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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中华书局的s先生给我一个好机会,让我得和别后21年的老朋友c先生见面;同时,因为座位的便利,得和你恳恳深谈,慰甚!

你生长于齐鲁,就业于印度;你的达玲生长于南洋,就学于东北。一个由北往南跑,一个由南往北跑,到了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后,两股洪流,合并于一道,二人一见倾心,佳耦天成,这种福分,不知道要几生才能够修到?

我常觉得,西方文化注重训练专家,东方文化重视培养通人。因为长期训练专家,所以西方的学者能够精益求精,把握细微;因为一向培养通人,所以东方的学者能够领略大体,触类旁通。

其实,这种分法似乎有些勉强,因为在西方的文化史上,体大思精的通人也有的是。例如文艺复兴时代的达芬奇,美国独立时期的富兰克林,他们的天分那么高明,精力又那么充沛,干一行,像一行,到如今还是极少人能够跟他们媲美。

就英国费边社的几个大台柱而论,他们都是某一部门学术或艺术的权威;同时,他们又能够贾其余勇,撰述优美犀利的时论,给一般读者指示迷津。专家兼通人,通人兼专家,文质彬彬,真是难能可贵。

自海禁大开后,中国的学者和文人的最大的鹄的,莫过于“学贯中西”。百年来,一般知识分子都朝着这目标进行,而他们所采取的最适当的办法,当推张之洞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张之洞这两个警句,曾风行一时;到了20多年前,中国的学者阵营又来个大分裂,有一部分人主张“中国文化本位”,另有一部分人却大胆提倡“全盘西化”。针锋相对,旗鼓相当,双方似乎是格格不入。

事实上,生在这时代,谁也不能闭关自守。科学技术的进步,早已把人类推进到太空时代,使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的万里长城,仅能够供骚人墨客作凭吊的资料罢了。

在这种情形下,“中国文化本位”的理论,根本说不通。

至于“全盘西化”的理论,这似乎也操之过激。不错,西方固然有许多东西值得我们细心学习,但是我们不能盲目地把人家的东西全盘抄袭过来。那是削足适履的办法,在任何国家里都走不通。

说来还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些警句,比较有道理。所谓“体”,就是“原则”(principles);所谓“用”,就是“实践”(application)。“体”“用”兼顾,理论和实践并重。这样,才能够萌芽生根;这样,才能够繁荣滋长。

目前你和你的达玲都在这儿的最高学府任教,这是再好不过的工作。以你们的学历和经历而论,马来亚最需要像你们这样的大人才。

一般说来,我们需要几套学问。

第一,我们须精通中文,尤其是中国的文学、史学、哲学。只有这样,才不会给西方的汉学家轻视。因为过去几十年间,西方的汉学家,人数虽不多,个个却有出类拔萃的贡献。假如标榜维护中华文化的人,对于中国的文学、史学、哲学没有下过很大的工夫,手忙脚乱,茫无头绪,我们将失掉应有的立场。

第二,我们须精通一种外文。无论英文、法文、德文、俄文、日文、意文,我们至少要精通一种,以期达到自由阅读写作的地步,尤其是在新加坡这么一个国际大都市,不通外文的人,处处要吃亏。就文化领导者的地位来说,他的外文的程度最好能够和外国的大学者并驾齐驱,这样,才能够使他们心悦诚服。

第三,专门的研究。你们一个专攻教育学,一个精研英文学,根底雄厚,随时随地都可发生作用,这已经使你们立于不败之地。其实,过去四五十年间,中国比较有成就的学者,多是运用西洋的方法来解决当地的实际的问题。例如马来亚的两种语文的教学问题,文学创作问题,文化路线问题,都值得我们细心研究。你们在这方面已经下了很大工夫,望你们起来领导,我一定以学生的资格,为你们摇旗呐喊

听说,贵校的图书馆的书籍天天增加,不胜羡慕!老舍先生说,他所需要的就是时间和饭碗。目前我饭有得吃,不过时间老是不够分配,深夜自思,忧心如捣。写到这儿,我真想拿两块钱去买马票,不过买马票好像海底摸针,毫无把握,不如把这两块钱省下来,请你到海景酒店喝喝茶,消磨了大半天。

专此顺请

著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十二月廿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