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
听说你近来对于文艺发生极浓厚的兴趣,不胜喜慰!
过去几年间,我对于中学的国文读本,曾细心研读了几种。我深切地觉得,在那么多的选文中,还是以《红楼梦》、《水浒》、《儒林外史》为上选。鲁迅和茅盾的小说,有几篇很像《儒林外史》那么犀利,可是要找到一部像《红楼梦》、《水浒》的文章,并不容易。
一般道学先生,对于文学毫无认识,他们还以为《红楼梦》是诲淫,《水浒》是诲盗的书。这种冬烘的头脑,实在不值识者一笑。
撇开《水浒》不谈,先说《红楼梦》。
《红楼梦》的立场很坚定,它是反滥调、反黄色。现在抄录一段给你看:
我想历来野史的朝代,无非假借汉唐的名色;莫如我这石头所记,不借此套,只按自己的事体情理,反倒新鲜别致。况且那野史中,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最易坏人子弟。至于才子佳人等书,则又开口文君,满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终不涉淫滥。
换句话说,《红楼梦》的立场,是我手写我口,只想把自己亲见、亲闻、亲经验的事体情理写出来,绝不模仿他人。再进一步,书中虽以宝黛的风流韵事做主干,但是乐而不淫,深得纯文艺的主旨。
其实,文学的精华在于创造,有创造才有生命、有血肉、有灵魂。相反的,单纯模仿这个,抄袭那个,结果是渣滓、是糟粕、是骷髅。曹雪芹很深刻地了解这一点,所以他尽量增进自己的学问,充实自己的生活,加强自己的想象,不依附任何人,而自成家数。
其实,一代大师多是集大成。专家有深度,而没有广度;作家有广度,而没有深度;既深且广,又精又博,才算是通人。
曹雪芹是中国文化史上的大师。他的地位仅有庄子、孟子、司马迁、苏轼等人可以和他抗衡。在世界文化史上,仅有荷马、亚里士多德、但丁、达芬奇、莎士比亚、富兰克林、歌德、狄更斯、托尔斯泰和他颉颃。他的作品,正是包罗万象,有美皆备,无善不臻。有了这部《红楼梦》,中国人大可以自豪了。
我常觉得,科学技术的进步,是日新月异。在战后短短的十几年间,杀人的武器越来越凶猛,可是在文学和艺术方面,大有“江郎才尽”的感觉。40年来新文艺的播种、耕耘、培植,到如今,还没有产生一种像《红楼梦》那样的作品。尽管现在的科学技术人才,胆敢讥笑30年、20年、甚至10年前的专家为幼稚,但是,还没有一个文艺工作者可以拿出一部作品来跟二百年前的《红楼梦》较量高低。
创作的难能可贵,完全在于它有生命、有血肉、有灵魂。此中关键,不外三个大字“反滥调”。
回头再论“反黄色”。
过去几年间,马来亚的知识分子,对于“反黄色”这问题,曾展开热烈的运动,不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反黄色运动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
这几年来,泛滥于整个马来亚的黄色浪潮,主要的有两件事。
第一,摇摆舞。许多歌台舞榭,多以摇摆舞来吸引。那淫荡的姿态,靡靡的音乐,使人看了全身肉麻。有一次,有个朋友结婚,在云宫酒楼大开筵席。酒过三巡,几个欧籍女郎轮流表演她们的摇摆舞,在座的大家闺秀,个个相顾失色,可是一些外国兵却围观甚快,而且时常发出怪叫和鼓掌的声音。
第二,呼拉圈。过去几个月间,呼拉圈的流行,比较小儿麻痹症更普通而又深入。许多戏院以呼拉圈为号召,而且美其名为“健康比赛”,弄得街头巷尾,家家户户,都大买特买呼拉圈。因为来货如潮涌,它的价钱已经作直线下降了。
有个美国学者告诉我说,他在美国的时候,既没有看过摇摆舞,又没有见过呼拉圈,为什么美国专门把自己不需要的东西输出落后国家呢?这一点连他也不大明白。
你有意学习文艺,你的首要工作须抓紧“反滥调”“反黄色”这两根绳子。心志一定,这才能够顺利发展。
此问
学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一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