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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1月26日信,知道你有意到大学去读书。慰甚!慰甚!
由于科学的进展,一般的文化水准逐渐提高,同时,社会对学人的要求也跟着提高。30年前的南洋,中文有小学毕业,英文有四五号程度,便算“学贯东西”的人才。15年前,中文有高中毕业,英文有剑桥文凭的程度,又算“学贯中西”的人才。现在起码须马大、南大毕业,才算摸着治学的门径。假如真正要“学贯中西”,至少还须继续埋头研究二三十年,才算有所成就。
你现在有固定的职业,而且有发表文章的机会,但你一点也不自满,这是你的聪明处。
关于进大学后的选科问题,这主要的须先看个人的兴趣,再看环境的需要。
你既然毕业高师,对于教育已经有相当心得,所以你最好是研究教育问题。
像经济学、政治学、社会学一样,教育学的研究,应该从下列三大门径入手。
第一,理论。大学教育普通专门学校不同的地方,就是后者仅注重技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前者却重视理论,不计本地。穷源究流。俗语说:“打破砂锅问到底。”理论的训练,就是训练学者凡事须有“问到底”的精神。
本来大学教育是“高等普通教育”(liberal education)。受大学教育的人,不要急功近利,只须很认真地探讨原理罢了。不过一个学者如能把握原理,他就成为“通儒”或“鸿儒”,对于物理人情的表里精粗都有正确而又彻底的认识了。
我希望你对于教育原理这门功课,有深入的研究。除课本外,在可能范围内,须请你最佩服的教授给你开个简明的书单,把重要的名著细心研究一番,相信一生将受用不尽。
第二,历史。像自然科学的学者须以数学为中心一样,文科和社会科学的学者应有切实的史学基础。须知社会的进化不是走直线的,而是经过弯弯曲曲的路径,通过错综复杂的微妙关系。有时是进一步,退两步;有时却一帆风顺地往前跑。普通人只看“票面价值”(face value),只有专家才知道“内在价值”(intrinsic value)。
当你研究教育史的时候,我须注意政府的法令,各种委员会的调查报告书,舆论对政府的法令及报告书的反应,更重要的是街谈巷议。因为法律的设立,是要把混乱的行为整理出一些规则;可是法立弊生,于是政府又要补充一些条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而历史就在这种相反相成的力量中产生出来。
第三,工具。过去我们所谓治学的工具,光指本国语文。现在范围稍微扩大,除本国语文外,还须懂得一两种外国语文。再进一步,统计学、调查测验的方法,都是专门学者应备的才具,不然,就无法深入,更无法作体大思精的研究工作了。
理论、历史、工具,这三大部门学问,是研究文学和社会科学的学者最重要的武器。这些武器越磨越精良,越用越灵活。
读书的目的,在于解决现在和将来的问题。只因我们要解决现在和将来的问题,所以我们才费了那么大的劲头,用了那么长的时间,吸收已有的理论,了解过去的背景,锻炼有关的工具。这些准备工作,无非帮助我们在解决问题的时候,不至手忙脚乱,慌慌张张罢了。
将来你学成之后,你不是担任教育行政,便是专门教书,这些都是极有意义的工作。无论做教育行政人员也好,当教授也好,最重要的是随时留心问题,搜集资料,然后运用已知的知识来解决未知的难题。只要你能够解决若干问题,那么你在学术上便算有所贡献。
具备这态度去升学,你才能够领略读书的真正趣味,你才会发现自己天天在进步。过了十年八年之后,你会觉得你所最佩服的教授也不过如此,说不定你已经超越他们的成就了。
这封信我本来不应该写,不过来信说得那么恳切,所以我不得不把我的浅薄的见解写出来供你参考。
此复,顺问
学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一月二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