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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后24年,但你给我的印象仍时常留在我的脑海中。
你以德国人的脑力,加上美国的财力,30年来继续不断地专攻中国问题,尤其中国经济史问题,你的成就的优越,不问可知。
从学术的观点看来,你在希特勒的压迫下,毅然决然离开德国,前往美国,这对你的生命是个转机。不然,当你的大著还没有出版之前,恐怕你已经惨遭纳粹的毒手了。
站在反纳粹、反法西斯蒂的立场,我一看到你,便表示万分的同情。接着,我们合作研究一年,我每周按时供给你以中国经济史的资料。就在每次茶叙中,我暗中也学到你不少东西。
那时,你大约三十八九岁。由于你的《中国经济问题》的出版,你在学术界已经有相当名气,一般专家给你的评价颇高。为着进一步认识中国,你特地到北京来研究中文。我看你整天忙着记忆中文的生字和成语。我看你不耻下问地到处请教,便知你是“志不在小”。果然不用一年工夫,你已经认识五千个汉字,普通的书报已经能够看得明白了。
当时你经常用德文和英文两种文字演讲写作。我问你的英文是怎样学来的。你说,你在伦敦的短期间内,正经的工作一做完,就拼命研读英文侦探小说,因为内容引人入胜,所以你进步得很快。虽然你说话的时候,还带着浓重的德国音,但英文的成语和句子的运用却十分纯熟。这儿可见,只要拼命学习,任何困难问题都可以克服。
我知道你那时已经懂得法文和俄文。现在远隔了二十多年,相信你至少又多通几种语文了。
的确,专门的研究,必须多看原始的材料,及各国学者有关这一类问题的论著。你懂得那么多种语文,这种基本的训练已经使你立于不败的地位。
我知道你看书的速率极高,消化力又很强,一见新材料、新意见,便振笔直书,然后把各种标题另编一个引得。我曾按照你的办法来实行,阅读时须多费一些时间和精力,但以后参考时却非常便利。
德国的著名学者多以体大思精闻名,你也没有例外。当你一到中国,你一来就要搜集经“二十五史”的经济史料。接着,你又注意各大学者的文集。你会提供各种问题,根据这些问题去找答案。书本的资料不够,益以博采旁询,实地调查。看你的态度和精神,恨不得把所需要的资料,细大不捐地搜集起来,然后加以分析、归纳,一一找个正确的答案。
这种办法,也许有牵强附会的地方,不过有意见总比没有意见好得多。
其实,一个学人在学问上奠定相当基础,在方法上受过相当训练后,应该很大胆地提出自己的主张,然后慢慢地找材料来证明,这才算是机杼一家。不然,他就难免会人云亦云,把宝贵的头脑来储藏前人或时人的残渣剩滓,那实在不值得。
记得当代英国最著名的史学家兼哲学家汤因比教授说过:
事实是脑筋制造出来的。同时,经过选择之后,脑筋才能得到事实。你不能像在海边捡石头那样去找事实。哲学家这种方法是最初步的办法。
汤因比运用这种方法,在30年的时间里,完成他的大著《历史研究》。你也运用你的一套方法,花了20年工夫,完成你的大著《东方的专制政治制度》(oriental despotism)。
老实说,你这部大著,我只听见朋友提一提,自己还没有看过。但就你的才具和方法而论,我相信你的书大概能够自成一家言。
从前你在北京所认识的中国朋友,大多数仍留在北京、上海、汉口、广州,少数分散于欧、美、日本、台湾、香港及东南亚各地。假如你有机会再到东方来逛一逛,这倒不坏。
新加坡是个新兴的国家,年来进步相当迅速。无论物质生活,或精神生活,这儿显然是东南亚的中心。假如你有机会东来,千万不要忘记到这儿来盘桓几天。
华盛顿大学教授史彼得博士,现在新加坡。他对于中国史的研究甚勤。他所著的《李鸿章传》不久可出版。
专此布达,顺请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五月十七日)