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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和你到一间国术研究社去参观。那天各位拳师和学员都有极精彩的表演。我的印象是,无论打什么拳,归缩点往往和出发点相符。
这是谁也知道的事情,不过我觉得这事情和研究学问的方法没有两样。
在一切读物中,报纸不消说占了最重要的地位。英国的人口5千多万,它的报纸的销路的总数也达5千多万份;平均每个人都有一份,每个家庭有好几份。但是,这么重要的东西,隔了24小时后,就成为明日黄花,大家弃旧怜新,老是争先恐后地抢着当天的报纸来看。天天如此,年年如此。其中99.9%的读者差不多都是随看随丢,一点也不爱惜,积了相当时候,这些本来是无价之宝的报纸,便以“旧报纸”的身份论斤计两卖给人家包东西,或者整批卖给工厂做纸浆了。
杂志和报纸稍微不同,杂志最多的是周刊,其次,才是半月刊、月刊、季刊、年刊。出版的时间的距离越久的,销路反而越差,但是,保存起来却越容易。
根据报纸杂志的材料写成的书籍,它的分量小得多,可是携带或保留起来又更容易。就书籍而论,销路最大的莫如课本,不过寿命最短的又莫如课本。课本平均三年一小变,五年一大变。二三十年后的课本和二三十年前的课本,面貌截然不同。这儿可以看出课本变化的迅速。除课本外,红极一时的小说,过了相当时间恐怕也无人问津。《雪鸿泪史》和《玉梨魂》,就是其中最显著的例子。那些内容结实而销路并不很大的书籍,倒能够经得起时间的淘汰。
由于印刷术的发达,书籍的数量越来越多,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绝对不够分配,他仅能选择个性所接近和环境所需要的一两门学科,然后专心一志地、有恒不懈地干了一辈子;其余的书籍,他只好读选本。因此,李杜的诗篇虽然光熖万丈,但一般读者只能从《唐诗三百首》里尝到一脔。韩苏的文章虽然不废江河万古流,但一般读者只能从《古文观止》里得到一鳞半爪。他如《昭明文选》、《古文辞类纂》、《经史百家杂钞》、《十八家诗钞》,名义上虽算选本,事实上因为卷帙繁重,很少人会从头到尾读完。至于一个作家的全集,除专家学者外,普通人恐怕连摸也不肯多摸一下。
但是,你喜欢看不喜欢看是一回事,著作界出版界不能不大量搜罗又是一回事。譬如说,普通大学历史系的毕业生,能够看完“四史”的已经不多,能够看完“二十四史”的更是凤毛麟角。若论记载一省、一府、一县的地方志,除作专题研究的学者,偶尔会翻阅参考外,一般读书人根本不感兴趣。事实上,一小部门的书籍目录,就够你忙几十年。在这种情形下,谁敢自夸满腹经纶,我除老实不客气地赏他一个耳光外,还要骂他一句“没出息的东西”!
说来还是班固聪明。现在各专家学者的入手工作,必须先检查目录,编订目录;把前人的遗产接受过来,看看什么东西应该保留,什么东西应该忽略,然后避实就虚,这才能够有新的发现,这才算是读书得间。可是这么重要的读书方法,《汉书》的作者早就倡导了。《汉书·艺文志》可算是现代的目录学的开端,今后我们无论研究任何学问,必须从目录学做起。
照目录所开的书目,按图索骥地到图书馆去找,从选本找到全集,从全集找到杂志、报纸所发表的、还没有被选入的东西。最后,如能找到原稿本、日记、笔记、信札、碑板,那么在资料方面才算是一网打尽。
报纸本来是最重要的东西,但是过了24小时后,已经不大新鲜了。起初由报纸、杂志,缩小到书籍、选本、目录,后来又由目录、选本、书籍,追溯到杂志、报纸。归缩点和出发点相符,谁说做学问和国术不是同一道理?
现在学术上的新发明、新发现,老是在报纸杂志上先发表;报纸刊登消息,杂志记载全文。因此,立志做学问的青年,除经常看报纸外,对于本行有关的第一流的杂志应该订阅两三种。这样一来,他才能彻底明瞭国际学术界的新趋势,而不至落伍。
余容再谈,此问
学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一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