左右逢源,不知道可以节省多少时间。

至于各国的大研究所、大报馆,它们除设备自用的图书馆外,资料室的设备也很可观。老实说,图书馆和资料室是研究学问及从事写作的人的灵魂。无论一个人的记忆力多么强,他所能记忆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而且有些东西,如数字、地名、人名、生卒年表,根本没法子记忆;姑定勉强记忆一二,也难免挂一漏万。何况有些问题,平时是漫不经心,连一点影子也没有,一旦发生大事变,成为头条新闻的时候,负责写评论的人不能不给读者提供意见。这时候,除乞灵资料室外,还有谁可以帮他的忙?

你现在的剪报,是属于个人自用的性质。你须先拟定剪报的范围,看看哪几个地区,哪几个问题,哪几个人物是属于你的研究范围之内,然后继续不断地从事剪贴。

从前中国的学者见闻有限,他们多用记流水账的方法,把什么东西都记在一起,把什么材料都贴在一起。贴的时候似乎很方便,将来要参考的时候可麻烦了。

现在做学术的人,都用活页的卡片或纸夹,一张卡片或一张纸仅贴一种材料,上边须注明资料的来源及日期;将来参考起来,真是方便之至!

本报自搬到新厦后,我们就有一间资料室。资料室有个主任,两三位助理员,各种材料整理得有条不紊,对于经常写作而又慎重从事的同仁,我们的资料室可说是个大恩惠。

写文章最怕没资料,剪报工作干得好,写文章,再也不成问题了。

专此布复,顺请

著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一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