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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天未见了,想你一定忙着预备功课。的确,优秀的教师应该利用假期来自修,把平时应读而没有多余的时间来读的书籍杂志,尽量读个痛快。到了第二学期开学后,教师又有新货色拿给学生看。对个人、对学生;假期的进修,可说是十分重要的工作。

像作家一样,教师的能力的高低,成绩的优劣,全靠准备的工夫。平时因为工作忙碌,整天过着例行公事的生活,只有假期才有一段完整的时间。在这阶段里,旅行固好,自修更佳。事实上,许多名教授的代表作多是在假期中完成的。

谈到学会,我觉得这是现代学术研究的中心机构。古人早就有“以文会友”的说法,由这句话推想下去,于是“文会”或“学派”应运而生。不过古人的“文会”或“学派”,主要的以经学或艺术为主,范围非常窄狭。现在的学会多到数不清,其中主要的分为三大部门:(一)按科目来分,(二)按地域来分,(三)按人物来分。

科学起源于分类;分类越细密,这证明学术越进步。院里有系,系里有科,科里有组。因此,在学术上有高度成就的国家里,各种学会林立,差不多大学里每一科目都有一学会。例如社会科学研究会,它的范围较大;进一步,我们有经济学会;再进一步,我们有经济史学会;更进一步,我们有农业史学会、工业史学会、商业史学会。虽然各部门的学科可以会通,而且必须和其他学科合作,但专精一科比较容易见成绩。

两年前我曾写一篇社论《南洋大学与南洋研究》。我主张南洋大学应该负起南洋问题研究的责任。这篇文字发表后,c先生就来找我详谈。不久之后,南洋研究室就应运而生。

俗语说得好:“恐龙最怕地头蛇。”研究当时当地问题,可说是“地头蛇”的工作,事半功倍。远道的学者无论多么用功,充其量仅能从书籍里得到一鳞半爪;他们所见的杂志已经不多,报纸更不用说。至于风俗习惯,社会关系,以及日常生活的情调,只有经常在一个地方活动的人,才能够尝到这滋味。这种滋味是什么呢?这是一言难尽,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

自1942年我从香港逃难到越南的时候起,我心里就想组织一个“中南学会”专门研究中国和南洋的关系。凑巧那时战争方殷,大家忙着打发眼前的生活问题,不暇顾及学术工作。1949年我从欧洲考察回来的时候,曾发表《文化的交流》一文(见《南行集》)。现在时间又过了八九年,我所憧憬的学会,还是个空中楼阁;深夜扪心,不胜愧怍!

一般说来,截至1941年止,南洋每一地区的文化,等于中、印、阿(古代文化)加上殖民地宗主国的近代文化。法国之于越南,英国之于缅甸、马来亚、婆罗洲,荷兰之于印度尼西亚,西班牙、美国之于菲律宾,英法之于暹罗,走的都是同一的路线。新旧文化的交流加上原有居民的意识,便成为某一地区的文化。

太平洋战争时期,日本一口吞尽长江水,把整个南洋据为己有。在军事上,日本不能不说达到暂时的成功;在文化上,日本自己没有特出的东西,因为它本身又是中国的旧文化和西洋的新文化的结晶品。因此,打从1942年起,中国的文化又开始吃香,虽然那时离中国统一的局面(1949年)还差八年。

战后,西欧各国在南洋的殖民地纷纷宣告独立,同时,代表西欧各国的近代文化都给“友邦”美国取而代之。吃人酒肉,替人消灾,“美援”所到之处,即美国文化深入之处。

接着,中国大统一的局面成功。新中国和旧中国不同,旧中国只有精神文明出卖,新中国除加强精神食粮外,连生果、青菜、鱼、肉,也可以运到这儿来找市场。这种市场原先仅有代表近代文化的欧美以及澳洲、新西兰可以垄断,现在中国不但可以插足,而且物美价廉。这样一来,代表上层建筑的中国文化也跟着吃香。别的不用说,光是各地的中文补习班也有人满之患。假如把历史倒退20年,一个人要在南洋办中文补习班,恐怕连米汤也没得喝。

刚才说得很兴奋,可是我的办公时间已经到了,明天当继续再谈下去。

专此顺请

著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一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