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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5月7日手教,真是高兴得要命。

自到新加坡后,口福倒不浅,平均每星期至少有一次尝到佳肴。一年52次,13年的积累,肚子的负担,实在很可观。另一方面,讨论学术的信件,却绝无仅有。你这封信可以说是开个新纪录。

有一位刚到新加坡不久的朋友说,新加坡的文化界教育界人士,有些钱的倒不少,脚踏实地做学问的却不多。这位朋友是个新客,比较敏感,同时,他是快人快语,看得到,说得出,毫不顾忌,我觉得他的按语和事实相去不远。

当20多年前,我还旅食京华的时候,除极少数学阀外,文化界教育界人士,有汽车洋房的,屈指可数;但是,他们大多数都有丰富的藏书。这儿的情形刚相反。一般文人多有汽车洋房,但精神粮食却少得可怜。

南大的创办,对于这个商业城市的新加坡是个大刺激。年来从各地聘请来的大批教授,他们都带来相当多的书籍。虽然在质量上,远不如人文荟萃的北京和东京,伦敦和巴黎,但是,比起南大没有创办前,的确好得多。

关心新加坡文化的前途的朋友,说此地是面临歧路;将来是否会像历史上许多小国堙没无闻呢?还是像希腊那样光辉灿烂呢?

这是个大问题。这问题的答案,应该由我们这班从事文化教育的人负较大的责任,不能指望铜臭十分浓厚的头家。

在从前,报纸没有成为近代工业化的大企业时代,一般喜欢谈政治和文化的朋友,不用多大力量,便可创办一间报馆或印刷所。现在因为报纸变成近代都市的大企业之一,它需要庞大的资本,最新式的设备,各部门的科学和技术人才,尤其是需要很健全的组织。这样推演下去,掮着“文人论政”的招牌来办报的时代,早已过去了。

只因报纸是近代都市的大企业之一,它既要博得读者的支持,又不能和广告定户的利益相冲突,所以言论和新闻的方针,多少要迁就环境,一迁就环境,文化的意味就要冲淡了。

我常觉得,在目前的环境下,手无斧柯的文人要办报,恐怕一辈子也没有希望;不得已求其次,办个很有风格、很有意义的杂志,倒是很需要。

就中国而论,康有为的《不忍杂志》、梁任公的《新民丛报》、陈独秀的《新青年》、郭沫若的《创造》、徐志摩的《新月》、鲁迅的《语丝》、韬奋的《生活》……都给他们打过天下,在文化界教育界发生巨大的影响。

这儿的文人本来不多,而且是星散四方,力量不大集中,要创办比较出色的杂志也相当困难。至于实力方面,一般有钱人宁愿花了五万十万去创办寿命仅几个月的“大报”,甚至也愿意化了三千五千去支持一家“小报”,要他们大大方方地拿了一笔钱来创办一种很有意义的杂志,恐怕不大容易。

还有一层,过去中国的文人老是爱唱独脚戏,不大喜欢跟人家合作。结果,光靠一个人或少数人的力量来支持,不用一年半载工夫,便自生自灭了。

另一方面,我们看英国的几个权威的杂志,都已经有一百几十年的历史。每个杂志有它固定的立场,独特的作风,不投机、不取巧,久而久之,自然会发生无比的力量。

我们这班朋友,目前个个都有职业。有了职业,吃饭不成问题,但时间却大受限制。假如公余之暇,抽出一点时间,创办一种大规模的杂志,集10人至20人做基本的台柱,相信这事情可以办得成功。

你和c女士,在文坛久负盛誉,那么就请你们来带头罢。

南大的学生非常活泼,其中大部分也很用功,只要文化界教育界的先进,能够给他们带路,将来他们的成就,真是未可限量。

四年前,我曾写过一篇散文《长江后浪推前浪》,准备作拙著《给新青年》的续集。后来因为忙着写《尼赫鲁传》,所以这部续集便搁置下来。

的确,多数老作家早已心满意足,不再上进了。对于那些人,我们不必害怕。要注意和培养的还是一般青年,因为他们有的是崇高的理想,有的是充沛的精力;理想配合精力,什么事情会做不成功?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子这种感想,最能够加强我们的警惕性。有空望时常来信。

此请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五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