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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是星期日,独自到海滨研读老舍先生的新著《福星集》,心里非常愉快。这比较挤在名为娱乐,其实是活受罪的娱乐场里强胜万倍。
我常觉得,要文章写得好,除平时多看书、多观察、多讨论外,到了题目选定后,事前须细心结构,下笔时须一丝不苟;写完之后,须尽量删削推敲,直到全篇没有一字一句是多余的时候,才算完成一件作品。
老舍先生这部新著《福星集》,走的就是我想走,但还没有走到的一条大路。
普通研究文法和修辞的专家,多是运用科学的方法,搜集材料,归纳为若干类型,然后以法学家的谨严的态度,定为若干条例。谁的文字能够适合这些条例,便算不错;不然,便是错。
其实,除了死文字外,现行的文字天天都在长成中,时常有新名词、新术语、新成语、新句法出现。起初读者看了很碍眼,听了很刺耳;到了相当时候,看惯了,看熟了,便成为通用的字眼和句法了。那时,文法家必须根据成例,再定了若干条法则,给人家去遵守。
换句话说,文法和修词搞的是追认既成事实,把既成事实加以合理化。它们可以指导作家减少错误,它们也可以帮忙教书先生讲解词句,但它们并不能使读者变成作家。
读过莎士比亚的人,谁都知道莎翁有多少句子不合文法。读过杜诗的人,谁也知道少陵有多少句子不合平仄。但是,真正的文学作品主要的是靠高超的思想、真挚的情感,风趣横生、兴味盎然的辞句,谁还有那么闲工夫去斤斤计较文法修辞的正误?
一般说来,不但诗人有他的方便(poetical license),任何作家都有他的方便。因为诗人和作家干的是创业的工作,而文法家和修辞家站的是守成的岗位。没有创作,还谈什么守成?没有收入,还谈什么储蓄?
现在举出大家都爱读的《佳人》做例子。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侍婢卖珠回,牵罗补茅屋。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全首诗120字,一气呵成,既反对战争,又藐视官吏,用恶劣的环境来反映自己的身世,缠绵婉转,妙句层出不穷。假如你按照普通平仄的规矩,把它更改了一个字,这简直是大煞风景。
回头再说老舍先生这本书。
老舍先生不敢以语文学家自居。在这本书里,他却到处以老作家的身分,把自己的心得,向读者坦白。用行家的术语来说,这是他的秘诀,值得年青人重视。
老舍先生说:“一个作家必须会运用他的本国的语言,而且会从语言中创造出精美的散文来。”这种主张,我大有同感。目前有许多半文不白,半新不旧,非中非西的杂乱文字,使读者看了头痛。因为文字是衣冠,衣冠能够维持得洁净、合身、舒适的水准,这才算是有风格、有个性,不然,这就算是人云亦云,没有风格、没有个性。
在新社会里,一般作家以为用工农的口语来写作,一定更到家。因此,有些青年作家会拿了笔记簿到工厂或农场去记录。老舍先生认为这办法不对。他坚决地主张,文学作品必须“加工”,必须运用想象力和创造力,不能像照相那样,轻易把当前的景物,原封不动地写下来。
鲁迅先生曾说过,他的小说的造型的过程,并不一定专指一人,而是把几个人合并成一个人,所以在个性上更见突出。
简单说一句,“好文章都是真有话可说,而说得一针见血,不拖泥带水”。这才是有血肉、有灵魂。
你现在有意学习做文,我劝你一面要认真生活,培养观察力;一面须多读各名家的代表作,多做一些“简练以为揣摩”的工夫。此外,平时须勤作笔记,笔记积了相当成数,你自然而然有话可说,而下一步工作,只须把最经济、最简练的文字,把你的思想和情感表达出来便行。
此祝
康健!
子云(一九五九年五月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