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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前兴会来时,穷一日之力,写了一篇《新加坡十景》。当我写到海峡泛舟的时候,我忽然会想起“隔”和“不隔”这问题。接着,我又联想到《西厢记》的“隔帘花影动”那个名句,并且稍加解释。
这篇文字发表后,我细心一想,觉得《西厢记》那首诗,从头到尾都形容一“隔”字。且看原文: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帘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第一句写“待月”,这分明说月亮还没有出来;第二句写“户半开”,这不用说窗户还没有全开;第三句提到“隔帘”、“花影”,这更加强“隔”的意思,所以最后的结论“疑是”,又归结到一个“隔”字。
换句话说,这首诗造成极完整的气氛,一举一动,一景一物,样样都是隔;从思想到文字,从感情到理智,它都保持着一贯的作风。这是神来之笔,是诗人最得意的作品,一生不过能够写几首。
我常觉得,“隔”的意境完全在于神秘性。巴黎有许多美女,脸部老是罩着蝉翼轻纱。这种面纱,大多数是黑色的,有时也用粉红色的,只因这么一罩,美人就无形中加强她的美的成分,而得力处就在一个“隔”字。
中国旧式结婚的时候,新娘不但用珠帘盖着脸部,而且外边还加上一层红缎的面罩。为着两重隔,所以到了结婚的佳期,万人争看新娘。现在男女平等,新娘满街跑;没有结婚前早已一双双、一对对,到处“拍拖”,因为不隔,所以“看新娘”这个名词,将成为罕用语了。
西洋建筑术的发达,谁也不能否认,可是我总觉得,西洋的园林多是开门见山,一览无遗,缺少含蓄蕴藏的美感。中国著名的园林,都有小桥、流水、假山、游廊,小径既弯弯曲曲,景象又处处不同。雄浑伟大、冠冕堂皇的有北京颐和园、北海公园;纤巧细腻、恬淡雅洁的有苏州拙政园、沧浪亭。但是,大也罢,小也罢,一般都脱离不了一个“隔”字,甚至一个大院子、大客厅,不是用扇形的小门把它隔开,便是用屏风把它围住,谁能够领略含蓄藏的美感,谁就有资格谈中国的美术了。
从“隔”的境界,不禁会联想到“禁”的效用。
中外古今统治者,老是记得“一朝权在手,将把令来行”。他忘记权威如被滥用,结果,将失掉弹性,或者像澳洲的“飞去来器”一样,把那个武器反射到原来抛掷的人。
在中国历史上,一些著名的圣经贤传,有时走好运,有时也会走恶运。走好运的时候,它们成为帝王钦定的必读书;走恶运的时候,它当然不许民间阅读了。
但是,禁者自禁,流传还是照旧流传。
其实,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莫如雪夜闭门读禁书。
一般说来,自己亲手买来的新旧书籍,认真从头读到尾的究竟不多。从图书馆或朋友处借来的书,多少都要翻阅一遍,不然,谁也不想多找麻烦,开口向人借书。至于禁书,要是根本不看,不然,就要一字不漏地反复诵读,直至读到精通而后止。
法国大文豪都德所写的《最后一课》,真是刻画入微地反映出读者的心理。在平时,那位小学生对于法文文法,一点也不觉得兴趣,读到下页,忘记上页,甚至随读随忘。可是,当教师穿着最隆重的礼服,以严肃的态度,悲壮的语调,正式宣布这是“最后一课”,以后永远没有机会再读法文的时候,这位小学生不禁感愧交并,同时,自己也一下子变成十分聪明,一字一句,都直叩心弦,恍惚他就是法国的国魂,非把法文读得精通不行。
禁书固然走不通,禁运也不易实行。近代的一些强国,为着争取霸权起见,凡是持相反的意见的国家,它们便认为敌国。对付敌国的一个重要的法宝,就是禁运。政府负责人整天忙着开列名单,多至一千几百种,通知有关友邦,实行禁运。
谁知世间的事情,往往出人意料之外。禁运的结果,不是禁者自禁,运者自运;便是通过中立国家,间接卖给准备灭此朝食的敌国。
这是最微妙的交易法。希腊时代的寓言家伊索早就替愚蠢的人写过生动的故事,叫做掩耳盗铃。
这儿我得个结论:要鼓励人看书,最好先行禁书;要促进贸易,最好是先行禁运。
专此顺问
近好!
子云(一九五九年三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