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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4时醒来,比较平时早了一个钟头,我想在床上多休息一会儿,等到5时才起身。在那时间里,我一直想念你,同时,也追思着y女士。到了5时,孩子的房间的闹钟响了,我反而精疲力尽地不能够起身,迷迷糊糊地睡去,一觉醒来,已经7时30分。
当我们同学的时代,你是我所认识的侨生子弟的第一人。你富有热情,你认清正义,你更具备伟大的同情心。因此,我们一相熟,便成为知交。
由于你的热情洋溢,所以你一开头便写诗。你写了不少新诗,你还动手翻译幽丽毕底的名著。可惜20年来的动乱不安的生活,使我不能够和你时常在一起,使我没法子做你的第一个读者;每一念及,心里老是不大好过。
记得在学生时代,你曾眷恋着未名湖畔的一位女诗人。你为她颠倒,你也为她陶醉。假如我是造物的主宰,我一定使你实现金玉良缘的美梦。可惜我是庸夫俗物,无权无势,不但不能支配人家的命运,而且时常在荆棘满途的环境里讨生活,稍微不小心,便会遭遇意想不到的后果。
因为自小饱经忧患,所以抵抗性和适应力逐渐加强。对于物质生活的环境,我不敢有更大的希望,只要最低限度的生活过得去,我就心安理得地读我所爱读的书,写我所爱写的东西了。
其实,所谓吃苦,难在吃的那一刹那,过后却回味无穷。假如一生是止水无波,平平淡淡地过去,不但经历太少,缺少回味的资料,而且对于人生的了解不够深刻。
就读书写作的生活而论,当我离校后,我曾在北京图书馆和社会科学研究所的右邻租了一个院子,家里的书房固然窗明几净,雅雀无声;图书馆的特别研究室更是一尘不杂,寂静无人。因为环境太优美了,反而懒得动笔,有时要写一篇短文,第一页总要更换几次,写完几行不满意,即刻把它搓成一团,扔在字纸簏里;一连更换了几张稿纸,到了第二页以下,才相当顺利地完成。
战后正式到报馆服务,同时,由于到处旅行的关系,环境逼得我必须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够工作。无论人声鼎沸的茶楼,电话和打字机响个不停的办公室,我都能够心平气和地继续工作。这儿可见不如意的环境,有时反会使人抖擞精神,多做一些有益的事情。
你目前在南京训练师资,所教的又是中文的课程。这是很有意义的工作。
据我知道。巴黎和东京的高等师范学校都办理得不错,设备既良好,训练又严格,所以它们所培养的人才,布满全国,专门从事传道授业的工作。
其实,任何人才都是训练出来的,虽然有的人得力于师承,有的人得力于私淑,尤其是在出版事业、广播电视事业这么发达的时代,人才的培养并不限于学校,良好的图书馆和电影院,也是训练人才的机关。只要学生肯用功,他们随时随地都能够有所成就。
根据我多年密切的观察和亲身的体验,我觉得“不怕慢,只怕站”这两句话真是至理名言。一个中等以上的写作家或翻译家,只要立定志愿,每天花两三个钟头,多读一些书,多写一些东西,计日不足,计月有余。就算一天写一千字罢,一年也有三十六万字出品。像《红楼梦》、《战争与和平》、《约翰·克利斯朵夫》等巨著,有三四年工夫也可以干得成功。姑定用了加倍的时间去修饰润色,七八年工夫准行。可惜世界上急功近利的人太多,有远大的计划的人太少,所以最大的锦标仅归于那少数人。
过去的南洋,中文不被重视,年来它却成为热门的课程。一向不授中文的英校,年来都增加中文这门功课;大学入学考试,中文和英文取到同等地位;至于中文夜学或成人补习班也办得有声有色。
最近美国哈佛大学教授费正清(j. k. fairbank)发表了一篇谈话,主张美国各小学校应该开办中文这门课程。他的真正用意如何,我们不知道,但中文到处吃香却是事实。
你多年来专门教授中文,相信迟早会得到桃李满天下的乐趣。
紫金山、秦淮河、玄武湖常去玩否?念念!此请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四月一日愚人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