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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来你时常郁郁不乐。据我知道,除家庭的纠纷外,最重要的是收入减少。

“清宫难判家庭事”,你的家事我不想插嘴。我现在想说的是贫和富的问题。

中外圣贤的经典和文学作品里,关于贫富的对照的问题,简直是汗牛充栋。说来说去,还是孔子说的“贫而乐,富而好礼”那两句话,最能够搔着痒处。

固然穷到整天饿肚子,露宿街头,是不大容易忍受的事情,但是,只要日常必需品够用,儿女有书可读,亲友起码的酬酢可以应付得过去,那么多余的钱的价值,并不会随数量的增加作正比例的增加。

其实,世间极穷和极富,外表虽不同,本质却极相似。穷人的口袋里没有钱,富人的口袋根本用不着放钱。例如到大酒楼、大百货公司去光顾,穷人把口袋里的布毛磨光了,找不出几块钱;普通顾客,量入为出,买多少,付现多少;殷实的商家,买完东西后,在账单上签了一个字就跑;真正有钱的,连签一个字,点一个头还算是多余,什么事情自有管家或总务替他办理得妥妥帖帖。因此,我们可以说,极贫和极富的人都没有见过钱面。

目前交通便利,但手续十分困难。为着一张护照或签证手续,多的费了几个月,少的也费几天。进出境手续虽然这么麻烦,不过有两种人却完全用不着护照或者签证手续;一种是友邦的总统、总理或其他国宾,一种是和当地的环境不相容,被配出境的囚犯。

但是,天道好还,物极必反。“昔日阶下囚,今为座上客”,这种情形在近代史上是相当普遍。在过去几十年间,亚非的民族运动的先锋,多数都坐过长期的监狱,挨打侮辱,等于家常便饭。到了革命成功后,他们却成为“新贵”,支配全国的命运。“剃人头者,人亦剃其头。”当年威风凛凛,神气十足的大员现在却成为阶下囚或亡命客。

贫和富、贵和贱、荣和辱都是相对的。普通人多是“贫贱慑于饥寒,富贵流于逸乐。”整天以心为形役,钻钻营营,过的完全是灯蛾扑火的生活。到头来,还不是白欢喜一场,连半分钱也带不去。

这也许是出于天性罢。我自小看不起钱,虽然遇着急用的时候,也吃了钱的亏。当我还没有远离家乡以前,我当然不知道世界上有什么汽车大王、煤油大王、钢铁大王,但是,我却知道晋朝有个大富翁石崇。你猜富甲王侯的石崇快乐吗?一点也不快乐。这事情从“石崇豪富嫌家贫”那句话便可反映出来。

我并不否认金钱的重要,因为它和个人的生活及国家的发展,息息相关。就个人而论,身体健康,精力充沛,这算是体力;学问渊博,识见高超,这算是智力;柴米无忧,买书和旅行不发生问题,这就算是财力。由贫苦出身,终于成为一代伟人的富兰克林,他一生早眠早起,所追求的无非——to be healthy, wealthy and wise,这正是一语中的。

其实,个人需要体力、智力、财力,国家何曾是例外。现代国家的组织,大同小异,由全体人民所选出来的代表,算是国会议员,其中票数较多的便成为执政党。执政党负责组织内阁,阁员多达二三十人。这二三十名部长中,最关重要的仅有三部,这就是:内政、外交、财政。这三部相当于个人的体力、智力、财力。只要它们站得住,不但内阁不会倒台,而且国家会呈露蓬蓬勃勃的气象。

话又说回来。你是个商人,商人所追求的是财富、财富、更多的财富。做生意而不能发财,这好像做戏而没有人捧场一样的难受,但你也不应该忘记《红楼梦》里的好了歌:“终身只恨积无多,等到多时身没了!”

就我们干文化教育的人而论,我们虽然也需要钱,但胃口一点也不大。事实上,我曾经下个结论:要安心读书写作,太穷不行,太富也不行;饿肚子不行,吃太饱也不行;千愁万虑,不行,欢天喜地也不行。最理想的环境,就是每月有相当固定的收入,工作又不要太忙,公余之暇,仍可从事精神上的探讨。

外国著名大学及研究所,无非培养这些人才,这笔钱花得很有意义。不知道新加坡的读书人到了什么时候才有这种机会呢?

专此顺颂

时绥!

子云(一九五九年三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