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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四度上山,其中三次都蒙你热诚招待,隆情高谊,使我永远不会忘记。

这次上山,收获更多。一来我可以细心翻阅你的藏书,一面看,一面把我想购买的新书的书单开列下来,希望最近能够一一买到,看个痛快。二来我可以看到张大千所影印的《大风堂藏赵文敏九歌书画册》和巴黎近代美术博物馆替他印行的画集。赵子昂的书法我看过不少,去年友人h兄还特地送我整册影印本,让我朝夕把玩。大千的画,我曾零零星星地看过一二十幅,这次得完整地欣赏他的画集,使我对他有进一层的认识。他的山水的雄奇峭拔,香蕉熊猫的维妙维肖,已经够人羡慕;而他本人以居士式的扮相,独立于苍老遒劲的孤松下的景象,更使人认为这是他的代表作。

老实说,大千所画的人物,受敦煌壁画的影响独深。那线条、神韵、风趣,俨然有汉人的风尚。自悲鸿、白石相继去世后,海内艺坛,应推大千为祭酒了。

大千那幅《自绘像》,可以和悲鸿的《田横五百士》抗衡,所不同的是时代背景问题。悲鸿画田横五百士的时候,正值他旅居桂林时代。那时,全国上下,一致抗日,头可断,身可戮,此志不可辱。就在那种义愤填膺的状态下,悲鸿执笔画田横,而他本人就是义士的化身,爱国情绪,溢于眉宇,而旁观的许多群众,个个为之动容。

大千一向生活很优裕,他所注意的是游山玩水,考究饮食。听说年来他还制了一顶东坡居士式的帽子,宽衣博带,盘桓于闲云野鹤之间,所以他用孤松来配衬自己,更显着飘飘欲仙的隐士的姿态。

悲鸿志在兼善天下,大千仅望独善其身,虽然从世俗的穷通利达来说,大千的遭遇比较悲鸿好得多。

现在让我谈一谈汉梁武祠的榻本。中国究竟是文明古国,在两千年前,就有那么优秀的艺术作品。它具备古拙、质朴、雄浑、隽逸等基本条件。谁能够把握住那些基本条件,谁就有资格成为艺坛宗匠。你现在收藏了那么多精美的榻本,课余之暇,时常揣摩、研究,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你又有新的作品出现。

昨天因为看了许多新奇的东西,精神兴奋异常,弄得晚上没有好睡。这儿我联想着一件事情,现在顺便说给你听。

当我离开学校,我就搬到北京图书馆附近去住,谢绝人事,闭户念书。大约每个月我总要抽出一天,到效外去访问燕京和清华的一些师友。师友见面的时候,老是把他们新近购置的好书,研究的心得,一五一十地向我坦白。这些新事物、新作品,使我看了之后,精神大受刺激。回家之后,彻夜失眠,从第二天起,我便加紧鞭策自己,督促自己,准备跟师友竞赛。就这样快马加鞭地努力一般,学境似乎有些进境。到了第二次再到郊外去访问师友的时候,又看见他们的许多新事物、新作品,精神又大受刺激。回家之后,又彻夜失眠。而失眠却是加紧努力的前奏曲。

自离开北京后,22年来失眠的机会较少了。这并不是身体健康,而是神经麻木,周遭刺激的力量不够大,神经反应的程度也微少得可怜。想当年,孔子叹息了一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便知自己多么落伍!

原来孔子以周公为模范人物,同时,也可以说是以周公为自己的“假想敌”。他每次梦见周公之后,总要发愤振作一番,而他的学业也与日俱进。从他一旦发觉好久没有梦见周公后,这表明他自己既没有受什么刺激,又没有什么反应,悠悠忽忽,一天过了一天,这似乎有日趋下流的危险。因此,他才要长吁短叹,说自己实在不行。

先后到府上请教三次,这次收获最多,所受的刺激也最大,难怪多年麻木的神经,已经有些反应,所以昨晚不能安眠。在我看来,这是进步的象征,一点也不觉得痛苦。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情。严几道先生的整套手稿及家书,由南洋学会会长黄曼士先生向严氏家属索到。现在南洋学会已与福州会馆取得联系,共同主持出版事宜。严先生的书法珠圆玉润,一字不苟,越看越使我钦佩。有空可前往参观。

此请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四月二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