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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信意有未尽,今天只好继续写下去。
提起y女士,我觉得她是个女英雄,比较普通文人至少高明百倍。她的思想深刻,感情真挚,加以平生手不释卷,所以她无论作文或演讲,都能够畅所欲言。
她是湖北人。父亲得过功名,可算是书香之家。当四五十年前,女权还没有完全解放的时候,她只好待在家里研读群经诸子。到了18岁,她的家长硬要把她许配给当地的富商,她忍无可忍,于是漏夜逃到江西南昌,进了保灵女学校。
这间女学校是教会办的,主要的科目为英文。中文已经很有根底的她,理解力非常强,所以在保灵女中的短短几年间,她便能够自由运用英文来演讲写作。
1927年,北伐军直捣武汉,她的父亲以土豪劣绅的罪名,被当时的革命政府监禁起来。但是,知父莫如女,她眼看年老的父亲无辜受累,所以毅然决然地咬破指头,写了一封血书,为父亲请命。政府当局权衡法理和人情,结果,判他无罪释放。
1928年,她进了燕京大学英文系,和该系的主要教授宝荫顿女士(boynton)过从极密。本来努力异常的她,加上良师的指点,学业进步很快。到了学年行将结束的时候,她居然能够登台表演英文话剧,赢得全体同学的敬慕。
自北伐成功后,南京政府干的是一连串开倒车的工作。对内排除异己,如非裙带关系,休想在政府部门里找个职务;对外阿谀成性,看见外国人就低头。那些皇亲国戚的大员,多是买办出身,什么国计民生,他们根本不问;他们所注意的就是佣金。只因政治不修明,所以引起日本军阀得寸进尺的野心。到了“七七事变”,政府的腐败情形,全盘暴露出来。别的不用说,光是大炮就有好几个大员争着经手,甲买英国货,乙买美国货,丙买德国货,丁买意国货。结果,才有炮弹装不入炮身的笑话。
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下,有志气、有胆量、有才干的青年,当然以救亡为己任。y女士没有例外。她一面努力文艺的素养,翻译英国名作家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一面从事社会活动。有一次,她参加游行示威,被特务抓去关了两个月才释放出来。但是,监狱的恐怖,只坚定她的信心,并不会摧残她的意志。此后的20多年间,她一直严守她的岗位,直到逝世为止。
自香港沦陷后,17年来我没有和她见面,同时,因为自己一向懒得写信,所以始终也没有给她去信,虽然当我的工作比较轻松的时候,我时常会想到她。
从朋友处知道,香港沦陷后,她便间关前往重庆,积极从事抗日工作。战事结束前后,她曾到美国侨居4年,努力读书写作。到了新政府成立后,她便成为中国最著名的大报的负责人之一,多年怀抱的志愿,终于能够实现。
因为个性关系,我对于红得发紫的朋友,往往是敬而远之,除非他们肯屈尊纡贵来迁就我。相反的,对于初出茅庐的青年,或者已经过时的红人,我却一本浓厚的同情心,时相慰问。明知这种作风是不识时务,但为尊重个性起见,我绝对不想更改。
她一向患着严重的胃病,每次病发,叫苦连天,病得仅剩一把骨头。20多年前,我曾为她的健康担忧,谁料她不死于胃病,却死于无法医治的癌症。
去年l女士从伦敦来。告诉我说,她是患癌症而死,当时我听了这消息,宛若晴天霹雳,双眼完全暗下来。我想写信到她的家里去慰问,但我不知道家里还剩了什么人。我想为文哀悼,但我所知道的仅是17年以前的资料,得不到半点新消息。因此,执笔而搁笔,不止一次。
日前接来信,蒙你告诉我说,她死于车祸。这更加重我的悲痛。原因是:她的丈夫郑侃先生给日本的飞机炸死,现在她本人又横遭车祸,为什么造物主竟这样残忍,手下毫不留情地突然夺去这一对恩爱夫妇的生命?
然而l女士的消息又是千真万确的。她郑重地说,y女士的确死于癌症。无论如何,她的死已经成为事实,谁也没法子挽回,但我总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够搜集充分的资料,给她写个小传。此复,顺请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四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