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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独自跑到海滨来,说用功也好,说享受也好,说寓游戏于工作之中也无不好。反正我们这班拿笔杆的人,整天脑筋没有片刻闲下来,不是看,便是想,而写作仅是多看、多想、多经验必然的结果。
早晨给一个恶梦惊醒。我梦见我的书架上的书给人偷去一半,而这被偷的部分,都是我常用的书。为着这事情,我气得要命。就在一气之下,我惊醒过来;但是,在半睡眠的状态中,梦境仍恍恍惚惚,是梦是醒,是真是假,似乎不容易辨认。
到了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睁开眼睛,看看我的书架,知道许多伟大的灵魂的结晶品还是平平安安地陈列在那边。它们有的赏识我多情,时常会亲承它们的香泽;有的责怪我薄幸,一年没有照顾它们一两次;尤其是旧杂志,大多数都是满腹牢骚,因为它们像秋扇一样,一去不回头。在众目睽睽下,我又兴奋、又惭愧;又感激、又悔恨;各种各式的心理交织于胸中,不知道怎样处置才行。
提起买书、藏书、看书,我想任何知识分子都有许多故事可说。有一次跟朋友闲谈,我说平生曾破产了两次。姑姑以开玩笑的态度,马上插嘴道:“你根本是个穷光蛋,谈不上什么破产。”我很坦白地答道:“书籍就是我的财产,书籍丢光,岂不是破产?”
当“七七事变”的前夕,我已经有十书架书。到了8月初,日军占领华北,和蔼可亲的北京的警察垂头丧气地跑到家里来说:“先生,请你把时下流行的书籍通通烧掉罢,免得多找麻烦。”说完,他不见了。
那时你才三岁。虽然妈妈已经教你读完杜甫的《秋兴》八首,白居易的《长恨歌》、《琵琶行》,以及唐人的一些清新隽逸的绝句,但你对于人间的苦楚并没有一点认识。那晚你照常是8点睡觉,等你睡觉后,我才和妈妈开始在院子里焚书。凡是新出的有关于政治、经济、社会、文艺的书籍,一本一本从书架上检出来,放在院子照墙内的大铁锅里燃烧。一时火焰冲天,纸灰遍地,整个院子照得通红。我想象许多书籍的作者要向我控诉,有的骂我胆小如鼠,不敢跟侵略者拼命;有的却夸张我快人快事,烧掉拉倒,免得它们的圣洁的身躯给浪人侮辱而又伤害。记得那天晚上,烧了几个钟头,才把一些有时代意义的书籍烧完。因为疲倦不堪,倒头便睡,梦里还是依稀听见各种书籍的作者的评论的声音,使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到了东方才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我又醒来了。
已经烧掉的书,倒也一干两净,不必牵挂,最难过的是那些不肯烧掉,同时,又不能带走的古书和外国书。为着安置那些书,我足足忙了一星期,才把它们安置在友人朱士嘉教授的家里。
自我到了香港后,经过半年的挣扎,生活又比较安定下来,我的首要工作,还是买书、藏书、看书。不料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我又仓皇亡命。临走的前几天,全副时间和精力都用来收拾书籍,托友人郑绍麟先生代为保管。
现在朱士嘉教授,据说在武汉大学任职;郑绍麟先生远在美国经商。这两批书籍,不知道是否已经散失。假如它们仍平安无恙,又不知道何年何日才能够和它们重新会面。
自我到新加坡后,不觉又过了12个年头。在这期间内,买书、藏书、看书的习惯仍没有更改。偶尔口袋里有一点零钱,便全部送给书店老板,不但我这样,连家里各弟妹也是这样。难怪我到各大书店的时候,特别受老板欢迎,大家都认为我是个好主顾。
现在家里的藏书又天天增加。工余之暇,时常亲近它们,钻研它们,自有一番风味。古人说得好:“开卷有益。”书籍无疑地是我的最好的朋友,它们只会使我开心,使我增进智慧,许多困难的问题,都是有求必应,绝不会使我空手回来。
老实说,年轻时代,经济拮据,买书困难,可是看书的时间和精力却非常充裕。到了社会做事后,收入相当固定,每月节省几十块钱来买书并不算太困难,可是因为工作和人事关系,时间和精力却大受限制。许多好书买进来,只是准备将来参考,要狼吞虎咽地大量看书,颇不容易。
最近尼赫鲁出了一本《旧信一束》,很有风趣。我除准备写书评外,特地另寄一本给你做新年的礼物。
此问
学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一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