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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来信,知道你有意做文学家,我听了很高兴。你问我文章应该怎么写,这简直是问道于盲,把我问倒了。

一般说来,初学写作的人,最怕没有材料,言之无物;写得满头大汗,还是写不出什么东西来。这时候,做老师的人应该提出比较熟悉的题目,如自传、游记、生活的断片那类的东西,材料俯拾即是,写的人当然不会那么艰苦了。

经过相当训练后,写作的人已经有了经验,他大可畅所欲言了。

有什么,说什么,这仅是初步的训练,但这并不是终极的目标。譬如缝衣,首先要选择最好的材料,但裁缝师父不能够把所有的材料一古脑儿缝上。他要度量身段,然后根据身段的尺寸来剪裁,长短适中,宽窄合度;再进一步,便从事细密的缝纫的工作了。

材料太少写不出来,材料太多又驾驭不来,普通写作的人多患着这种毛病。

老实说,材料太少,至多仅写得太简略;材料太多,杂拼乱凑在一起,很可能使读者越看越糊涂。

说来还是宝钗聪明,当探春奉命要画大观园的时候,劳心苦思,不知道怎样下笔。宝钗很坦白给她指出门径。她说道:

这园子却是像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若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该添,该藏该减的要藏要减,该露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要端详斟酌,方成一幅图样。

明瞭多少、宾主、添减、藏露的手法之后,这才有资格谈到创造,不然,这是抄写、是膳录、是复制、是模仿,谈不上创造。

我常觉得,文学的可贵,完全在于思想的深刻,感情的真挚,文字的巧妙,三者缺一不可。要思想、感情、文字三者兼收并蓄,必须在学问上和生活上大下苦工夫。这样一来,源远流长,浩浩荡荡;文成之后,不但有气势,而且有情韵,聪明的读者一看便击节赞赏。

撇开根底浅薄的人不谈,那些比较用功的学者,时常患着卖弄学问的毛病。“卖弄”就是“炫学”,把自己所知道的东西,全盘吐露出来,一点也没有含蓄。这种人至多仅懂得说笑话,不知道什么叫做幽默,因为笑话说完就算了,幽默却可以慢慢地回味,越想越有风趣,在深度上比较单纯的笑话高明得多。

第一流的文学家,绝对不卖弄学问。他所描写的东西是要恰到好处,多一分太浓,少一分太淡,施朱既太赤,敷纷又太白。要做到淡妆浓抹总相宜,这非有很丰富的经验不行。不然,渲染得过火,读者马上会起了反感,而文学的效果将等于零。

文学家的好处,就是由于他懂得“割爱”。能够“割爱”,肯下工夫,自能够达到得心应手,文从字顺的乐趣。

文字素养不够的人,他的驾驭的能力大成问题。一遇他所明白的事理,下笔不能自休,结果,错误百出,矛盾万分,连自己也不能相信,怎样能够说服他人?

一般说来,文章的生命在于题旨;有了好意思,才有好文章;尤其是从甲国文字译成乙国文字的时候,文字的巧妙完全失了光彩,剩下仅有赤裸裸的意思。假如意境平凡庸俗,那么译成外国文后,更是味同嚼蜡,谁也不想硬着头皮来看那种东西。

聪明的作者,在他的大著完成后,不会急急拿去发表。相反的,在推敲这方面,他也要煞费苦心。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曾由他的太太抄录七次,改了又删,删了又改,直到无懈可击,才成为定本。

曹雪芹的《红楼梦》,也是“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经过再三删改后,这才能够达到纯正成熟的境地。

记住,美玉是由璞石雕琢出来的,但是,璞石绝对不是美玉。从璞石变成美玉,中间须经过一大段工程。谁肯专心地有恒地往前干,谁才可稳操胜算。

文学的美名是值得羡慕的,不过它的代价是长期的心血和精力的结晶。你愿意付出这种代价吗?

此问

学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二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